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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格特尼王國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地圖,大致描繪了已知世界的基本輪廓。
不過“藏書室”還有大量泥板文獻,記錄了對不同城邦和地理位置區域的描述。
這些文獻基本是行政、軍事或者貿易記錄,沒有空間精度,但該有的主要城市、河流、邊界和路線都被文字記錄了下來。
神奇的是,伊莫萊沒有王宮的描述,取而代之的是亞圖魯神廟。
如果薩格特尼是王權遠超神權的國家,那伊莫萊就是神權穩壓王權的土地。
納奇婭以為祖伊是在思考河渠的問題。
她更加愧疚。
而納奇婭卻聽到祖伊說:“我們只缺一場勝利。”
他把手指輕輕點在泥板地圖上的某處。
指尖在泥板上微微勾勒,力道讓泥板出現劃痕,納奇婭靠近一看,瞳孔微微放大。
祖伊圈出了某個范疇,不是某個國家,而是圍繞著兩條河流的整個中下游地段。
薩格特尼、伯賽恩、錫托利比、高尼、以及……伊莫萊。
數十個國家,不分大小,均被那根骨節分明的手指劃到了一起。
“一場勝利,接著一場勝利。”
祖伊的眼中掠過了一絲狂傲和一絲興奮。
他似是完全沒把薩格特尼的困境放在眼里,猩紅微光在眼底流溢,最后落到納奇婭的臉上。
“給我你的答案,納奇婭。”
納奇婭默默看著他,她理應立刻給出回答,而不是如一尊雕塑。
可她依舊被血親表露的精神所……震懾。
祖伊今年十八歲,在歷代國王里都算年輕,他之前的所有功績都建立在由無數君王筑起的高墻之上,也因個人決策導致整個國度出現危變。
而他還在渴求勝利,從人類手中。
從神明手中。
神明已經在宣告懲處,但祖伊拒絕接受。
他不僅要驅逐卡圖爾,還要正式對僭越的亞圖魯發出咆哮,用他熾熱的血,無數人的血。
納奇婭無法想象,在今后,薩格特尼的泥板上將會如何描述這位君王。
她也無法想象,當薩格特尼真正與諸神為敵,將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納奇婭屏住了呼吸,她意識到自己正站在某個要命的關節。
毋庸置疑,祖伊會聽取她的諫言,否則他壓根不會多問任何話,只用下令,不斷下令。
這不再是之前的小規模戰役,不是在邊界奪取幾座城邦,幾片領土,他要將一切化整為一。
而你,薩格特尼最大的權臣納奇婭。
你是否支持你的王,去奪取兩河流域整片疆域,乃至目光所及的廣遼大地?
納奇婭能感覺到自己在沸騰,她被血親的狂熱所侵蝕,感染,那顆心臟在胸腔劇烈起伏,試圖掙脫身體。
納奇婭用歌吟般的嗓音說:“您就是我的答案,陛下,您就是薩格特尼唯一的答案。”
*
楚祖沒有急著發起戰爭,讓他一對一干架,哪怕是五個卡圖爾來了,他也能讓對方見識什么叫「王大師」。
但大規模戰役需要考慮的東西有很多。
楚祖也不考慮,全部交給系統考慮。
系統斥巨資下載了一系列插件,硬生生把自己升級成了軍事戰略精通系統,還錄入了它能檢索到的一切信息。
就像是一場雙方信息透明的戰略t游戲,不過是對楚祖單方面透明。
在此期間,楚祖帶著幾個皇家衛兵去到了他的各處領地邊隅。
本來納奇婭跟著會更方便,各地認識楚祖這張臉的基本只有被派去的總督,貴族更是連拜謁王的資格也沒有。
但總不能國王和權官一起離開王城吧,不合適。
系統問宿主:“是要去砍人嗎?那些狗屎貴族?”
小黃雞已然自覺為暴君麾下第一小黃雞,加上最近在瘋狂接觸戰爭模塊,開口閉口全是打打殺殺。
看它架勢,就差沒自己親身上陣了。
楚祖:“順便去給尼利亞開個地圖。”
國王遠行起初是靠馬車,雖然還算舒適,但不管是速度還是敏捷性都讓楚祖非常嫌棄。
好在「王大師」的戰斗精通里也包含騎兵作戰——馬術精通。
楚祖干脆舍棄了繁重的馬車,和皇家衛兵一起驅馬趕路。
一路疾馳讓軍營出身的皇家衛兵也有些吃不消,楚祖靠著半自動托管優哉游哉。
“正文主線不是有寫,尼利亞一路上有不少的史前遺跡。給他認認,別只學歷史,地理也學一學。”
小黃雞:“他可能沒這意識,多半只當電影看呢。”
“他記憶夠好,記得住。”
楚祖慢條斯理說,“就算一時間可能沒想起來,踹幾腳就該地理精通了。”
在對尼利亞的教學上,系統百分百和宿主站在同一戰線。
如果楚祖是地獄教師,那小黃雞就是教師的教棍,指哪兒打哪兒。
……
在遠離王城的地方,情況比納奇婭得知的狀況還要嚴重。
由于水源短缺,土壤變得枯黃,風卷起塵土,像是自然最后的嘆息。
仿佛一切生機都被無情的手掠奪殆盡。
薩格特尼王國是擴張型王國,城門是連接王國各地的重要關卡。
以王城為例。
王城足足有十五道城門,最外的城門被護城河圍繞一圈。
橋梁是城門防御的延伸部分,吊橋按照瞭望塔的指揮,能在短時間內關閉或開啟。
但祖伊去到的邊隅城邦……
護城河徹底干涸,吊橋上排滿了試圖進城的人,個個腳步沉重而遲緩,每走一步,便是與饑餓的抗爭。
人們不再祈求豐收,只希望能有一口食物,哪怕是腐爛的面包屑,也能讓他們的生命延續哪怕一天。
這一切并非迅速而至,而是緩慢而無情地侵襲,來自于神明降下的無聲戰役。
亞圖魯在宣告,無論人類如何奮戰,終究難逃失敗的命運。
祖伊把快累死的馬匹扔給衛兵,在人群中穿行。
這些人擠在一起,但擋不了路,他們一碰就倒,雙眼深陷,眼底只有空洞和絕望。
幼童瘦弱的軀體依偎在母親的懷中,干癟的皮肉甚至支撐不了啼哭,安靜得像干尸。
饑餓的觸手無聲地蔓延,攫住了每一個心跳。
它不是簡單的空虛,而是一種侵入骨髓的痛楚,吞噬了力量,吞噬了希望,最終吞噬了人們心中所剩無幾的生機。
哪怕是在人群里,祖伊依舊聽不到任何喧嘩。
更荒謬的是,城門沒有控制城市進出的明確方案,身著甲胄的士兵給出的唯一通行方式是:交出你身上所有的食物和水。
看到明顯區別于其他難民的祖伊,甚至有士兵認為機會來了,趾高氣昂向他頒布了所謂的“法令”。
“倘若我不愿給你呢?”祖伊漠聲問。
士兵冷笑一聲,得意指著身后某處。
起碼有數十具尸體被堆在城墻角落,干瘦的肢體橫陳,那片狹窄之處,是楚祖一路走來見到的唯一濕潤的地方——被寥寥無幾的血液浸沒。
士兵的雙眼滿是貪婪:“這里是薩格特尼,違抗薩格特尼一世命令的結果就是——”
他的面容凝固在了氣焰最囂張的瞬間,接著重重親吻在被神所詛咒的干涸土地。
士兵以生命詮釋了沒說完的話:違抗薩格特尼一世命令的結果就是如此。
祖伊對他的人頭是如何落地的漠不關心,身側的衛兵忠實維護國王的威嚴,肅殺由個人的死亡蔓延到整個城外。
祖伊正打算進城,腳被什么東西拽了拽。
低頭一看,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孩拉住了他的褲腿。
他應該是孤兒,周圍麻木看著所有事的發生,也沒有人上前阻攔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孩。
祖伊抬手攔下了有所動作的衛兵,讓他們去解決這群嘴里全是君王的城防士兵。
“說。”
膽敢上前拽人的男孩卻突然卡了殼,有些畏懼地將目光往城外的尸堆上飄。
祖伊把他拎了起來。
非常輕,基本沒什么重量。
男孩咬著牙,臉色略過驚懼,最后聲音微:“謝……謝謝您……”
“謝什么?”
男孩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只是這個動作他都干得很吃力,只有骨架支撐的手臂在顫抖。
他指著那堆尸體:“我父母都在那里……”
“懦弱的東西。”國王冷漠地評價,他猩紅的目光讓男孩再度感到恐懼,“你應當親手砍下僭越者的頭,而不是對著他人搖尾乞憐。”
這話對于一個因饑餓而走投無路的難民實在是太過于苛刻,哪怕是忠誠的衛兵都別過了眼,不愿去看男孩蒼白的臉。
祖伊卻不管那么多,他把男孩抱在臂彎,踏過城防士兵的尸體,走到尸堆面前。
“別側頭,看清楚,否則我會挖出你的眼睛。”
祖伊說,“告訴我,如果我給你一把劍,你要做什么?”
男孩:“……我……我……”
“你要殺了阻礙你生存的所有人。”
那股言語中的冷意幾乎貼著男孩的臉,男孩不自覺看向抱著自己的尊貴之人。
在面對那雙猩紅眼眸的時候,男孩被匕首般刺了一下。
“他們……他們說……”
他小聲說,“這都是國王的錯,國王觸怒了神明,所以懲罰我們。”
“國王不在乎我們是生是死,我們原本就不屬于薩格特尼,是被搶掠來的財產……現在連被當作財產的價值也沒有了……”
“如果能平息神明的怒火……我們都會被當作犧牲品。”
男孩低著頭,聽到抱著自己的人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你要殺了你的國王么?”
“我殺不了他。”
“你認為他該付出代價,但殺不了他,就會被他殺死。”
“我、我……”
他似乎真的在認真考慮祖伊的話。
一個被饑餓裹挾的人能有多少理智呢?至少男孩無法思考太多,而這個人說得也很有道理。
男孩咬住下唇,“我太餓了,應該活不了很久,這里離王城很遠……”
祖伊聽了,轉身,抱著他走去皇家衛兵面前。
“夜晚降臨之前,我要看到所有貴族的腦袋掛在城門之上。讓總督滾出來見我,立刻。”
祖伊和納奇婭的區別就在于此,他從不考慮所謂的制衡,讓他不虞的東西就該長眠于地獄。
隨行衛兵早在許久之前就了解了薩格特尼現狀,在真正看到慘劇時,這些衛兵怒火中燒。
衛兵絲毫不考慮可能存在的人數差異,他們曾是軍營中的悍將,也是國王的豐羽。
他們理應踐行王的命令。
這是一場小規模爭斗,而祖伊更愿稱為“清洗”。
當衛兵無法以一敵百,憑空而生的火焰便會燃起——那是王的意志!
當夜幕降臨,城外難民抬頭看到鋪滿城墻的頭顱,總督跪在地上顫抖,祈求憐憫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城內所有囤積的食物和水,都被總督的人手搬到了城外。
祖伊說:“我賜予你們食物,你們水,你們生存的權利,而你們所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殺掉妨礙你們生存的任何人,任何東西,哪怕是我。”
“哪怕是我,阿舒爾巴尼帕爾-祖伊-薩格特尼!”
他的聲音回蕩在城外空曠的干枯大地,臂彎中的男孩被震得渾身發麻。
男孩幾乎呆滯看著祖伊,他的國王,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沒人相信他們聽到了什么。
不可一世的的薩格特尼國王居然來到了荒蕪之地。
這里遠不屬于薩格特尼王國,即使被搶占而來后,國王也從不投以視線,好像只把它當作寶庫中的沙礫。
難民從不認為自己有所歸屬,沒人會對他們負責,在天災降臨后更是如此。
他們連城門都進不去,只能日復一日聽著城門士兵的“為了薩格特尼一世”。
而薩格特尼一世真的來了,不僅親臨,語氣還如此倨傲。
他對一切都滿不在乎,篤信自己的至高無上。
全場寂靜無聲。
男孩倉皇低喃:“陛下……我……”
“我等你來殺我。”
祖伊目不斜視,t口氣依舊冷硬,“但我不接受你的仇恨,薩格特尼只有撻伐,薩格特尼人只有征服。”
男孩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為何,眼淚從眼眶溢出。
“我們……我們也是受您庇護的薩格特尼人嗎?”
國王淡淡說:“你在質疑我的話?”
“那我們……不會被獻祭嗎?”
國王失去了耐心,不再回答男孩的問題,把人隨手扔給衛兵,轉身走入城內。
當太陽于地平線升起之際,城門高懸的頭顱已經淌干了血。
祖伊最終饒了總督一命,總督難以置信,自己居然活了下來,涕泗橫流向國王起誓,自己絕對會恪守職責,報答王的寬恕。
騎上馬,祖伊與衛兵頭也不回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