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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眳s是陸沨開口道:“北方基地,審判庭。需要幫助嗎?”
“我們……我們需要幫助,”那男孩眼里迸射出朝日那樣的閃光,轉身鉆入隧道內,一邊往深處跑,一邊大聲喊:“爺爺!”
跟著他,陸沨和安折也走進了幽深曲折的隧道,關上鐵柵門后,這里一片陰涼漆黑,但前方有微弱的閃光。看不清腳下的路,安折小心翼翼扶住墻壁,被陸沨抓住了手腕,帶他往前走。
這是一段向下的陡峭階梯,很容易摔倒,在走過一段大約一百米的下坡路,又轉過一個彎后,才略微寬敞了一些,汽燈在墻壁上發著微弱的白光,映亮了這個逼仄的洞穴,往遠處看,它深得沒有盡頭,腳步聲響在里面,激起連綿不絕的回聲。
陸沨:“你們挖的?”
“不是?!蹦泻⒌溃骸昂芫靡郧暗牡V洞,我們很多人躲在這里?!?
陸沨:“有多少人?住了多久?”
“我不知道,”男孩微低下頭:“我出生就一直在這里,很多人后來都……都死了,這里就我和我爺爺?!?
還未走進男孩口中“爺爺”所在的地方,安折就先聽到了粗重的喘氣聲,像是動物瀕死時從胸腔內發出的聲音。
只見一個十米見方的凹洞里,擺了一張不到一米寬的鐵絲床,床上躺了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安折走近,看見他身體上面蓋著灰黃色的毛毯,雙頰凹陷,眼珠渾濁,渾身發抖,像是忍受著什么巨大的痛苦。即使是他們來到床前,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他病了。”男孩道。
說著,他坐在床邊,拉起他爺爺的手,大聲說:“爺爺,外面的人來找我們了!他們說自己是基地來的,真的有基地!”
老人神智已經不清醒了,并未被他話語中的歡欣激動所感染,而是混混沌沌皺眉,偏過頭去,仿佛在逃離他的聒噪。
“咱們能去有很多人的地方了!”男孩似乎習慣了,也沒有被老人消極的態度所感染,語調更加興奮。
就在這時,老人干癟的嘴動了動,發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他孫子道:“什么?”
安折也仔細聽,老人嘴唇翕動,又將那幾個音節重復了一遍。
“時候……”他喉嚨沙啞,口中漏氣,聲音像破敗的風聲:“時候……快到了?!?
男孩歉意地轉向陸沨安折兩個:“爺爺總是說這句話,他覺得自己病重快死了?!?
說完,他又告訴老人:“我們去人類都在的地方,那里肯定有藥。”
老人卻翻來覆去,仍然說著這句話,他們只能作罷。直到他們離開這里,老人仍然喃喃念著“時候快到了”,安折覺得這句話很耳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
隨即,男孩帶他們來到了一個稍微寬敞的方形房間,房間聯通著三個黑漆漆的洞穴分叉口,像是四通八達的心臟地帶,崎嶇不平的墻壁上用泛黃的紙張貼著礦洞的路線圖和操作注意事項,中間有一個四方形的小桌,桌旁是兩個舊沙發,過重的潮氣已經侵蝕掉了沙發全部的漆皮。
陸沨在和那個男孩交流。
那男孩叫西貝,據他說,當年那場史無前例的災難來臨的時候,礦洞塌方了。但因為洞中沒有致命輻射,里面的一部分人反而活了下來,并延續到了現在,他們會去臨近的小城遺址搜集生活必需品,也會被外面的怪物打死吞噬,他的母親只有他這一個孩子,慢慢慢慢,當初的幾十個人,只剩下他和爺爺相依為命了。
“我就知道,大家肯定不會死,肯定在什么地方建了新家,但是我們找不到你們,我爺爺以前說,我們找到另一個出口從礦洞出去的時候,外面已經變天了,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收音機收不到信號,外面都是怪物,我們也走不出去,只能留在這里,但是我們知道肯定還有別的人。”西貝的聲音帶了一絲激動的顫抖,他從一旁墻壁上的小格子里拿出基本破舊的薄書。
“前兩年,我們在外面發現了一輛車,車里除了一個死人外,就是這幾本東西,我就知道外面還有人,我……一直在等你們來。我們......我們的同胞肯定在一直搜救。”他看著陸沨,眼里全是希望。
陸沨聲音略低,道:“基地歡迎你們。”
而安折伸手,那摞薄冊子里,最上面的一本,昏黃的汽燈照亮了它的封皮。題目是四個字《基地月刊》。這四個字觸動了他腦中儲存的那些記憶的殘片,這是基地□□門向人們發放的冊子。
而這本手冊就這樣被遠方的人類基地制造出來,和色情與武器圖鑒一起被傭兵或士兵拿到,乘坐上了離開基地的裝甲車,經過一段遙遠的路途,被永遠留在了野外。再然后,沙漠時代的幸存者將它從車輛的殘骸里拿出,在礦洞里一天又一天傳看,他們知道這代表遠方人類家園的消息。
扉頁已經發黃了,寫著一行小字“愿我們有光明的未來”,再往下翻,是目錄頁。
安折翻動紙頁的手忽然顫了一下,他的目光停在目錄頁的一行,兩個無比簡單的字眼。
《冬日》。
省略號一路向紙張的右側邊緣延伸,在它的終點是另外兩個字,代表作者的名字。
安澤。
安折的呼吸在那一剎那有短暫的停滯,而他的余光下一刻就見到了《冬日》的下一行,那篇文章名叫《2059年的一天》。
2059年是歷史上一個遙遠的時代,于是這個名字說明了一點,這是一篇考究的歷史文章。
它的作者名字叫,詩人。
——這兩個名字就這樣靜靜并列在紙頁上。
安折的手指落在紙上,他的手指曾經在那個爬滿藤蔓的山洞里抱住安澤的肩膀,也曾經在一片黑暗的車廂里被詩人抓住,現在它則輕輕撫過那兩個人的名字,他們的身影在安折腦海里再次鮮明。他翻到那一頁——那并排的兩頁,《冬日》是一首短詩,寫了那個冬天,雪花落在供應站廣場的情形,安澤說那積雪柔軟得像雪白的鴿翅。
安折能想起他聲音的一切細節,他仿佛聽見安澤親口向自己描述,在這短暫的一刻,安澤好像重新活了過來,詩人也重新含笑站在他眼前,他非要給他講基地的歷史——這個世界上還有他們留下的記錄。
安折眼前一片霧氣,他明明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兩個人了,他們的身影卻還鮮活得像是就在眼前。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在腹誹人類為了保持意志所做出的那些故步自封的努力,設想到了陸沨也變成異種的那一天,他不會嫌棄他。這個念頭卻在此時此刻微微動搖。
他知道基地無藥可救,他知道人類窮途末路。
可他們也真是永垂不朽。
第60章
“上個月,
我的一個……叔叔,
被外面的怪物咬了,
死掉了。然后前幾天,另外兩個叔叔出去找資源,那幾天溫度突然升高了,
還有沙塵暴,他們也沒回來?!蹦莻€叫西貝的男孩低著頭,手指扣著桌面上卷起的漆皮,
慢慢道:“這里就剩我和爺爺了,
但爺爺的病越來越嚴重,之前他還能和我說話,
這幾天腦子已經不清楚了?!?
“他有時候喊疼,有時候說我聽不懂的話?!蔽髫惸抗鈶┣?,
望著陸沨:“你們能治好嗎?”
陸沨道:“回到基地,或許可以查出病因?!?
他并沒有做出“一定能治好”的保證,
安折垂眼看著基地月刊上的文字,在某一頁上,刊登了一個訃告,
說一直為基地月刊供稿的某位先生患病離世了,
連載《使命》就此中斷。
基地里,至少在外城,很少有人能活到五六十歲,僥幸步入老年的人們,面對的是接踵而來的疾病。人造磁場的強度弱于原本的地磁場,
人體仍然受到細微輻射的影響,所以以癌癥為主的基因疾病發病率仍然很高,帶走了半數以上的老人,而多年來野外刀口舔血的生活又會讓幸存的那部分人活在無窮無盡的應激反應和心理創傷中,這也是無法根除的痼疾。
“謝謝……謝謝你們,”西貝道,“我爺爺把我養大的,字也是他教我認識的,我們的發電機也是爺爺一直在修理的。大家都說世界上沒有別的人了,是爺爺一直讓我們等,他說天上有極光,說明世界上還有人類的組織?!?
陸沨問:“他一直是這里的工程師么?”
“是的?!蔽髫愓f。
陸沨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他問:“為什么知道極光代表人類組織?”
想了想,西貝解釋道:“這是個磁鐵礦,爺爺是這方面的工程師,他說……說自己的老師以前在一個什么研究所干活,那個研究所一直在研究磁極。爺爺的老師告訴他,這場災難的原因就是磁極出了問題,但研究所在努力找到解決的辦法。”
“高地研究所?!标憶h淡淡道:“人造磁極研究基地。”
西貝點了點頭:“好像是叫這個?!?
“我們和基地暫時失聯,”陸沨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道,“恢復通訊后,會帶你們轉移回基地。”
西貝用力點了點頭。
然后,他們就在這里留下了,通訊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恢復,西貝帶他們大致了解了一下礦洞的構造。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核心地帶,大災難還沒有發生的時候,這里是曠工和工程師的臨時休息區域,有供人居住的房間,有基本的生活設施,也有一些當初留下來的礦業設施,包括發電機和很多工具。由于深在地下,四面又是堅硬無比的礦石,只要把洞口保護好,這里就是一個自成一國的安全地帶。
而核心地帶外面,就是數條幽深的礦洞,都是前人開鑿的產物,沿著礦脈一路延伸。
“雖然黑漆漆的,但里面沒有怪物?!蔽髫惖溃骸澳銈兎判?。”
中午的時候,西貝去煮飯,安折對這里的廚房感興趣,但他和西貝還不熟,不敢貿然闖入別人的領地,他找到了別的事做。
蘑菇喜歡水,人類也需要喝水,水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有時候比食物還要重要,所以礦洞里的人為了收集足夠的水,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外面下雨的時候是集中儲水時間,每次能收集大量的雨水,用明礬粉末凈化,存在大水泥桶里。但天氣畢竟變幻莫測,誰都不知道下一次雨是什么時候,所以多年來,居住在這里的人們還制造了一套集水系統——沿著最大最深的那個礦洞一字排開,他們在整面石壁上鑿出了復雜的紋路,礦洞內部極端潮濕,由于晝夜的溫差,壁上會凝結出細細密密的水珠,這些水珠達到一定的重量后,就會向下流淌,然后沿著人工刻痕緩緩匯聚,一滴一滴落在最下面的集水瓶里,幾百個塑料集水瓶裝滿后,總共能有近百升。
據西貝說,最近這一批集水瓶快要裝滿了,可以收割了。
——于是安折和陸沨各自拿了一個塑料水桶和一盞照明用的汽燈,走進礦坑的主干道,去幫西貝把水收回來。
安折首先拿起了入口處的那個塑料瓶,把水倒進桶里,然后放好它,繼續往前走,找下一個。
這時他察覺到陸沨沒動,于是回頭看。
——這個人正斜倚在石壁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被他看了一眼,才往前走了幾步,和他一起集起水來。安折對他剛才的態度感到不解,但上校接下來的動作都很認真,他就也沒有問。
礦洞一路往地下深處延伸,中間鋪著金屬軌道,他和陸沨一人一邊,各自專心灌滿自己的水桶。
這是個磁鐵礦,四面崎嶇,布滿開鑿的痕跡,主體呈現出濕漉漉的灰黑色,汽燈的光線在潮濕的環境下也暗了,霧蒙蒙一片。
人類可能不喜歡這種環境,但這水汽讓安折覺得很舒服,他甚至感到孢子在他身體里安逸地打了個滾兒,他被逗笑了,微微彎起眼角,輕輕揉了一下肚子,作為給孢子的回應——把孢子放在這個地方讓他感到安全。
沿著開采軌道一路向前,他桶里的水也越來越多,等終于走到集水系統的盡頭,這個裝滿了水的塑料桶已經變成了世界上最沉的東西。
最后一瓶水也倒進去,安折艱難地提著水桶轉身。
他面前是昏暗幽深的長長礦洞,來時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粒火星那樣微弱的一個光點。
他手里的水桶那么沉,路又那么遠,他得走回去,他現在就已經快要拿不動了,再把桶拎回去簡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情。
安折忽然呆住了。
腳步聲在洞穴里響起,陸沨走到了他旁邊。
上校道:“不走了?”
尾音微微揚起,似乎帶有嘲笑。
安折不說話,他看著礦洞的盡頭,感到自己的智商在一點一點熄滅。
陸沨看他一眼,淡淡道:“如果你先走到這里,再開始裝水——”
安折:“?!?
他整個人都不太好。
如果提著一個空桶,先來到這里,再一路往回走,邊走邊收水,那他就只需要拿著水桶走一趟。而現在——他不僅將越來越重的水桶一路拎了過來,還要再把它拎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