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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的話,算我欠你一次?!背嬗米罾涞恼Z調說了對于戴熙安而言最重的承諾,“這樣足夠了嗎?”
“足、足夠了……”戴熙安聽到自己的聲音,因驚嚇而變得嘶啞。
楚祖并不在乎她的態度,輕輕頷首,轉頭走向列車門。
戴熙安突然起身,握著那些貨幣,和得到的承諾,沖楚祖喊:“先生!唐崎找我買了您的所有信息!”
楚祖回頭:“我不能欠你兩次。”
戴熙安顫抖著:“這是……贈品,我送您的贈品?!?
楚祖凝視她片刻,鮮紅雙瞳幾乎稠成血色。
最后他什么也沒說,轉頭離開了。
直到男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后,戴熙安跌坐在座位上。
她還在沒由來的顫抖,隔了好一會兒才弄懂t自己下意識的舉措意味著什么。
多年來作為情報販子游走在刀尖的身體,在回答之前的疑惑。
脫離盧錫安諾,也脫離唐崎,跳出站隊,楚祖是什么?
他在一夜間血洗了埃斯波西托,一直保護羽翼未豐的盧錫安諾成年,在極短時間內靠武力鎮壓下層三十六區。
他從沒被改造過,純粹的人類身體,可為什么每個人提到他都只會想起盧錫安諾的兇殘?
楚祖明明……已經在霓光與鐵銹中證明了,不論是上層區還是下層區,他都有站上牌桌的絕對實力。
缺少的只是資格。
要去哪里尋找資格?
戴熙安捏著貨幣,打了個寒顫。
*
“和情報販子打交道就是爽快,多看她兩眼,再給點值錢的,不想她多說的話她一句也不會多說。”
楚祖抵達下層八區,走出車站,抱著愉悅地心情對系統說,“還送我情報呢,好有事業心的女士。”
系統也很高興:“是的!少點謎語人,您好我好讀者好!”
楚祖大概摸清了自己的系統是個什么腦回路,也不多說什么,一路往系統給他的位置走。
中對下層區是這樣描述的:
【一個危險與混亂的天堂,無法稱為房子的畸形建筑密密匝匝擠在一塊兒,像被上帝胡亂投下的垃圾堆積成區,等待被消解為大地的養分。
這里不被允許有日升月落,星星更是無稽之談。
閃爍的微弱燈光帶來破碎陰影,最終,經過漫長的凝視,這里居然會奇跡般誕生一星半點瑟縮柔弱的亮——
是上層區的監管者在定時焚燒尸體。
而這里的居民,他們則樂于圍在火光旁。
火焰能驅散惡臭和寒冷,不僅如此,唯獨在這里,他們能在彼此眼中看到某種能稱為“生命”的東西。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下層區。】
事實情況和描寫得相差無幾。
離車站越遠,光線越暗,能充當房子的建筑不多,也很好分辨建筑里是否有住戶,被破爛床單當作床簾掛上的就是下層區的“家”。
和原始破敗景象格格不入的,則是隔著幾百米就會出現的標志,類似交通指示牌,數字將下層八區又細分為數塊區域,方便監管者像圈養牲畜那樣管理居民。
但設計的人一定是不了解下層區,標志上的數字居然是反光材質的。
下層區哪兒來的光?神經。
楚祖一路上都看到什么人,哪怕遠遠瞥到黑影,在他接近的時候也見鬼似的逃開了。
“是因為我兇名在外,還是下層八區的人本來就這么靦腆?”
楚祖本來還想著,有唐崎帶領,下層區的面貌可能會變得更兇蠻一點。
里也是這么描寫的。
【原先只對生存抱有妄念的人們開始有了更原始的沖動。
他們想要大哭大笑,毀掉這該死的世界,想要掠奪而不是被掠奪,想要讓天空也聽到他們的嘶吼?!?
系統全方面分析了陣:“「楚祖」前不久剛在下層區干了波大的,躲著您才正常?!?
“的描寫大多聚焦于唐崎周圍,這里的大部分人比您還要更邊緣,沒人在意他們的生活。作者不會寫,讀者也不會知道?!?
“從地位上來說,他們和被您送傘的小女孩是一樣的?!?
“……”
楚祖突然停下腳步,目光放低,輕聲說:“哪里一樣了?”
系統不懂為什么宿主的心情突然變得糟糕,也沒來得及回答,趕在變故恒生前緊急提示:“唐崎來了!”
話音剛落,楚祖眼前躥出一道黑影,本該鉆進地下三尺隱藏蹤跡的唐崎出現在眼前。
“我想問你一些事?!彼⒅腥说睦淙浑p眼,說。
第5章
第
5
章
“那場列車事故讓我們分享……
楚祖跟著唐崎走進一處建筑。
從外看不出來,這居然是間勉強算得上寬敞干凈的房子,燈光不亮但足夠穩定。
房間沒有窗戶,空間足有盧錫安諾的臥室那么大。
除去進門口的兩平米范圍,房間里鱗次櫛比鋪開了約三十張鐵架床。
破布充當床單,沒有枕頭,上面躺滿了干尸般的人類。
床邊架起的一瓶藥劑連了兩根以上細管,通過針頭同時輸送給幾個人。
密閉的空間中彌散著難聞的氣味。
說得更準確,汗臭、尿味、傷口感染化膿后的腐臭、還有若隱若現的金屬味道。
這就是唐崎想給楚祖看的。
“哪怕我把治療艙和儀器所需藥劑走|私到下層區,設備電壓和頻率也匹配不上?!?
唐崎徑直走進,楚祖跟在他身后。
走進才能聽到,原來這些人口中在呢喃著模糊的話,聲音被嗓子的垢污堵塞,聲音變得渾濁、微小。
仔細辨認的話……他們在反復念唐崎的名字。
唐崎俯身,手輕搭上鐵床邊遍布膿瘡的枯瘦手臂,眉眼低斂。
“下面是上面的垃圾場,腐蝕性垃圾和實驗輻射廢物一層一層向下拋。在最底層,能健康活到成年的只有奇跡。”
“不是奇跡?!背胬涞f,“上層區大洗滌時期,不少人都被流放到了下層。如果祖輩調整過基因,后代的身體素質會比自然發育的人要高。”
“這不奇怪嗎?”
“不奇怪。”
唐崎的頭垂得更低,黑發擋住臉,后背緊繃。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驟然轉身,一把拽住楚祖襯衣領,兩步將他猛抵在墻上。
天花板上的吊燈晃動,發出“咯吱”的牙酸聲響。
系統嚇了一大跳:“他怎、怎么突然動手了?”
楚祖的無痛癥和面癱演技放在如今場合簡直無往不利,半點不慌,觀察著唐崎。
劍眉緊蹙,眼眶瞠大的同時瞳孔微微放大,下頜肌肉緊繃。
——說明他在憤怒,還在忍耐,但沒有恨意。
“你也是從下層區爬上去的人,你怎么敢說不奇怪?”唐崎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里擠出去的。
他和盧錫安諾差不多高,一米八出頭,比楚祖矮。哪怕在形勢上處于上位,怒火讓他兇悍又強勢,但依舊得抬著下巴才能保持對視。
攥著衣領的手緊握成拳,身體前傾明顯,渾身肌肉緊繃著。
音量也提高,音調變得尖銳。
——他準備好了即將可能的肢體沖突或行動,在沖突前還在傳達威脅與不滿,增加威懾力。
楚祖對系統說:“他在緊張,還有點焦慮?!?
系統:“?”
“義憤填膺嘛,本質是源于強烈的正義感和自我防御的需要。唐崎覺得自己和他人的權益收到了侵|犯,得做些什么來維護公平和他的尊嚴?!?
“……”系統有些找不準宿主看問題的重點了,“我感覺……他就是想揍您。”
楚祖有些驚訝:“我不是戰力巔峰嗎,他還能揍我呢?”
系統可恥的沉默了。
“你想問,為什么他要對我發神經,對吧?”楚祖說。
系統慌不迭答了幾聲“對對對”,它確實很困惑。
上次見面不還是我抽你你恨我的和諧關系,怎么再被找上唐崎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宿主說他沒在恨,還說他在緊張、焦慮,在義憤填膺。
楚祖輕笑:“因為我讓他發現了,其實我也是下層人啊。”
系統還是不懂。
*
唐崎能下定決心主動上前,是因為看到了楚祖在昏暗中的眼神。
他和楚祖對上不止一次,大致清楚男人平時的模樣。
線條明晰的臉,干凈硬朗的五官,猩紅的眼睛不帶任何情緒,看起來簡直是冷酷無情的代名詞。
但剛才唐崎看到的卻不是那樣。
楚祖堅硬如冰川的臉依舊沒多少情緒,似乎是因為淋了雨,所以連眼神也變得濕潤。
唐崎在那時恍然大悟,為什么楚祖要反復強調痛覺。
很奇怪對不對,那就調查我。
然后你就會發現,我也是從下層區爬上去的人。
——我也是下層人。
當時,唐崎的腦海中只剩下這句話。
所以他愈發難以接受。
唐崎將攥著對方領口的手攤開,鋪平貼在男人胸膛。
身后是三十幾個茍延殘喘的瀕死之人。
手掌下是線條流暢的肌肉,有力的心跳,平穩的呼吸。
荒誕的對比和男人不近人情的話加在一起,唐崎更加怒不可遏。
“你的健康是怎么來的?基因給你的?少胡扯?!?
“我想起你是誰了,楚祖,十三區的無痛癥小孩?!?
“他們經常拿你泄憤,幾次都差點打死你,但你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還成為垃圾場里討命的殺神?!?
唐崎額頭青筋畢露,扯著嗓子質問:“下層區給了你不幸的童年,所以你要報復回來?還是盧錫安諾給了你有權復仇的錯覺,讓你甘心為他賣命?!”
沉默的一方,渾身夾雜著如刀鋒般的冷冽感觸。
楚祖就像黑鐵,筆直、生硬,看人的目光不帶嫌惡或侮蔑。
說實話,唐崎在他眼里找不到任何感情,審訊的時候是這樣,現在也是。
“你感受不到痛覺,而我不在乎痛苦。那場列車事故讓我們分享同一個奇跡,你被迫成為盧錫t安諾的利刃,我選擇成為故鄉的武器。我的眼睛在尋找你,你放走了我。”
唐崎沒緣由卸了氣,心底涌生挫敗。
“你明明……是最懂我在做什么的人才對……”
楚祖這才對瞠目結舌的系統說:“瞧,這才是我把和小盧相遇的時間定在列車事故的那天的主要原因。”
系統愕然:“我以為您只是隨便選了個大事件當作節點!”
“沒,咱們都干這行了,你挑著學學,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及時問?!?
系統再度端正了對宿主的態度,拿出記事本,一副潛心好學的三號系統模樣:“好,我學學學!”
唐崎具備主角該有的所有正向品質。
他在下層區摸爬滾打的時候已經顯露出善良的一面,去了上層區受到優渥待遇,第一反應也不是驚喜,他會立刻想到在下層區對應的生活。
單是善良還不夠。
主角必須堅毅,擁有奢侈又不用支付代價的天賦。
他的家境不用很好,但必須具備無法復刻的上升渠道。
只有同時經歷了糟糕透頂和光鮮亮麗的生活,在作出選擇后,他才不會被讀者指責——
他明明沒經歷過,什么都不懂,憑什么站著說話不腰疼?
這是上帝視角作出的評價。
如果站在角色的角度來看唐崎呢?
下層區的人不會真正理解他。
他們對救世主所爭取的東西一知半解,「爭取活下去的權利」是唐崎唯一算是有力的口號。
但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只要盧錫安諾在鐵血鎮壓后,愿意惺惺作態退讓一點。
只用一點,他們就會立刻拋棄他們的救世主。
上層區的人更不可能支持他。
哪怕唐崎頂著唐家唯一繼承人的身份,他們忌憚的也只是唐家手里有關生物科技的支配權。
而游離在上下中間的人,例如戴熙安。他們早就摸索出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不是所有「正確」的道路都會被人接受,能用來權衡的東西,只有與自己相關的利益。
從下層區爬上頂層,知道該爭取什么,又為何而爭取的所有人中,活著的只有唐崎和楚祖。
他們的相似之處實在是太多。
糟糕的童年生活,戲劇化爬向上層的經歷,虛假身份暴露、或是被「飼主」拋棄后可能面對的處境……
楚祖是唯一能完全理解唐崎的人,但他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選擇。
“所以唐崎不能不挫敗。”楚祖說,“不管我是人是鬼,他迫切地需要在我身上找到些認同,結果未遂?!?
系統還在記筆記:“未遂……對,未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