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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戴熙安的提示,他從水里爬起來。
“對不起。”他突然道歉。
“什么?”戴熙安問。
西德尼把十八區的事告訴給了戴熙安。
他攪著手指:“你之前說,要是遇到楚祖,或者和我長得很像的大人,判斷自己跑不掉的話馬上自殺……我沒敢……我不想死。”
女人抿著唇,沉默了很久。
戴熙安在西德尼三歲左右找到他,一開始是當資源隨便養著,也沒投入過感情。
她從來沒考慮過這孩子的下場,在意識到西德尼對唐崎沒用,而盧錫安諾更是只會拿他當隱患后,她就沒再關注西德尼。
上次見面還是在西德尼八歲的時候,而現在他已經十二歲了。
很小,很瘦,骨架撐起一張皮。
誠然,戴熙安現在對西德尼依舊沒什么感情可言。
或許是小孩發自內心的那句“我不想死”戳動了戴熙安的某處,她的內心驟然變的柔軟,像被揪起來一塊,不痛,酸澀得要命。
但這是她掀起的不幸,她知道結果,但還是把名字給了楚祖。
“我會幫你轉述……”戴熙安攬住男孩的肩膀,又放軟了聲音,“楚祖沒有對你撒謊,他……確實是唯一一個期待你存在的人。”
西德尼戴了質量堪憂的瞳色膜,并不能完全遮掩原本的湛藍,在單薄的紅調中混出一絲干凈的紫。
“好。”他用側臉蹭了蹭戴熙安沾水的臉頰。
*
戴熙安是騙子。
她說的話,西德尼一大半都不信。
情報販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西德尼撒謊的技術就是從女人那兒學來的。
幾次捂嘴后,西德尼大概清楚自己的處境,楚祖在被人監聽,監聽的人貌似能接受楚祖有個便宜兒子,再多就不行了。
他沒問楚祖為什么要去十八區接自己,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險,但他能看出楚祖和戴熙安在謀劃著什么。
這兩人謀劃的內容就是自己的用處。
西德尼完全不介意。
和這里比起來,十八區的環境差得不止一點半點,同樣是冒著喪命的危險,現在有奢侈的干凈水源洗澡,有柔軟的新衣服,以及食物。
“這是什么?”西德尼掀開T恤下擺,看著楚祖在自己小腹上貼了塊半透明……膠帶?
楚祖貼完就不管了,上桌開始吃晚餐。
戴熙安幫他整理好T恤:“是納米營養補丁,你營養不良得厲害,也不能一次性吃太多東西,補丁能提供權益安所需營養。”
西德尼摸摸自己小腹,眼睛眨眨,爬上椅子。
“謝謝爸爸!”他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我會聽爸爸的話!”
楚祖“嗯”了聲,把合成植物奶推過去:“喝掉?!?
多好。
西德尼慢吞吞喝著杯子里的東西,想,只要不是死在十八區的臭水溝,再壞又能壞到哪里去呢?
透過玻璃杯,小孩悄悄打量著餐桌對面的男人。
十八區的那些尸體都出自他手,其他人提到他時都會嚇得發抖,在西德尼印象中,楚祖大約等于他能想到的所有惡霸的集合。
接觸后他也這么覺得,或許還得在原先的印象中再加一條:傲慢。
楚祖是個會把事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十八區沒有這種人……整個下層區應該都沒這種人。
所以這是身份和力量帶來的。
上層區的尊貴身份,踐踏他人性命的絕對力量,兩者構成了楚祖。
當楚祖將視線移來的瞬間,西德尼看回了玻璃杯底。
和我沒關系。他想著,我管好自己就行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西德尼從一開始的嚴陣以待,到后來攤開癱在沙發上看投影動畫,連男人的問話都愛答不理……
會這么懈怠,他覺得楚祖得付很大一部分責任。
他是不清楚正常的父子關系啦,但楚祖對他也太放任了吧?!
除了出門必須和戴熙安一起,楚祖完全不管他做任何事。
他想什么時候吃東西就吃東西,不想睡覺就不睡,趁人不在偷偷摸摸翻遍幾個房間被抓現行后,楚祖也不會斥責什么,只是讓他把弄亂的東西放回原處。
男人沒對他提任何要求,他不識字,戴熙安問楚祖要不要教他基本的書寫,楚祖轉過頭問西德尼:“你想學嗎?”
西德尼壯著膽子說:“我想學打架!像爸爸那樣打架!”
戴熙安無奈嘆氣,楚祖說:“好?!?
然后把西德尼揍得哭了一整天。
第二天中午,楚祖把渾身淤青還沒消的西德尼抓出房間,西德尼扒拉著他胳膊開始哭嚎,楚祖問他:“不是要學打架嗎?”
西德尼眼淚鼻涕一起流:“不學了!我不學了!”
楚祖也只是把他放下t來,說:“好,那就不學。”
楚祖還說:“我不會向你索要什么,但你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他是不是有病?
西德尼不得不開始揣摩起這種可能。
因為日子過得太舒坦,所以給自己從下層區找了個樂子?
*
楚祖的日子確實過得挺舒坦。
房子夠大,楚祖住進來的時候就改裝過一次,在戴熙安用來整合情報的暗室里塞了張床。
戴熙安不在意楚祖接觸她的情報網,也隨便他住。
雖然楚祖覺得,戴熙安其實是想要霸占主臥——她看暗室那張小床的眼神里,除了嫌棄還是嫌棄。
這都不算問題。
因為家里又添了口人,戴熙安干脆把書房改成了臥室。
新房間面積和主臥相差無幾,原本裝好的諸如投影設備、電子圖書墻也保留了下來,豪華程度讓楚祖看了都有點眼紅。
楚祖很想把西德尼塞去小暗室,自己美美住進新臥室,但在戴熙安的微笑中偃旗息鼓。
“所以我還是得住地下室?!背嬗行┿皭?,“我怎么覺得全家就我地位最低呢?”
系統安慰說:“沒事,您糙習慣了,地下室還安靜。真讓您睡上面主臥,外面丁點風吹草動您都得條件反射跳起來,反而睡不好?!?
楚祖:“……言之有理?!?
住宿舒坦了,楚祖還得隨時警惕盧錫安諾發難。
他沒把小孩藏著掖著,該去登記登記,要查基因的時候直接搬出埃斯波西托。
打算抽血化驗的政府人員不懂,也不想懂,二話不說直接把西德尼的身份錄入。
把狗仗人勢發揮到極致后,小孩的身份終于手續一應俱全,搖身成為合法合規上層人。
盧錫安諾也確實特意過問了西德尼。
盧錫安諾·埃斯波西托對楚祖突然有了個十二歲的孩子很有意見,而且吉夫斯居然沒把這件事歸為異常,等到他和普雷奧的代表吃完飯后,才報告上來。
盧錫安諾很難接受自己居然不清楚楚祖的“秘密”,立刻要求吉夫斯查閱十二年前,楚祖所有去下層十八區的存檔。
但吉夫斯表示,真查不了。
“十二年前您十七歲。您的父親病重,您想要作出成績讓他修改遺囑,所以楚祖先生一整年都在下層區,偶爾才回來一趟,為您解決上層區的煩憂事項?!?
吉夫斯說,“同年,您和胞弟的爭斗愈發激烈,楚祖先生被埃斯波西托和其他家族的人聯同追殺,他申請暫時回來,您拒絕了。直到您的父親去世,您才把楚祖先生喊回來幫您清理剩余的家族成員。”
“從十七歲到二十歲您畢業的這段時間,除去必須去其他區完成您布置任務的時間,基本他都呆在十八區?!?
盧錫安諾瞥到了桌面的電子相片,腦袋嗡地一聲,突然就理清了一些東西。
二十歲的楚祖為什么瘦得像沒吃過飯,又為什么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就露出奇跡般地淺笑……
因為楚祖被流放似的過了三年。
他是抱著什么心情回到上層區的……回來之后,又是懷著什么心情,眼也不眨為自己殺出了寬敞的未來?
盧錫安諾之前從沒想過這些。
楚祖解釋孩子的語言更為簡潔:“我也是十二歲來上層區的?!?
完全不算解釋的解釋,但盧錫安諾聽進去了。
“你怎么像個蠢貨一樣?!北R錫安諾心情復雜,最后笑罵,“你也用不著和我解釋什么,一個孩子而已,你再找別的女人生多少都無所謂,難道我還會因為這些小事為難你嗎?”
盧錫安諾連見西德尼一面的想法都沒有,輕拿輕放,把這件事揭過了,盡顯寬容。
“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你盡管提?!?
盧錫安諾越過桌子,他做不到像十二歲那樣給對方擁抱,但可以像二十歲那般拍著楚祖肩膀,笑說,“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楚祖喉嚨動了下,偏過臉,躲開掃到臉側的金發,紅眸低垂看著地面。
“謝謝你的慷慨,盧錫?!彼f。
第13章
第
13
章
“怎么會有人生來就必須……
交涉結束,回去的路上,系統還擔心盧錫安諾是在憋著壞,楚祖卻說:“你知道「認知失調理論」和「利己主義動機」嗎?”
系統不知道,但它能查。
「認知失調」指個體在持有兩種矛盾的信念或態度時感到心理不適,這種不適會促使個體調整其信念或行為,以減少沖突。
「利己主義動機」指個體背后的自我利益驅動,即使這些行為看似是為了他人或社會。
“小盧對道德嗤之以鼻,但為了在您面前維持源于身份和地位的傲慢,一直奉行交換原則。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符合他一貫對您的許諾,從而產生了居高臨下的‘愧疚感’。”
系統學完理論立刻套實例,“但他其實并不在乎您的感受,他只是在自我安撫,為減少認知失調做出表面努力。”
“而且這樣一來,西德尼也算是人質,為了小孩,您的‘叛逆和墮落’也得告一段落?!?
系統:“哇,這么說我就懂了?!?
楚祖走到了家門口,西德尼來之后,房子不像之前那樣清冷簡單,墻壁被重新粉刷過,門邊裝著卡通邊框的可視儀。
放在以往,探查到門外有人駐足后,可視儀會自動接通,門也隨之打開。西德尼會從門里沖出來,跳到男人懷里,裝模作樣喊他一聲爸爸。
但今天沒有,楚祖用密碼開了鎖,門剛拉開道縫,他就聞到了很濃的焦味。
屋子里煙霧迷漫,小孩的咳嗽和女人的嘆氣疊在一起。
西德尼踩在小板凳上,端著一盤黢黑的東西欲哭無淚。他看到了楚祖的身影,立刻想要把手里的東西毀尸滅跡。
“他把什么點了?”楚祖問戴熙安。
戴熙安將西德尼從椅子上抱下來:“你自己說?!?
西德尼扭捏半天:“我想用芒果味的蛋白棒做芒果派,機器出現問題,就……”
戴熙安:“機器沒問題?!?
西德尼哽咽:“對不起,爸爸,我把廚房炸了。”
楚祖上前,蹲下身:“有沒有受傷?”
“……沒有吧?!?
“嗯。”男人從他手里拿走餐盤,“明天和我出趟門?!?
“誒?”
“買芒果派?!?
西德尼的眼睛一下子變得亮晶晶的,狠狠點頭:“謝謝爸爸!”
系統“咔嚓”一下,悄悄拍下宿主和被他救下小孩的溫馨瞬間,給照片命名為《Holy
Father
and
Child》,打算當自己的待機壁紙。
真好啊。它美滋滋想,楚祖心腸柔軟,工作能力又高,能和自己分到一組,實在是太好了!
養孩子的日子過得飛快,如果不是楚祖時不時會問劇情走到哪兒了,系統甚至會很容易忘記自己還在《霓光之冕》的任務里。
除了埃斯波西托的“日常工作”,楚祖基本都會回家和西德尼呆一起。
正如戴熙安所說,他完全不會帶孩子,也沒多少當爸爸的自覺。對于西德尼,楚祖完全是放任態度,小孩想干什么他都不會干涉。
西德尼很多小聰明,他在大事上裝傻,但十二歲正常小孩與生俱來的好奇心總是蠢蠢欲動。
炸廚房只是個開始。
他會趁楚祖不在,偷偷溜進暗室,把戴熙安的情報翻個底朝天,被抓包后開始裝可憐。
楚祖不介意,讓西德尼把搞亂的東西全收好,但戴熙安不干了。
女人雙手環胸站在暗室門外,看著心虛的西德尼冷笑:“哪來的壞習慣?”
西德尼慫慫鼻尖,躲去楚祖身后,直冒出小半搓黑毛,試圖給自己找靠山:“爸爸……”
楚祖剛想開口,戴熙安又涼涼說:“對,是你慣出來的?!?
楚祖:“……”
那天,楚祖對西德尼語重心長:“別惹戴熙安?!?
西德尼心有余悸:“我懂,爸爸,我都懂。”
“我說過,你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楚祖說,“不管這幾天戴熙安怎么讓你不痛快,別來找我?!?
西德尼:“……”
西德尼:“爸爸——!”
在帶西德尼出門吃飯的時候,楚祖還遇到了個小姑娘。
他沒印象,但小姑娘對他記憶頗深,在社區碰上的時候倒退三步,看到他牽著的西德尼,眼里的驚恐逐漸轉為淡淡的憐憫。
莫名其妙的。
系統提醒:“她就是那個在雨中撞上您,被您強行塞了把傘的小女孩。”
楚祖:“……”
上層區還真小啊。
女孩其實就住在他們隔壁,因為對楚祖的懼怕太明顯,反倒收獲了西德尼的珍貴“友誼”,沒事就去隔壁串門,不接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