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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時我依舊坐著言川的車。
宴會上沒怎么進食,我早已經餓得前胸貼后背,毫無形象地撇掉高跟鞋,蔫巴巴靠上后座按摩笑得有些發僵的臉頰,暗里琢磨著得給自己的笑肌上個保險,指不定那天肌肉勞損了還可以敲一筆工傷賠付。
言川不知道從哪里變戲法似的掏出一袋羊角包遞到我面前,又從座底的儲物暗格里摸出一個鞋盒示意我穿上,就自顧自閉目養神起來,一副無事切勿騷擾的金貴大爺相。
我將腳踩進軟底鞋里,倒是沒料到他會貼心到替我預留了甜品甚至還特地為我準備了備換的平底鞋,擱親爹娘都不見得對我有這么上心,抓著紙袋我滿臉涕零,激動到差點喊媽。
大概我這狼吞虎咽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言川轉過身來興味十足地盯著我看,“有這么好吃?”
我狠狠地點頭,餓久了腦殼不大清醒,居然順著他的話遞了一個馬卡龍到他嘴邊,“看你剛剛什么也沒碰,應該也餓了吧?”
伸出手的那一瞬間我就已經后悔了,就言川對甜食退避三舍的態度,我這樣怕不是上趕著觸人霉頭。
出乎我意料的,他居然沒有偏頭避開,而是就著這動作在馬卡龍上咬了一口。
我頗感驚奇,連忙追問,“怎么樣?是不是很好吃?”
他吃得十分文雅,速度極慢地一口口細嚼慢咽,吞咽下去,張口剛要回答,忽而面色一白,扯過餐巾紙掩唇微微彎下身子,像是要吐。
我當下一個激靈,趕緊湊上前拍了拍他的背部,又麻利地從座椅背掏出保溫杯,倒上溫水湊到他唇前。
喝下水又緩了好一陣子,言川臉色還是煞白煞白的,手臂抵扣在胸腹間低咳了好幾聲,呼吸沉頓地貼著靠背。
我有罪,我懺悔,我瞪大眼睛雙手合十努力擠出傷悲。我單知道他不喜歡甜食,卻沒料到他對甜食的厭惡程度居然已經嚴重到產生了這樣的應激反應,我做這么戳人雷點的事,他沒把我立地揚了算他大發慈悲。
大概是我的懺悔太過外露,他不耐地嘖了一聲,冷冷戳我一記眼刀。
“你那是什么表情,吊喪呢?”
好吧,表演有點夸張了,我訕訕地咧嘴。
本以為他會繼續揪著今天發生的事找我算賬,沒想到他居然沒再多問什么輕易就放過了我,當然也可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言川此人心眼比針尖還小,保不齊憋著什么壞,這讓我不得不提高警惕應對。
這樣繃緊神經沉默了好一陣,他忽而伸腿碰碰我的小腿,我湊近過去,聽見他氣聲低啞地說,“車座后面的東西是給你的,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我有點愣,居然還有意外收獲,萬萬想不到他還藏了個大殺器,預備制我于無形。
伸手向后方一通摸索,觸到一個包裝精美的禮品袋,撕開絲帶和包裝紙,露出里面的皮質首飾盒,盒上燙金的logo簡直讓人頭暈目眩。
言川懶洋洋地補充道:“前段時間在佳士得上見到的,你生日那天我不在國內,這是補給你的禮物。”
我咽咽唾沫,繃著的神經松弛了一瞬:“都這么多年的交情,就不用在乎什么禮不禮物了吧……”
他剔我一眼,眼神沉淡:“這么說是不想要的意思?”
話都這么問了,再多嘴就成得了便宜還賣乖掃人興致,我垂頭佯裝狗腿巴巴地奉上雙手:“要要要,言總一番美意當然不能辜負。”
言川極熱衷送人這些稀罕的石頭,或者說他送起禮物向來大方,從不吝惜于在女人身上砸錢,出手闊綽,毫不手軟。
這是我從這種畸形關系中偶爾撈得的“好處”。
這里的人玩得要多花有多花,買車買島送艇送鉆,只有想不到,沒有他們送不出手的東西,從前還聽聞有二世祖在黃金海岸邊開夜趴,給到場的女賓送鑲鉆比基尼。
圈內的女人們對此也是心如明鏡,哪位出手闊綽,哪位小氣緊巴看得一清二楚,而言川好巧不巧正中紅榜,是個“樂善好施”聞名的金字彌勒佛,走過路過誰都想趁手刮蹭點小福小運。
許多年前我讀過一本,里面有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橋段。女主角每和一個男人風流之后都會挽著男人前往購物中心的珠寶專區挑選一枚鉆石,多年下來攢了一袋子大大小小的碎鉆,有事無事就翻出來抖摟兩下,聽一聽鉆石與天鵝絨料摩挲出的昂貴沙沙聲。
不少人評價這女人做派虛榮顯擺,當時不屑,多年后我卻漸漸品出些深意,比起炫耀那更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攥在手里的火柴盒,只在冷極餓極的時刻擦亮一根,火柴的溫度自然不能提供熱源,只有星點火光能用作望梅止渴。
在這個滿是浮華的名利場里,真心往往比火柴的亮光更虛不可及。
《喜寶》里的姜喜寶對勖先生說過:我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請給我很多很多的錢。
我從不奢望擁有很多很多的愛,只偶爾擦一根火柴照一照他將寶石奉上時那一刻玫瑰色的真心,即使那真心就像擦亮火柴一瞬間迸現的幻覺,轉瞬即逝。
言川低咳一聲,撐起身體靠過來自然地撥開我肩上的長卷發,將項鏈對著我的鎖骨比劃,涼意微微的指尖蹭過皮膚有種淡淡的癢。
“好看么?”我盯著他神情微斂,可以稱得上認真的眉眼,低聲問他。
“好看,”他靈巧細白的手指搭好鏈扣,柔柔拂過發尾波浪般的卷弧,嘴角蘊起一絲滿意的微笑,“我果然沒看錯,它戴在你身上才不算減輝。”
他的眼眸很認真地凝視著我,那是一種純粹的欣賞。
我有時候覺得他不像個資本商人,反而是個收藏家,而我們這些女人都是他精心打磨裝點的藝術品,只是不知道這種心思和小姑娘擺弄裝扮洋娃娃有多少差別。
轉過頭去,透亮的車窗玻璃映出屬于年輕女人的臉龐,唇上口紅蹭掉了一點,表情顯得有些木然。
言川確實能給我別人給不了的很多東西,除了這些品相珍稀的石頭,開都開不完的支票,普通人一輩子也攢不出的稀世家當外,他給了我尊嚴,哪怕僅僅是被圈養寵物一般的表面尊嚴。
在這個渾濁不堪的圈子里,尊嚴并不值錢,可以稱斤少兩,肉體也可以明碼標價,相比于其他虛與委蛇的賣笑討好,和言川這種直來直往的交易顯得輕松不少。
Chapter
5
誘紅巖蘭草
下半天的拍攝任務不重,只需留幾張定妝照,捕捉一些動態畫面就可以下戲,沒什么駕馭難度。
言川的消息發過來時,我正坐在片場休息區的沙發上逮著機會百無聊賴地啃甜筒,童畫臨時回到公司開會,稍后才能派車來接我。
我盯著屏幕上突然彈出的信息,咔嚓一口咬碎了蛋筒,第一反應是糟糕。
平日里我和言川的聯系遠遠談不上親密,多數需求由他的助理代為傳達,區區一個情人還不需要他本人耗費太多精力親自應付,我絞盡腦汁琢磨這人最近吃錯了什么藥,一次次見縫插針地逮人。
直到停在我面前的那輛車喇叭又響了兩聲,我才如夢初醒地站起來念了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給自己一通打氣,就步伐匆匆地走過去。
剛坐上車,言川便壓過來在我唇上咬了一口。
“發什么呆?”
如果放從前我會警惕他是打算先給點甜頭再拿我開涮,但今天我卻嗅到他唇間的酒氣,黑皮諾微澀的醇香,極淡卻也極不尋常。
“怎么碰了酒?”我忙把剛醞釀到位的情緒收了收。
“沒喝幾口。”
他隨手將領帶結散去,支著靠背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樣。
言川的酒量等同于無,還不耐酒精,印象中他只要沾上酒收場基本都不會太好受,誰知道今天抽的哪門子瘋哪壺不開偏要提哪壺。
車行一路,我眼瞅著這人臉色肉眼可見的越來越白,被夜風拂亂的幾縷劉海悠悠蕩蕩,在沒什么血色的面頰上投落下淡淡的陰影。
冷風配酒,說走就走,人一旦叛逆起來果然是越不能干的事偏要干。
我抬手搖上車窗,忍不住出聲提醒:“喝不了酒就不要勉強,何必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他有些詫異地撩起眼皮,眼睛輕巧地眨了一下,看上去居然有些無辜:“是紅酒,只沾了一點。”
我拼命耐著性子才沒直接將白眼翻上天,據理力爭地理論:“這是喝什么酒的問題嗎?既然不耐受半口都不應該沾……”
論了一半我猛的反應過來自己的態度有點過激,簡直是嫌命長,趕緊閉上嘴嘿嘿笑著乖覺地貼過去,“又該難受了吧?”
言川按捺不住地伸手抵著額頭,有氣無力扯動嘴唇:“是有點痛……還有點暈,怎么辦……”
還怎么辦,我當即就木了,深刻懷疑他今天是不是吃錯了藥,否則這打開方式明顯不大對。
他現在也會開口抱怨痛了?
平日里言川可是一等一的好面子,又是個要風度不要溫度的慣犯,仗著上無爹媽看管,身旁無人置喙,感個冒發個燒襯衣馬甲一套大衣一披面上照樣撐著定海神針八風不動的自如模樣,就連忙工作忙到急性胃出血,幾乎面無人色都能狀若無事地通知醫生過來輸液,也沒見吭過半聲,還讓我一度疑心他是不是比一般人少長了一些感官神經。
可他滿臉沉沉的懨色實在不像是作偽,當然也有可能是我莫名其妙的濾鏡在作祟。
我蹭過去一點,抬手替人捋好前額的碎發,他微微合攏眼睫,呼吸聲貼著我很近卻沒說話,眼底下是疲憊的淡青色陰影。
靠,這誰頂得住,再狂野一點我該是直接母愛變質抱上去了。
好在我保持了理智,猶疑不定地將手掌貼上言川胸口撫了兩下,又下移幾寸,搭在他的胃部一下一下地按揉著,他模糊低哼了一聲,斂著眉條件反射性蜷了蜷身子。
言川這幅懨眉搭眼的模樣其實意外有種很好欺負的錯覺,要不是熟悉他惡劣的本性,會冒出這樣荒唐的想法,我鐵定是被這咫尺晃眼的美色蒙了心。
忍了再忍還是沒憋住批評他:“你說說你是怎么回事,有那個閑心喝酒,居然沒胃口吃飯,什么事非得和自己過不去,這么大個人自己的身體自己不注意,以后誰還能替你操心?”
他一直垂著頭也看不出究竟聽進去多少,我惴惴地捋捋頭發坐直身子,手上動作沒停,良久,才感覺到他雙肩抖了兩下,“你怎么——”他的腦袋枕在我肩上,纖黑的發絲掃過我的側頰,唇角一彎,“我看你不是挺上心的?”
這舉動實在過于犯規,我整個人木頭般一動也沒敢亂動,盡量克制住不打哆嗦,感慨十足地嘆道:“可不得上點心嘛,言總對我的恩情猶如再生父母,如果不是您的垂愛,我早不知道要爛在哪里,哪還能有今天的快活日子,我天天想夜夜盼著您身康體健長命百歲,也好跟著沾沾光不是。”
他歪歪頭,長睫毛好像要扇進人心底:
“長命百歲……你考慮得還挺長遠。”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一咧嘴:“干我們這行吃的不就是口青春飯,保不齊什么時候就過氣了,到時候沒出息的廢柴米蟲一只,總不能仰仗你一輩子吧。”
言川蒼白的唇滿不在乎地勾了勾:“有何不可?”
我揶揄,“你再這樣隨意夸下海口,我可是要賴上你了?”
“多養一個而已,也不是養不起……如果……”他聲音放得極輕,將手擱放在腹部,抬起頭眼神灼灼地望過來,目光幾番閃爍。
如果什么?我承認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好奇地狂跳起來,幾乎要蹦出胸腔。
“沒什么,”他抿抿唇欲言將止,纖纖搭下的眼睫將眼底的情緒全部掩去,嘴角擒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我今天來找你,你看上去很意外……”
果然是本性難移,我頓時被那抹微笑驚出一層冷汗,剛戴好的濾鏡稀里嘩啦碎了一地,低下頭查看手機日歷。
這一翻我直接愣住,怪不得他整個人情緒都不大對,今天居然是他的生日。
言川和我的生日其實只相隔七天,當初我還就這件事開過玩笑。
那段時間我正在拍一部跨越前世今生的愛情劇,腦子里裝滿各式狗血虐戀的戲碼,某次我有意逗他,你說我們前世會不會是一對有緣無分的癡情人,我年紀輕輕就翹了辮子,才剛過頭七你也在葬禮上毅然決然追隨我而去,這就叫上窮碧落下黃泉。
我描繪得慷慨沉痛纏綿悱惻,言川聽完后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微笑,笑得有種毛骨悚然的意味,他笑著說:你怎么知道就不是仇人,也許我們有血海深仇,所以就算入了地府我也不肯放過你,下輩子還要繼續找你尋仇,這也叫上窮碧落下黃泉。
他那會兒的笑容和現在的如出一轍,那種要找我尋仇的笑,教我寒毛倒豎。
我最近腦子里渾渾噩噩的塞得都是什么烏七八糟的漿糊,連這么重要的事都拋之腦后。
一時間黔驢技窮,我故作刻意地撫了撫鬢角:“我的陛下,今晚需要小的伺候您沐浴更衣,將功補過嗎?”
言川定定看了我兩秒,“今天演的什么,還沒出戲?”
我笑著歪過頭看向他,勾過他的肩,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演了個禍亂朝綱的狐貍精妖妃,心思歹毒,趁你病要你命的那種。”
他微笑頷首:“好啊,既然是你主動要求,那今晚就翻寧寧的牌子吧。”
萬萬沒想到他這么配合我的角色扮演游戲,我有些沒反應過來,“你確定?這決定會不會有點草率了,陛下佳麗三千呢。”
言川義正詞嚴,“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不行?”
我驚了:“不對不對,按套路你應該雨露均沾才對。”
他大有戲精上身要演到底的惡趣味,手臂一伸就將我摟進懷里:“不是狐貍精嗎?怎么能沒點禍主亂上的本事?”
我呆住,埋首圈著他的脖頸,跪在他腿上輕輕啊了一聲,比尋常略高的體溫和脈搏順著指尖傳遞。
言川略略瞇眼,“看來你道行修得還不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