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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崎愕然,迅速半蹲下身,試圖控制住他撕扯自己頭皮的行為。
哪怕有預期,唐崎還是低估了楚祖的力氣。
他對別人動手的時候往往干脆利落,沖著一擊斃命去的,對自己卻更加原始,更加殘忍。
唐崎驚恐發現,自己完全拉不住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男人抱著頭往墻上一下又一下地猛撞,力道大得不講道理,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腦子給撞碎。
疼痛在此刻成了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再堅硬的人類都有極限,看著墻面被撞出的血跡,唐崎終于回過神,大吼:“你是不是瘋了,盧錫安諾?你啟動了‘彌托利’?楚祖他從十二歲開始就給你賣命!!!”
這具被無數人懼怕的身體,在短短半分鐘內變得傷痕累累。
唐崎總是堅信自己能改變一切,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噩夢在眼前上演。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籠罩了上來。
讓楚祖稍緩的不是來自某人的寬容,而是虛弱。
他靠坐在墻邊,大汗涔涔,眼皮半掀盯著唐崎。
“別、別假惺惺,你知道他一直在聽……你和他……才是一樣的……”男人連聲帶都繃直了,每個字都像即將被拽斷的弦。
他扯動嘴角,“二選一……我憑什么要選……你呢?”
沒人知道楚祖這句話是對誰說的,男人哪怕被痛覺與神經刺痛所折磨,依舊展現出恐怖到驚悚的身體素質。
當他搶先一步從地上攥住白磷金屬槍時,已經變回了面無表情。
楚祖似乎已經沒有合適的表情來面對了,他憤怒完,嘲笑完,痛苦完,現在什么也沒剩下。
“別這樣,楚祖,這不是你的本意……”
男人不受控的兇蠻歷歷在目,唐崎親眼見識到了‘彌托利’的厲害,腦海中頓時出現了千萬種后果。
他咬緊牙關,臉色比之前還要難看,心跳快要蹦出喉嚨。
一個被刺激到徹底發狂的楚祖?開什么玩笑,那已經不是被魔鬼引誘的怪物了。
那將是魔鬼本身!
話音剛落,楚祖扣|下扳機,他壓根不用瞄準,白磷金屬彈擦過被金屬床壓在地上的破爛床單。
火焰騰起。
接著,他抬平了胳膊,這次瞄準了唐崎。
“什么是……我的本意?”
“……”
“無論我的本意是什么……我接受了它……就好像我選擇了它……”楚祖的語速逐漸放慢,渾身的肌肉依舊緊繃。
他的額發被汗水濡濕,眼睛露出得更多,眼神聚焦起來是相當瘆人的紅,沒人能和這樣的視線交匯,光是被盯著都會寒毛直豎。
而最終他松懈下來,好像決定了什么似的,原本對準唐崎的槍口轉而對準自己太陽穴。
楚祖嘶聲道:“我和你完全不一樣。唐崎,你看,我從來沒有奇跡。”
唐崎已經快被楚祖的反復無常折磨到錯亂了,分不清哪些是被刺激后的暗示,哪些又是楚祖自己的想法。
可他知道一件事。
“住手!你會被炸得尸骨全無的!!!”
下層區的人姍姍來遲,沖進房間,看到眼前景象后二話不說沖上前,四五個人一起死死扣住唐崎的四肢,把他往火場外拖。
那瞬間,時間被拖長,每個畫面都凝固為定格。
楚祖順著墻滑坐落地,他很疲憊,還是將視線虛放在半空,像在仰視著什么。
只是這個動作他都做得很艱難,旁人放松的舉措放到他身上都是一類折磨。
可楚祖完全不在乎,他坐在火光里,火焰吞食上他的衣角,發絲在騰起的風中起落。
就像把寒冰丟進火堆那樣,冰層會一層層融化,把內里浸潤,然后被蒸發,化為虛無。
唐崎瞳孔倏地擴張,忽然覺得自己又看到了在底層八區游蕩的楚祖。
淋了雨,帶生化藥劑的雨水把他的眼睛洗滌得格外干凈,濕潤著,倒映出他所看到整個下層區。
男人的眼睛是紅色的,所以只能映出昏暗的紅色世界,他在這樣的世界里尋找著什么。
尋找著什么呢?唐崎不知道。
但那是唐崎第一次沒有把楚祖的眼睛和鮮血聯系在一起,明明同樣赤紅又濃郁。
被強拽出房間的時候,唐崎在自己的嘶吼中聽到了楚祖冷淡的嗓音,好平靜啊,好像那些疼痛都不存在了似的。
“其實我不知道啊……那天看到的是什么,是太陽,還是什么燦爛的金色……”
“可是他……”
后面的話唐崎聽不見了,槍聲在那刻響起,緊隨其后的是爆炸,聲浪沖擊將門外的人轟出好幾米遠。
頭暈目眩下,唐崎在從沙礫中狼狽爬起,沖擊帶來的耳鳴還在持續,他半個字也說不出,熱浪把一切都燒灼干凈,他覺得喘不上氣t。
等聽覺姑且恢復正常,唐崎先聽到了同伴焦急的呼喊。
接著是遠處探出頭的小孩驚喜的聲音:“快來看!這是不是就是唐崎說的太陽!”
唐崎茫然抬頭,只看見了金屬骨渣化的,熔金色的火雨灑滿漆黑天際。
第85章
第
85
章
“我們賭贏了。”……
上層區。
埃斯波西托大樓早在十分鐘前就一片死寂。
槍響,
和爆炸聲讓盧錫安諾僵硬在座位上,臉色慘白。
“十三區發生了爆炸,因為唐崎的干擾,
我們暫時失去了對十三區的監控。”吉夫斯說,
“您要緊急調動周圍區的人去鎮壓嗎?”
盧錫安諾:“你啟動了裝置?”
“當判斷盧錫安諾·埃斯波西托的情緒嚴重影響到理性判斷,易造成無法估量的危情時,開放吉夫斯獨立行動權限。”
吉夫斯說,“這是您在將我上傳至終端時輸入的底層指令。”
盧錫安諾嘴唇顫抖著,只是問:“是不是你啟動了裝置?”
“是的,
我啟動了裝置,試圖刺激楚祖的神經。暗示指令讓楚祖殺掉所有見到的下層人。”
吉夫斯略帶遺憾說:“按照原定推算,
他至少能清洗半個下層十三區,最后死在下層人手里,
這樣能實現您所期許的價值最大化。可楚祖先生違背了您的意愿。”
原本,唐崎的話引發內心加劇的煩亂,盧錫安諾對處置情緒一事徹底感到厭煩。
說到底,楚祖是用來解決問題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步一步將他拽入情緒的沼澤。
但是……
“我是要處理楚祖,但沒想過要讓他死在下層區!”
盧錫安諾直接抓過吉夫斯的終端,
狠狠砸上墻壁。
終端設有防摔功能,落到地毯上打了幾個轉,依舊閃爍著藍光:“您的情緒非常不穩定,
先生。”
盧錫安諾失態怒吼:“刪除你那該死的底層指令,
他還沒死透,找人把他帶回來!帶回來!!!”
喊聲透過隔音墻隱隱傳到了外面。
原先因監視站點的問題被叫來開會的人一直沒敢離開,聽到盧錫安諾的聲音后面面相覷。
盧錫安諾非常難相處,
他把大半的火宣泄在楚祖身上,零星那點火苗也足夠他們受的。
一聽到楚祖在盧錫安諾口中“還沒死透”的現狀,心下一沉。
在埃斯波西托手下辦事,難免存在勾心斗角,以往不對付的人此刻也只剩下了相同的心情。
他們算是被楚祖“救”了一命,上層區只談資本,不談救命之恩,但楚祖的結局……不該是這樣。
而更直觀的事實是,沒了楚祖后,盧錫安諾會變成什么樣?埃斯波西托又會變成什么樣?
“聯系戴熙安。”有人低聲提議,“我祈愿楚祖先生能平安無事,但假設他真的……他的兒子在戴熙安手里,對不對?”
“還只有十二歲。”另一位小心打量著周圍,確定干擾器在不被吉夫斯探查到的允許偏差中,接話說,“下層區長大的,比不上楚祖,但現在時機正好。盧錫安諾的視線都放在下層區,沒楚祖協助,他不一定有功夫關注上層的事。”
“他不會希望自己兒子成為權力的棋子。”
“不是棋子。”
“戴熙安不是之前那個情報販子了,她不會配合的。”
“她只能配合。”
“你就這么想看楚祖死,他的兒子成為新一代犧牲品嗎?”
“我也希望楚祖沒事,你非要我說得直白嗎?如果他能活下來,我竭盡全力也會幫他成為權力本身!”
“你不妨在大點聲,大家一起沒命?”
細小的爭執安靜了一瞬。
幾乎只站在盧錫安諾之下的幾位上層人也沒在爭吵,更多的還是彼此試探。
誰也不會想到,一樁隱秘的滔天背叛正在盧錫安諾眼皮子底下暗涌,所有同謀者居然能完全達成一致。
這本不該發生,哪怕盧錫安諾再野蠻而冷酷,只要他還是埃斯波西托一天,他就能繼續用湛藍色的漂亮眼睛目視野心。
這是資本的特權,是上層區千百年來的準則。
“我們沒人能坐上盧錫安諾的位置,但那個位置必須有人在,不能是唐崎。”
有人說,“楚祖深入接觸過埃斯波西托的所有產業,其他家族也是由他過手奉給盧錫安諾的。”
“假設讓我選,第一是楚祖,第二是他的兒子。除了盧錫安諾,上層不會有意見。”
“如果楚祖能活下來……他不一定會同意,他對盧錫安諾相當忠誠。救我們是一回事,讓他背叛又是另一回事。楚祖只會把我們按在盧錫安諾面前,為他的暴君割斷我們的喉嚨。”
“……”
七八聲嘆氣后,有人輕聲擲下驚雷:“如果盧錫安諾死了呢?”
“他會不顧一切復仇……吧。”
“有誰會殺了盧錫安諾,誰能做到?”
那個名字呼之欲出——
“唐崎。”
又是一陣死寂,全場鴉雀無聲,隱約聽到隔壁房間里盧錫安諾的細微動靜。
不用把話說得太明白,常年浸泡在權力中的人自然明白該怎么做。
“技術權限這塊怎么辦?只有埃斯波西托能解決基因鎖。”
“不重要,幾個家族的人都死光了,楚祖拿不到的東西別人也拿不到,哪怕上層區科技被鎖死幾十年又如何?”
“這是新的改革。”
“還是要聯系戴熙安,不必藏著掖著,她自然會站在我們一邊——前提是楚祖先生能活下來。”
他們將掌心貼在自己左肩,這是喜好復古的埃斯波西托內部常見的祈禱方式,通常用在宣誓時。
幾年前,他們宣誓的對象是盧錫安諾·埃斯波西托。而那時,渾身漆黑的楚祖站在金發青年身后,寂靜如影子。
如今,他們虔誠地為影子獻上至高無上的祝福。
楚祖也是真的命硬。
可能是疼痛導致手抖,他沒能正對自己太陽穴來一槍,彈藥灼燒了他半張臉,沒入側墻引發了爆炸。
唐崎有意放行,埃斯波西托的人找到楚祖的時候,那具半身被炸毀的“焦尸”居然還剩一口氣。
楚祖被緊急送進了神經義肢工作室,無數儀器串在他破爛不堪的身體上,為了穩住生命體征,只剩下一半身體的男人被浸泡進營養罐。
“什么叫彌托利的裝置影響手術正常進行?”
盧錫安諾雙眼布滿血絲,毒蛇一般陰冷盯著拿著報告的技術人員。
技術人員顫顫巍巍:“彌托利的裝置還在持續刺激神經,交感神經系統促使分泌大量的皮質醇和腎上腺素,這也是楚祖先生現在還活著的原因。但是……”
他咬咬牙,“但是這些激素同樣導致了免疫系統抑制。而且神經的過度刺激本身就易導致特定器官功能失調,心率變慢。”
“疼痛反射已經讓他的血管持續擴張,干擾內臟供血了。”
盧錫安諾頭疼得厲害,就像忘了之前吉夫斯給出的生理數據似的,反復按壓眉心,低聲呢喃:“……他不該有痛覺。”
技術人員也無法解釋這個問題,一旁時刻檢測楚祖生理特征的醫生見狀,不得不在事態惡化前站出來。
“楚祖先生的失痛癥……可能是基因缺陷的一種,本身無害,但上次出現了昏迷不醒的前兆……”
醫生強裝鎮定擦掉額角冷汗,“痛覺本身就與神經有關,彌托利的裝置改變了楚祖先生的感覺神經元和脊髓背角……還有下行抑制通路……”
盧錫安諾指甲掐進掌心,控制身體的顫抖:“說結果。”
醫生:“早在很多年前,上層區就不再研究預查不出的基因缺陷了。如果彌托利的裝置將楚祖先生的基因缺陷引發至惡性,我們……無能為力。”
盧錫安諾用力闔了闔眼。
戴熙安就在邊上看著正在發生的一切。
她記得楚祖說過,下層區的孩子沒那么好殺。
當時戴熙安啼笑皆非,現在她只想將這句話涵蓋的范圍再擴大些。
她麻木地聽盧錫安諾下達一項又一項指令。
先取出彌托利的裝置,再給楚祖替換機械器官,哪怕唐崎有密碼也無所謂。
盧錫安諾拒絕將楚祖的數據上傳,他非得要一個活著的,能呼吸的,會為他赴湯蹈火的影子。
浸泡在安穩的生活數月,那股涼意再度席卷了戴熙安全身。
戴熙安知道注視著這里的好多雙眼睛。
想讓楚祖活下來的不止有她和盧錫安諾,還有苦惱萬一楚祖不愿意配合上位的掌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