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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折又道:“那你呢?”
陸沨沒回答。
陸沨沒有說話,安折就把他在孩子的課本上、在其它什么地方記下的詩一句一句念給他,簡單的,或者復雜的,到“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為止,背完了,從頭再重復一遍。他和陸沨沒什么話可說,沒有天可以聊,他想說點什么讓這個死寂無人的夜晚熱鬧一點,只能這樣。
風很大,聲音很快被吹散了,但他們離得那么近,安折知道他能聽到。
他們走了很久了。
安折不知道在軍方上校接受過什么樣的訓練,但他也知道這段路,和這個夜晚都太長了。
長到好像能走一輩子,走到這個世界的邊緣,或者他們生命的盡頭。
他悄悄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變成輕盈的菌絲,又怕這一點改變微乎其微,過一會兒,就悄悄再變一部分。
終于,他聽見陸沨道:“你知道那頭怪物為什么很容易死么?”
安折不知道陸沨為什么突然說起這個,他停下背詩,道:“不知道。”
“低級變異是基因污染,高級變異怪物分兩種,”陸沨道:“混合類和多態(tài)類。”
“混合類食用基因后,就會擁有原來生物的一部分,很多生物的基因和特性都可以在它身上共存。但是它有一個緩沖階段。”陸沨往前走,繼續(xù)道:“原有基因與新捕獲基因有沖突時間,這段時間內(nèi)它基因鏈劇烈變化,與原有器官功能沖突,身體內(nèi)部一片混亂。所以聰明的混合類怪物食用基因的間隔很長,它要建立穩(wěn)定基因。剛才那個……貪心了。”
安折:“多態(tài)類呢?”
“多態(tài)類是目前觀察到的最高級變異,數(shù)量不多,主要集中在深淵。變異方式不是基因共存,是自由轉換。比如從一只蜜蜂變成一種植物……有時候也可以局部改變。”
“多態(tài)類變異的基因序列比混合類穩(wěn)定,”陸沨淡淡道:“但也不要一次性攝入過多,會對神智造成影響。審判庭曾經(jīng)收集到一個案例,一個動植物多態(tài)怪物轉換不完全,全身器官纖維化,當場死亡。”
安折有點害怕,默默抱緊了陸沨的脖子。
但他總覺得上校話里有話。
作者有話要說: 上校教你當異種。
第59章
在路上,
他們又看到了一個混合類怪物。
它和那個倒在陸沨槍下的怪物不同,
是細長的,
灰黑色,像一只放大了幾萬倍的竹節(jié)蟲,后背有巨大的、蝴蝶才有的巨大的薄翅,
額頭伸出兩只纖細的觸角,看不出眼睛在哪里。它全身有五米多長,有六只細長的腳。他們翻過一個高坡的時候,
它正在食用一只兩米長的小蜥蜴,
那光滑的甲殼質身體原本在極光下反射著光芒,隨著進食,
漸漸變成粗糙的鱗片了。
輕便靈活的身體讓它能快速地穿梭移動,吃完蜥蜴的頭顱后,
這只竹節(jié)蟲伏下軀干,然后向前彈起,
叼著它剩余的身體振翅飛向遠方了——它沒來得及發(fā)現(xiàn)陸沨和安折。
這可能就是陸沨所說的聰明的混合類怪物,懂得獲取基因后先去尋找一個隱蔽的地方躲藏,度過那個混亂的階段。
安折望著它雪白的翅膀,
由衷道:“好漂亮。”
他自己也是白色的,
他喜歡自己菌絲的顏色,但他卻沒有那樣舒展又漂亮的翅膀,即使完全變成本體,也只是松軟的一團,早在幼年那個被雨水和颶風折斷的雨季,
他就失去了一個蘑菇該有的外形,還被定義為“脫離物種基本形態(tài)的變異”,這讓他感到恥辱。
就聽陸沨聲音冷淡:“你想吃它?”
安折:“。”
他否認:“不是。”
陸沨道:“別亂吃。”
安折就小聲道:“我又吃不到它們……”
陸沨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作為一個異種,竟然還被人類管著不能亂吃東西,安折感到生氣,他應該擁有自由吃東西的權利。
然后他肚子咕嚕了一下。
陸沨道:“你的東西呢?”
安折回想了一下食物的余量,連一頓都不夠,他道:“等等吧。”
想了想,他又問陸沨:“你餓了嗎?”
陸沨道:“還可以。”
安折覺得這個人類在嘴硬,他反手在背包里摸出剩下的半塊壓縮餅干,掰下一塊,送到陸沨面前,喂給他。
上校并沒有拒絕。
安折繼續(xù)投喂。喂到第三塊的時候,他想起壓縮餅干過于干燥,應該和水一起。
水也還剩半瓶,他拿出來,卻不知道這個該怎么投喂給上校了。
他道:“你停一會兒。”
黎明時分,他和陸沨在一塊大石頭的背后分掉了剩下的那半瓶水的二分之一。水是讓蘑菇感到愉快的東西,安折舔了舔嘴唇,緊接著就被陸沨塞了一塊壓縮餅干進去。
安折叼住,慢慢咽下去,他竟然覺得很安逸,明明他們的食物和水都要用完了,不知道明天該怎么活下去。
他道:“你吃,我不活動的。”
不活動就不需要吃很多東西。
陸沨揉了揉他的腦袋,安折抬頭和他對視。他覺得在熹微的晨光里,上校那一貫冷淡的眼神甚至被渲染得微微溫和起來。
那一刻安折忽然有種錯覺,雖然他和陸沨完全不像,雖然他們兩個沒有任何共同語言,但是——假如信號永遠不恢復,假如有那一天,陸沨和他都是異種,或者他和陸沨都是人類,假如他們都還活著,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和陸沨或許能做很好的朋友。
他自己在人類里面不算是很優(yōu)秀的個體,甚至算是個一無是處的個體,但上校仍然對他很好,所以如果陸沨變成異種,只要不是太丑,他都不會嫌棄的。
但是沒有這種可能,他不幸是一個蘑菇。但如果他從一而終都是人類,或許又不會和陸沨認識,他又僥幸是一只蘑菇。
他們繼續(xù)往前走,安折覺得一夜過去,他的腿不是很疼了,不要陸沨背著,他自己走。
晨霧里,遠方隱隱綽綽有什么東西。
安折:“我好像看到了。”
陸沨道:“我也看到了。”
安折:“在遺址里可以找到水和吃的嗎?”
陸沨:“可以。”
安折:“真的可以嗎?”
陸沨不咸不淡道:“我經(jīng)常待在遺址。”
安折:“......哦。”
陸上校是在深淵都來去自如的人。
但是,不會被餓死,仍然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他腳步都輕快了一些,比陸沨多往前走出一步。
他腳下的地面忽然一軟。
然后下陷。
他整個人往下墜去。
安折:“!!!”
電光石火之間,陸沨牢牢拽住了他的手,安折被吊在半空,繼而又被陸沨打撈上來。他的腿剛好,胳膊就開始劇烈地疼起來,小聲抽了一口氣。陸沨伸手,從他的肩膀處一路順到手腕,道:“沒斷。”
安折抬頭看向前面。
——那是一個險惡的三米深坑,上面覆蓋著一些脆而薄的木板,被沙子蓋住,和周圍看不出任何區(qū)別,但只要一踩上去,就會掉進坑里。
安折覺得蹊蹺。
他看見陸沨也微蹙眉。
“陷阱,新做的。”陸沨道。
他驀地抬起頭,環(huán)視四周:“誰?”
側方忽然響起窸窸窣窣聲,隨后是一聲沉悶的吱呀聲,安折循聲望去,見不遠處的一個土丘表面簌簌落土,打開了一個類似蓋子的東西——一個身影爬出來,他一開始以為是土撥鼠,再一看,那竟然是一個人類,一個活的,看不出來有異化趨勢的人類,穿一身破舊的牛仔服。
是一個身材瘦弱的男孩,膚色因為缺少日曬而顯得尤其蒼白,但兩頰零散長了一些雀斑。
他爬出來后,好像完全愣住了,瞪著眼睛看向這邊。
安折默默回視。
過了足足五分鐘,那男孩才結結巴巴道:“你……你們……人?”
他的話也說得不熟練,發(fā)音非常奇怪,不像基地里人們說話那種通用的語調(diào)。
陸沨道:“先帶我們出來。”
那男孩死死盯著他們看,垂在身側的手哆嗦了好幾下,這才猛地往這邊跑來:“等一下!”
他在前帶路,帶著他們兩個繞了許多曲折的彎,一邊走,一邊結結巴巴道:“對......對不起,我們怕......怕怪物靠近,挖了好多....好多陷阱。它們就過不來了,我......我們也能觀察......沒......沒想到有人。”
他垂著頭,一副懊惱自責的模樣,安折道:“沒事。”
到了土丘旁邊,男孩推動一個什么裝置,嘎吱聲響,一個厚重的鐵柵門搖搖晃晃被打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
“你們……你們是外面的人?”他轉向他們,舌頭打結,先是看向陸沨,卻好像又被陸沨的面無表情嚇到,僵硬地轉向安折,道。
安折道:“是的。”
“我……”男孩喘了幾口氣,臉上竄上激動的潮紅,要不是離了半米遠,安折懷疑自己會聽見他砰砰砰砰的劇烈心跳聲。
他道:“你還好嗎?”
“我……”男孩好像終于反應過來現(xiàn)在發(fā)生了什么,看起來已經(jīng)喘不過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