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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深秋的夜晚寒冷,馬文才猶豫一會兒,便讓七娘與自己進了西廂。這是七娘第一次踏進西廂,這個仿佛是馬文才的私密領地的西廂。馬文才點了蠟燭,溫暖的燭光很快溢滿了整個西廂。西廂內布置著刀槍劍戟,還有三個木樁。七娘咋一見到這許多寒光滲人的兵器,身子便是微微一縮。
西廂內甚至沒有桌子,只有角落里放著一只小杌。
馬文才一揮衣擺,隨意地坐在一根木樁之上,示意七娘坐在小杌上。
七娘隨著他的意思坐了。
“妾身至府后,方聞知讓妾身前來并非是夫君的意思。”七娘端坐在小杌上,雙手疊放在雙膝之上,略略低垂著腦袋,顯得乖順溫婉,“冒昧前來,一為夫君祝壽,愿夫君長健,年年歲歲有今朝。二為獻上壽禮,望夫君笑納。”
馬文才忽然笑出聲來,道:“真是難得,這些年你可從未送過壽禮與我。”
也并非是七娘無心,實在是一來馬文才自己不喜大肆操辦,二來他公務繁忙,便是七娘做了壽禮,送到他手上都是第二日了。細細想他們這些年來,根本就是聚少離多,對彼此也毫不了解。
七娘也不辯解,只溫聲道:“妾身在前院見到鶯兒了。”
提到鶯兒,馬文才的臉色一變,轉著手中的玉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妾身看得出來,夫君甚是喜歡鶯兒。散盡府中妾室通房,何嘗不是想著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七娘瞧馬文才臉上并未有怒氣,反而像是贊同她的話一般,目光深不可測地看著她。故她壯了膽子,接著道,“可妾身在一日,夫君便不能給鶯兒最好的。夫君癡等多年,偏生被妾身鳩占鵲巢,妾身不甚惶恐。故、妾身不愿做打鴛鴦的棒槌,愿自請下堂。”
馬文才目光一凜,手指狠狠地掐著玉扳指,沉聲道:“柴氏,當日之事,我已查清楚,與你無關。”
七娘聽他說的含糊,但很快明白他是說那日他誤會自己與老夫人串通好,來將軍府打探消息一事。他馬文才當然不會被一個女人玩弄鼓掌之中,對于這些事情,只要他想查,哪有查不出來的?不過別院的事情他當然只能含糊提起,畢竟是因此他害得七娘“沒了”孩子。
七娘起身,至馬文才面前,福身道:“縱使夫君得知真相又如何?七娘的孩子已經沒了,夫君的心也早早給了另外一個人。”
“柴氏!你是在怨我?!”馬文才頗有些咬牙切齒。
“妾身不該怨嗎?”七娘心想馬文才性子急,脾氣暴躁,最受不了別人的激將法,不若一試,因此道,“以往府中美妾如云,妾身不曾有一句怨言,那是因為妾身明白夫君沒有將那些女子放在眼底。現在鶯兒來了,妾身也明白,其實妾身和那些女子一樣,也不曾在被夫君放在眼底。千不該萬不該,妾身一個不被放在眼底的人做了您的正室,而被您放在心窩窩里的人卻連個正兒八經的名分也沒有!夫君捫心自問,當妾身沒了孩子,隨即您又知道了鶯兒懷有身孕,是不是也在心中慶幸,您和她的孩子不管嫡庶,終歸是府中長子!既然夫君您如此在意鶯兒,何不放我離去,成全了你們,也成全妾身,不至于因妒恨變得面目可憎。還是說,夫君您還仰仗著我們柴家的財勢?!”
“大膽!”馬文才沒想到一向溫順的七娘會如此和他說話,而且這句句話都戳他的心窩子……當然,提起柴家更是讓他咬牙切齒,他很清楚這柴家背地里可沒仗著他的威風做出許多好事來!轉念一想,柴氏說的話句句在理,自己是想給那人最尊貴的身份地位,從來沒想過休妻,可沒想到卻是柴氏自己提出了!可既然她說的這么有道理,他為什么不成全?
她柴氏欲擒故眾也好,真心實意也好,他都不愿意有這種被人看穿的感覺!
那他就成全她,也成全了自己和那人!
“柴氏,你這壽禮送的可真好!這些年來,唯獨此次,你討好我,甚得我心!”馬文才忽然趨身向前,大手扼住七娘的下巴。七娘直視馬文才,從懷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和離書,遞給馬文才,道:“夫君歡喜便好。”
馬文才惡狠狠地盯著七娘,忽然一把奪過和離書,笑道:“甚好,甚好!”
一面他拿著和離書迅速去了隔間的書房,大筆一揮,和離書簽定。
七娘笑岑岑地接過和離書,一雙眸子流光溢彩,笑盈盈地道:“民女祝將軍福祿安康,早得貴子。”
馬文才手中一用力,將狼毫狠狠折斷。
——柴氏因他流過一個孩子,他不休她,與她和離已算是補償她。而他即將可以將鶯兒明媒正娶,八抬大轎地迎過門!在不久之后,他將會有一個眉目間有那人的影子的孩子。
可是為什么,當這些奢求多年,早已成了不可求的幸福到來的時候,他卻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悅?
如今,他只看著七娘出了書房,愈發嬌艷的身影在月光下愈發空茫。
然后,一只黑貓亦步亦趨地跟上了她,一人一貓,漸行漸遠。
——他當年娶她過門,已將過去埋葬。他可以給她一切正妻應該有的地位和尊嚴,卻唯獨沒有把心給她。后來,當他不能給她地位和尊嚴的時候,他卻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藏匿了一些不為人知,不為自己知道的東西。
不、他還有鶯兒,上天給他的補償,而那人為了他的壽宴,精心準備了好多天。他應該將自己與柴氏和離的好消息立即告訴她!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
于是,馬文才出了書房,遠遠的忽然聽到一聲驚呼!
“不好了,夫人把鶯夫人推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