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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看?”他微微蹙著眉。
我深入地為他分析:“你看,人家說偏心是愛情的開始,你這樣偏心都快偏到太平洋,一定是愛我愛得情根深種,不可自拔。”
“唉,那恐怕是愛得挺無法自拔的,”言川十分配合地點頭,忽然用手輕輕托起我的下巴,力道稱得上溫柔,好似困惑的語氣里帶著柔軟如絲的繾綣:“所以你打算怎么回應我?”
我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噎個半死:“您大人有大量還請放我一馬,小的膽子小經不起嚇快要承受不起了。”
言川挑了挑眉:“真是這樣嗎?可是我覺得你臉不紅,心不跳,接受得挺好的。”
我做出陶醉捧心狀:“這只是表象,你應該透過我平靜的外表,看到我小鹿亂撞的靈魂。要是我哪天心動過速而死,一定是拜你所賜。”
他冷不丁潑油加醋地附和:“那可不行,你要是死了,我的心豈不是也得碎成一瓣瓣的像要死掉了?”
淦,他能不能正常點不要突然抽風,我簡直不知道該怎么發揮,愣愣地同他大眼瞪小眼。
他眉梢高高挑起,笑得柔若春風:“還演不演了?”
我慚愧萬分地清清嗓子:“不演了不演了,言總您氣場太強,小的接不住戲,卡殼了。”
“我看你更像在裝傻,”言川松了手,眼里的戲謔就像在看一場喜劇演出,卻莫名讓我心底一陣發寒。
不知道誰說過,樂意瞧女人對自己千嬌百媚地奉承是每個男人的通病,無論他們嘴上說得多么冠冕堂皇道貌岸然,都永遠拒絕不了這樣的女人,地位越高的尤其,自尊讓他們難以忍受他人對自己的僭越。
言川大概也不算例外,他的心里有一條容忍的底線,在這條底線以內我的所有作弄戲語都可以視作小打小鬧無傷大雅的情趣。
這就好似人永遠不會和頑劣難馴的小寵置氣,偶爾還會好脾氣地聽之任之,因為這二者的層次根本就不在一個位面上,連計較都嫌跌份。
向來是如此,我賣力表演,將一出戲推向高潮,他旁觀捧場,看戲中人的嬉笑怒罵,撫掌而笑,心情好時就賞顆蜜餞甜棗。
這么多年過去,我都有些無聊厭倦,他居然還是這么興致盎然。
Chapter
3
配槍朱麗葉
言川要帶我去的地方是某個新項目的剪彩宴會。
宴會的過程自然是千篇一律的無聊,一路上我都挽著言川臂彎在裝飾堂皇的大廳里穿梭,捧出一副笑靨如花的樣子和一批批新老面孔問候寒暄,曲意逢迎。
他倒是步履款款瀟灑逢人皆笑若春風,我踩著接近十公分的恨天高跟得腿腳散架,整個人恨不得化成菟絲花掛他身上。
言川不大沾得了酒精,中途我正盡心盡力地幫他擋酒,就看到一位妝飾秀雅的小姐眉眼含笑朝這邊走來,模樣有些眼熟。
我仔細在腦海里過了一遍,依稀想起來這位千金似乎姓傅,不久前和言川熱熱鬧鬧傳過一陣子娃娃親未婚夫妻的緋聞,陣仗挺轟烈,最后又不知怎么不了了之沒了下文。
紅顏知己桃花上門,我一扯言川的衣袖,等他側身看過來,就沖他擠擠眼睛暗示。
他接收到訊號,垂頭看了眼我腳上的高跟鞋:“走累了?”
真是愁人,我翻了個白眼,眼見那傅小姐又目標十分明確地奔著這邊而來,自個兒很有眼力見地自動松開了挽著言川的手臂。
傅思恬一走上來,就十分大方利落地直奔主題,沖我眨巴眨巴大眼睛,露出甜甜的酒窩,連開口要求的語氣也是甜甜的:“盛小姐,可不可以請你把你的男伴借給我一小會兒?”
她這樣友好的征詢讓我很有些不勝自禁,但凡對言川別有心思的姘頭相好們,無不對我這顆鉚在他身邊不能拔除的釘刺存有或深或淺的不忿,這位傅小姐卻是個爽快人。
我喜歡和爽快人打交道,因而也相當爽快地退開半步,擺出隨君支采的態度:“可以可以,千萬別客氣。”
言川沒說話,側頭似有所察地丟給我一個不明用意的眼神,我默契地心領神會,這大概是對我和傅思恬這樣越過他直接交換商量,把他當包袱甩開有所不滿,又或者嫌我繼續待在這里礙事,無論如何三十六計走為上。
我立刻善解人意地端著酒杯沖他倆一笑:“那我就先行一步?你們不用急,要慢慢敘哦。”
說完,還沒邁出半步,就聽見身后的言川語氣不溫不火地開口:“今天宴會的糕點主廚是Pierre
Herme。”
我腳下一頓轉身回頭,作為甜品的忠實擁躉,這位殿堂級別的甜品大師我有所耳聞,有糕點界的畢加索之稱,能親口嘗到他的手筆簡直是三生有幸。
“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他彎彎唇,好似無心地隨口解釋:“瑪德琳是酒心的,吃太多容易醉,我現在可沒法分出精力再去照看一個醉鬼。”
“……”
多年前新晉走馬上任時,由于業務能力不純熟曾鬧出過這樣一場笑話,替人擋酒分擔火力的馬前卒比正主先一步敗下陣,迷迷糊糊賴著他鬧了一夜,差點沒把人場子掀上天,不得不勞言公子大駕守了半宿才消停。
我無趣地撇撇嘴,忽然失了動那些小蛋糕的興致,一個人提著裙擺退出來,悄悄溜到二樓的小露臺上,將高跟鞋脫下來扔在一邊,靠著大理石圍欄漫無邊際地發呆。
明凈的大理石鏡映出一張妝容精致光彩照人的臉,珍珠紋緞面禮服是言川親自挑的,我面對自己微笑,那個熟稔到像粘在臉上的笑容也無可挑剔,是一朵恰如其表的菟絲花,越看越令人陌生。
“晞寧?”
才享受了一會安靜,一個清朗得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面帶恰到好處的微笑回頭。
來人慢慢朝我走近,目光中有一絲復雜的欣喜,“我剛剛看到就覺得眼熟,沒想到真的是你。”
我起身隨意朝他一揚手中的酒杯,“言少,好久不見,風采不減當初。”
他確實還和當初一樣好看,寶藍色的訂制西服,領口處別著水晶領針,文雅、秀致如三月的細柳青枝,和這里觥籌交錯紙醉金迷的氛圍格格不入。
會在這里遇上祁敘確實是我始料未及的——無論如何我還是更習慣用這個名字稱他。
他向來對言家商場上的事務漠不關心,從不參與商務交際和應酬,今天在這樣的場合見到他簡直像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我記得祁蘇雅那女人一直試圖攛掇這個兒子同言川競爭言氏的繼承權,奈何祁敘就跟塊石頭似的冥頑不靈,只對和音樂有關的那點事上心——我料想祁蘇雅一定為兒子沒有遺傳到自己的半分上位野心而無比挫敗惱恨。
雖然沒有明說過,但言川是不大待見我同祁敘湊在一處的。
大抵是因為他每每見到我都會露出一種仿佛見到失足少女身陷泥淖亟待他人解救的痛心疾首,言川無疑就是那個引我“墮落”至此的禍首。
他一旦開口基本十句不離一句地希望我不再依附于言川,而應該追尋自己的自由人生,鍥而不舍宛如布道。
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以及空話家。
我的腿站著發酸,耳根也聽得有些麻木,扯出一絲假笑:“說完了?”
“晞寧,我是真的為你好,”祁敘急促地勸道:“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你怎么玩得過他,他那種人……”他停頓住,良好的涵養不允許他繼續評價下去。
哪種人?
流連花叢女人多如衣的花花公子、風流成性閱女無數情場老手抑或是血液里沾滿銅臭味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商人?
我在心里將他沒說完的話補充下去,有些好笑地嗤了一聲:“你既然說他是‘那種人’,那你就該知道和他混在一起的我又是哪種人了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咬著唇急欲解釋。
“他‘那種人’能給我別人給不了的東西,”我微笑著打斷他,語氣加重,“尤其是你,祁敘。”
“你以前不是這樣……”這話大約觸及他的某些痛點,祁敘的臉色迅速灰敗下來,透出濃濃的失望。
我搖搖頭,“你不要自以為很了解我,人不可能永遠十七歲,也許我現在既庸俗還唯利是圖,比起一個人有多少真心實意更關心他的錢包身家,你覺得呢?”
心情有些復雜又有些想笑,他永遠是十年如一日的樣子,連眼睛里水晶般的純然天真都未改分毫,曾一度令我著迷的天真。
就像是玻璃罩里安靜生長的植物,被圈在無菌無浪的保護溫室里,枝節修剪得亭亭標致,沐浴水露陽光,不識人間疾苦,追逐純粹的快樂與滿足,譬如音樂,譬如鋼琴。
這沒有什么錯誤,只是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知道這一定不是你真正的想法,你只是對我失望……”祁敘語氣篤定地說,眼眶有些發紅,仍舊不死心地規勸:“可是晞寧,你有沒有想過,你根本不了解言川是個怎樣的人,你想要的也許我當初給不了,他也同樣不能。”
“我有什么可失望的?”我面無表情擺弄著手里的高腳杯:“無論是從相處時間或者親密程度來看,我對他的了解都應該比你深。”
祁敘臉一白:“是我,明明知道那是個火坑……我很后悔當時沒有更堅決地阻止你。”
“既然當初沒有,那現在也請你別管他人閑事,好嗎?”我翻了個大白眼,這很令我牙酸,真的。
路是我自己選的,又不是別人拿刀架我脖子上脅迫我這樣走,我有些懷疑他是不是英雄主義的電影和樂詩看多了,才老抱著一種救世主的心態看人,好像有誰需要他拯救似的,無聊且無用。
感慨完一抬頭就看見門廊邊不知道何時倚著一道高挑的身形,雙臂好整以暇地環在胸前。
大廳里燈光通明,漏出紡金的光線將他的側顏描出一種銅版雕畫般驚心動魄的美麗。
“里面太悶,出來透透氣。”
見我們停下交談,他歪過頭來沖我笑笑,雕畫在一瞬間鮮活起來,時間仿佛停擺了好幾秒。
我呼吸頓住,手一抖差點把手里的酒杯甩出去——這人走路怎么跟貓科動物一樣悄無聲息的。
Chapter
4
黑鴉片
一時寂靜,無人接話。追更本文川直起身,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晃過來,筆直的長腿將大理石地磚踏出了T臺的錯覺。
“剛才還撞見姜小姐四處尋找自己的未婚夫,原來是在你這里,”他看都沒看祁敘一眼,只是走近我身畔才停下腳步,語氣幽幽地輕嘆,“寧寧,如果讓那位姜大小姐知道自己的未婚夫躲在這里和其他女人說悄悄話,你說,她會怎么想?”
我嘴角一抽,他倒是好心提醒了我,姜家那位大小姐醋性貫來大得很,任何女人只要踏近祁敘半步都得掂量掂量是否承受得起她的火氣,我安分老實的一個無名小卒還不想無緣無故沾上一身腥。
想到這里我立馬配合地往言川身邊湊了湊,和祁敘劃開分明的界限,嘴里也跟著勸誡他道:“是啊言少,讓自己的未婚妻久等可不是什么好習慣。”
祁敘的面色陣青陣白,似乎還想再說些什么,在原地踟躇糾結半晌卻還是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消失后,言川摟在我腰際的手臂也撤了下來,可能是我剛剛的配合取悅到了他,他沒有立即發難,臉上掛著散漫的笑意,“溜得真快,轉個頭的工夫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佳人有約,我當然要為你們騰出空間,總不能留在那里聽墻角煞風景吧。”
他意有所指地笑:“真不是著急脫身和誰碰面?”
我抬頭望天:“世界就這么點大,離奇的命運總會讓那么一兩個舊人狹路相逢,人有時候還真得順從它的安排。”
言川玩味地向著門廊的方向揚起下巴示意:“你的意思是指,是堅不可摧的命運總想把你們往一處推?”
我一笑置之,“要是命運真的這么想,早在十年前就該放人纏纏綿綿翩翩飛,現在冒出來亂點譜,誰還買他的賬?”
“原來我們寧寧的心,是石頭做的,難怪這樣感人至深的用心都能不為所動,”他語調幽幽暗自惋惜。
得,這人今天可能是吃錯藥了。
我費了老鼻子勁才向言川解釋清楚這場偶遇的來龍去脈,一百字和祁敘撇清關系,一百字表露真心,再用一百字保證沒有下次,一氣呵成無比順暢。
我不知道言川最后信了多少,只是小心觀察他的反應,他的心思總是難以捉摸,我們的距離遠看像一個親密無間的擁抱,極淡的木質調冷香縈繞在鼻尖。
半晌,他的眼睛柔軟地彎了彎,煞有其事地評價,“戲演得不錯,就是次次情節單一,這么多年了也沒翻出點新花樣。”
我依舊笑意盎然,“你暗里看了這么些年,不也是沒看膩?”
他嘆了口氣,眼眸里窺不見一點笑意,“寧寧,你知不知道你著急辯解的樣子真的很可愛,光是這一點,就讓人百看不厭。”
這就是個愛看笑話的變態,我心下嘀咕著,臉上擺出一派順從的乖巧。
“你喜歡玩什么,和誰演情深不移,都無所謂,不過——要記得你答應我的話,”言川的語氣柔和地囑咐,輕飄飄的話語像被月光洗得透明如水的花瓣滑入過耳的夜風里,沒留下什么溫度就已經消散。
我一怔,沒想起來他指的具體是什么,不明所以地一味點頭應了,隨后腦子一抽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張口就問,“意思是找誰玩都可以?”
他像是也怔了一怔,冷玻璃似的瞳孔里漸漸浮起謔意,“這個么,你盡可以試試看。”
我火速揣摩出圣意,試試怕不是直接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