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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內侍轉過身來張望,果然是富寶。
蘇晏對侍衛拱手道:“各位大哥,這是侍奉東宮的小公公,且容我跟他說兩句。”
他在東宮與御書房來去半個多月,侍衛們也多是見過他的,這點面子還給得起,便道:“要快。”
富寶跌跌撞撞跑過來,蘇晏在他耳邊細聲問:“太子命你出來打探風聲?”
富寶只管點頭。
“你聽好,此事切莫報于殿下知道,你回去只說皇上將我訓斥了一頓便是。”
富寶急道:“可小爺——”
蘇晏截住話頭,厲聲道:“殿下是什么脾氣你不知道?怕是要直接沖撞圣駕,皇上本就窩了一肚子火,你想害死你家主子么?”
富寶打了個寒噤,驚慌地看著他。
蘇晏笑了一下,“莫要慌,按我說的做,便是太子日后知道也無事了。”
富寶看他兩臂繩索,帶著哭腔道:“蘇大人是冤枉的,皇爺……”
蘇晏臉上慢慢露出令人莫測的神情,“皇上……自然有皇上的想法,你我都猜不得。”
侍衛低低催促了一聲,蘇晏又道:“切記切記。”轉身去了。
富寶佇立在潮濕的風中,忽然覺得脖子一涼,原來是大顆的雨點從天而降,漸漸曼延成垂地銀簾,連人影也望不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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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門前的廣場,百名校尉衣甲鮮明,手持木棍,威風凜凜地分列兩旁。
西墀下豎了幢幡傘蓋遮雨,左側十數個宦官,為首的是司禮監少監姚順。錦衣衛指揮使馮去惡端坐右側,身后立著二十多名手下。
蘇晏見這殺氣騰騰的陣勢,心中發毛,再想到史上那些挨了廷杖的大臣,臥床數月乃愈算是運氣好的,若監刑官有心重罰,更是非死即殘,臉上越發白得沒有半點人色。
兩旁校尉上來剝去他的官服,按在地上。蘇晏一身素白中單被雨水澆得透濕,勾勒出纖瘦勻停的身形,在涼風中微微顫抖,凄美得仿如即將消散的云岫一般,連押解他過來的侍衛臉上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姚順用杯蓋推了推茶沫,眼皮抬也不抬:“擱棍。”
卻聽一個尖利如絞弦的聲音隔空傳來:“慢著——”
姚順回頭一看,起身躬了躬,滿臉堆笑:“藍公公怎么來了,下這么大的雨,仔細淋著。”
“咱當差的哪有挑晴揀雨的命,姚公公不也一樣辛苦?”
“那是那是,不知藍公公此番是奉了什么差事?”
藍喜從打傘的多桂兒手上接過棉襯,笑瞇瞇地道:“也沒什么,皇上見風涼,著咱家下去添件衣裳。”
姚順看了看那兩件冬衣似的厚棉襯,又扭頭看看趴在地上等待受刑的犯官,臉色微變,忙道:“藍公公放心,皇上的意思我省得。”
他朝一旁的內侍丟了個眼風,立即有人拿了棉襯上前,塞進蘇晏的中單里,登時腰下鼓囊囊地隆起來,像一大塊移了形的元寶。
藍喜滿意地點點頭去了。
第十二章
還是挨了廷杖
姚順重新坐下。準備行刑的校尉照慣例看他腳尖,不料既不開也不閉,倒像剪子一樣往內交叉,一時猜不透密旨,不知如何下棍。
又聽他慢悠悠地拖了聲:“打——”
行刑校尉心中頓時明朗:不是“著實打”,也不是“用心打”,圣意定然是從輕,便抬了抬棍子,一杖打下。
蘇晏正闔目咬牙,這一杖下來,卻沒有想象中的劇痛,又挨了幾杖,也只跟他老爹拿掃帚柄抽差不多,嘴上哎哎地叫著,心頭大為慶幸。
錦衣衛指揮使馮去惡的臉色逐漸陰沉。
按規矩,十棍換一人。馮去惡朝身旁的一個小旗使個眼色。那小旗立即心領神會地上場,接過木棍,在空中掄了個半圓,帶著呼嘯的風聲抽下來。
劇痛直躥向四肢百骸,蘇晏只覺頭皮炸裂,天靈蓋都被掀開,沖出一聲鉆心切骨的慘號。
不給他半點喘息的機會,下一杖又重重揮下,他像條生生投入煎鍋的活鯉魚,抽搐的身軀幾乎要蹶躍,卻被兩頭的校尉死死摁住手腳。
待到第三下打完,血水竟滲出了兩層棉襯,將中單染得赤紅。
那小旗拼盡全力打了七八下,微微喘了口氣,肩井穴猝然一下刺痛,如鋼針入髓,手上勁力陡消,杖子戛然落地。
一粒細小的珍珠從他衣上掉落下來,在地面彈跳著滾入水洼中,與雨珠渾然一色,竟無人看清。
馮去惡面上浮起怒色,旁邊一人俯身:“小旗力有不逮,讓卑職接替行刑吧。”
馮去惡轉頭看了一眼,見是千戶沈柒。此人心性梟驁、手段狠辣,人稱摧命七郎,平日頗得他重用,便微一點頭,低聲道:“務必打死。”
沈柒諾了一聲走到場中,接過杖子,只一下便打得折成兩截,皺眉喝道:“換杖!”
立刻有幾個校尉上來,拿了杖子任他挑選。
蘇晏滿口是血,痛得渾渾噩噩,幾乎魂飛魄散,忽然聽見耳邊一個細微聲音道:“忍一忍。”
蘇晏一驚,忽覺這聲音有幾分耳熟,極力抬眼,只看見杏色衣擺上一圈麒麟踏云,繡春刀窄而彎的刀鞘正瀝瀝地滴著水。
不容他細想,杖子已風聲凜厲地下來。
蘇晏瞑目待死,原來皮開肉綻的地方火辣辣地割著,新的杖子疊在上面,不知是不是因為痛到極處,反而沒有了撕筋斷脈的感覺,不由懷疑已經打到肌肉壞死,心下又驚又慟,一下子昏厥過去。
姚順本漫不經心地啜著茶,忽見高舉猛落的杖子威勢驚人,行刑的錦衣衛面色陰鷙、下手如風,只驚得茶盞砰一聲墜地。他扯過一個內侍急道:“快去跟馮大人說,打得太狠了,要出大事!”
馮去惡聽了傳話,只撣撣衣袖,朝他露出個冷笑。
姚順剎時冰雪傾頂,想到藍喜離去時看他的眼神,恍悟此番是兩相爭斗,自家夾在中間身不由己,頓時手足顫抖,面如死灰。
五十杖畢,沈柒丟了棍子,走到馮去惡身邊,低聲稟道:“完了。”也不知是說刑用完了,還是人也完了。
馮去惡冷眼看了看場中那條寂然無息的人影,道:“走。”
一伙錦衣衛頃刻走得干干凈凈,姚順上氣不接下氣地抽喘,只用手指拼命點著場中人影,眼見就要背過氣去。心腹內侍急忙過去,心驚膽戰地探了探鼻息,猛回頭叫道:“活的!還有氣!”
姚順繃緊的心弦一松,吐出口濁氣,癱軟在扶手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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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氣若游絲地呻吟一聲,幽然轉醒,鼻間嗅到一股濃烈的藥味。
他俯臥榻上,茫然四顧,才動了動僵硬的身軀,頓覺疼痛難耐,忍不住叫出聲來。
一個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推門而入,手上端著盆熱水,一臉喜色:“大人終于醒了!”
蘇晏定睛一看,是他新收的小廝,本名得順,他給改了名字叫蘇小北。原來自己已回到家中。
“小北,我睡了多久?”
蘇小北絞了毛巾為他擦汗,嘴里絮絮叨叨:“大人昏過去足足兩日。日前宮里的太監們用軟榻把您抬回來,都不省人事了,可叫小人嚇個半死,好在他們已經請大夫治過傷敷了藥,說是萬幸沒傷到筋骨,臥床靜養個把月就會好起來。”
蘇晏嘆口氣,“我知道此番皮肉要受苦,卻沒料到如此兇險,差點丟了小命。”
蘇小北道:“大人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眼下安心養病最要緊。”
說著揭開薄被,輕輕褪去蘇晏的褲頭,想為他涂抹藥膏,見原本雪白的皮肉上烏烏紫紫,一道道滲著血水的豁口觸目驚心,不由抽著氣,抖瑟得下不了手。
蘇晏勉強扯出笑意:“我這挨了打的都沒抖,你抖什么,該怎么擦怎么擦。”
蘇小北嘴角用力一抿,正要說話,門口闖進來一個青衣小廝,劈頭嚷嚷:“北哥,外面有個叫富寶的,急著要見大人,我瞧他陰陽怪氣不男不女——”驀然發現蘇晏已經醒來,嚇得把頭一低,囁嚅道:“大人……”
蘇小北低聲罵:“你個慌腳雞,成天咋咋呼呼,多會兒惹出事來要你好看!”
蘇晏道:“算了算了。小京,你去把那人請進來。”
蘇小京諾了一聲,風火火地去了。蘇小北道:“大人,我們這些下人若是不曉事,您該管就狠狠管,像他那樣在別的府里,少說也得掌嘴。”
蘇晏道:“那是別人府里,我家就沒這規矩。反正我也不大管事,你又能干,以后就給我當個管家吧。”
蘇小北看了他一眼,拉好薄被,咕噥道:“大人說笑,哪有我這么年輕的管家。”
說話間,門外轉進一人,正是太子近侍富寶,一見蘇晏便紅了眼圈:“蘇大人,可好你沒事,小爺差點把小的皮都剝了……”
蘇晏示意蘇小北出去,才輕聲問:“殿下沒事吧?”
“小爺被禁足東宮,昨日才聽說的,硬是要沖出宮來。小的斗膽把蘇大人當時說的話又說了一遍,總算勸住了小爺,差小的帶了藥過來看大人。”富寶從懷中掏出十幾個瓶瓶罐罐,堆在桌上。
蘇晏失笑:“我的屁股有這么大,要這么多藥?”
富寶哧地笑了一聲,“您沒見小爺急得那樣,朝太醫又吼又叫,兇神惡剎似的——”驚覺失言,忙捂住嘴。
蘇晏嘆道:“皇上這回是真動了怒,殿下怕是要熬一熬。我這里至少個把月動不得,你回去勸殿下靜心養性,把那些玩耍的東西都收了,好好讀書,就說是我求他的。”
富寶連連應承,又聽他道:“你過來點,我還有話囑咐你。”心下一動,附耳過去,聽他極細的聲音道:“你此番回東宮,悄悄查一下,前幾天哪些人來過,不論是針工局、尚膳司還是別的什么宮里的,查清楚遞個消息給我。倘若以后再有人來東宮辦差,你要死死跟住他,別放他單獨行事。”
富寶愣了片刻,忽然打個寒噤:“小的知道了,蘇大人放心。”
蘇晏見他心思機敏,微微一笑,又說了幾句不打緊的閑話,就讓他回宮去了。
他靜靜想了一會兒,喚蘇小北進來上藥。衣裳才拉開,又有探病的人來訪,原來是新科狀元崔錦屏。
蘇晏把他請進屋來,強打精神聊了幾句。崔錦屏噓寒問暖地安慰了一陣,留下一瓶藥膏后走了。
蘇晏乏倦地吐了口氣,沒想人情世故也這么耗神,困意正上了頭,陸續又有兩三撥人送藥來。
待到風平浪靜,他累得眼皮都睜不開,吩咐蘇小北:“藥就先不上了,讓我睡會兒,再有人上門,你且收了東西,幫我擋回去。”
蘇小北諾了聲,他便沉沉入睡。
也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得廊下有人輕喚:“大人,大人……”
蘇晏朦朧中被吵醒,怒從心頭起,憋著口氣喝道:“叫什么叫!不就一個打爛的屁股,有什么好看的,人人都要來看!叫那些人都給我走!”
外頭安靜了片刻,房門悄然推開,蘇晏只把臉埋在被中昏沉沉,卻聽得一個渾厚聲音道:“發這么大的火,連孤王也要趕走?”
那聲音入了耳,就如暖熱的溫泉水浸過全身一般,令人連指端都酥麻起來。
蘇晏霍然驚醒,抬頭一看,豫王朱栩竟坐在桌邊,手里把玩著個藥瓶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下官失禮,望王爺恕罪。”蘇晏掙扎著要起身。
豫王上前兩步攔住,“別動,小心傷口。”順勢坐到了床邊。
蘇晏疲竭地喘口氣,干脆趴在枕上不動了。
豫王見他連嘴唇都褪了血色,嘆氣:“這么個香培玉琢的人物,皇兄也下得了手,真心疼死人。若是放在孤王身邊,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那可是一個指頭都不敢怠慢的。”
蘇晏聽得一陣惡寒,又想到這般話也不知對多少人說過,登時就像吃了反胃的東西,幾欲作嘔,強笑道:“王爺取笑了。下官忝職,有負圣望,皇上饒我一命,只略施懲戒,已是天恩浩蕩。”
豫王傾身過來:“皇兄懲戒你,你倒知道感恩,孤王憐惜你,你怎么就不知感恩了呢?”
蘇晏往壁里瑟縮,咬牙笑道:“王爺愛護,下官銘記在心,待下官傷勢略有好轉,定到王爺府上登門拜謝。”
豫王滿意地笑了笑,伸手去掀他被子,“讓孤王瞧瞧,傷成什么樣兒了。”
第十三章
有人意圖不軌
蘇晏大驚,揪緊被角,“王爺不可!”
“怎么?”
“賤軀汙穢,不敢污王爺尊目。”
“無妨,孤王又不是沒見過傷口,只是想看看你傷勢如何,才安得下心。”
蘇晏傷重體弱,哪里爭得過他,沒兩下便被扯去薄被,一時羞憤交加,臉埋在褥子中,牙關緊咬,死死遏制住不顧一切跳起來痛毆他的沖動。
豫王輕巧地掀開他的小衣,見到斑駁交錯的猙獰傷口,也忍不住抽了口氣,又見他雙肩顫抖得厲害,以為是疼痛上來,忙握住他的肩膀,柔聲道:“孤王這里有滇南密藥,對治療外傷有奇效。”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罐,親手將膠狀的藥膏涂抹在他臀上。
蘇晏初時只覺毒辣辣地生疼,頃刻間化做異常清涼的感覺沁入肌理,傷口痛感立減,連頭腦也似乎清爽了許多,果然是療傷靈藥。
豫王在他衣角揩干凈手指上的殘藥,“獻藥的南蠻子說,此藥可使刀棒傷口恢復如初,不留半點疤痕。若真如他所言,孤王可要慶幸保住了清河這一身無暇白玉。”
蘇晏終于忍無可忍,硬邦邦地道:“下官并非女子,何必在乎皮相,倘若有日投筆從戎,于戰場上揮戈返日,槊血滿袖,一身疤痕才是男兒本色。”
豫王愣怔一下,忽地大笑,“原以為清河風流妍嫵,八面玲瓏,如今看來卻是外柔內剛的性子,是孤王錯認。”
蘇晏暗罵:要早知道你是個吃硬不吃軟的主,找機會胖揍一頓,你丫就老實了!
豫王握住他的手,又在他抽手前及時松開,“孤王就愛你這般有骨氣的。這種事,你情我愿才有滋味,強施淫威之舉,我向來不屑為之。清河若堅持以友相待,我也只好淡了那心思,倘若哪日能回我一些情意,便是喜從天降了。”
蘇晏不料他一番話說得懇切,倒是嚇了一跳,轉頭看他臉上神情,也辨不出什么端倪來,只得半信半疑地聽了,滴水不漏地回道:“王爺言重,下官何德何能,竟得王爺赤忱相待,愿將一片冰心,上鑒明月,下濯清漣,雖不敢說效子期伯牙,亦可秉持君子之交,方無愧于天地人心。”
豫王半晌不語,黯然笑了笑:“清河的心意,我明白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將那罐藥膏留在床邊,“你也累了,且歇著吧,改日我再來看你。”
蘇晏望著他背影離去,左思右想:他是個手握重權的王爺,無論如何我都得罪不起,我在這個世界勢孤力單,他若是一定用強,我能反抗得了么?
是了,藍喜說得有道理,不往上爬,就要做別人的墊腳凳,手上無權,便無自保之道。既然在朝為臣,就要做個豪臣、權臣,否則下次再遇兇險,也不知身后有沒有為我收骨之人!
他決心已定,長長舒了口氣,忽然覺得未來的道路并沒有意想中那么渺茫為難,就連精神也抖擻了起來。
此時蘇小北一臉忐忑地進了門,低聲道:“大人,我見門口那么多兵差,又聽說是王爺,就沒敢攔著……”
蘇晏對他笑了笑:“不怪你,就算是我,也沒那膽子攔他。”
蘇小北顯得有些羞愧,又有些慶幸:“還好——”
蘇晏打斷他的話:“對了,我救回來的那人呢?”
蘇小北愣了愣,“日前大人去做事的時候,他還昏迷著,這兩日都忙著照顧大人,也沒人去看他,卻不知是死是活。”
蘇晏一聽壞了,萬一把人救回來又給渴死餓死,這叫什么話,忙道:“你快去廂房看看,換換藥,喂喂水,要是還昏迷著,著緊去請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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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雪夜閉門讀禁書,乃人生一大樂事。
如今正值暮春,無雪可賞,但壓箱底的小黃書還是應有盡有的。
蘇晏百無聊賴地趴在床榻上拿了本帶插圖的《如意君傳》翻看。
蘇小北輕聲敲了敲門,進屋道:“大人,那人醒了,只是還動彈不得。”
蘇晏把書冊一扣便要下床,不料扯動傷口,低叫一聲:“我倒忘了,自個兒也是個重傷員。罷了,你去問問那人姓甚名誰,是做什么的。”
“小人也曾問過,他只一個字不答。多說幾句,便要瞪人,眼風里好似有把刀子,駭得蘇小京臉盆也打翻了。”
蘇晏摸著下巴想了想,“這人倒是有點意思……干脆你在我屋里再擺張榻,把他挪過來,我跟他說話。”
蘇小北嚇一跳,“可使不得,小人看他生得矯健,右手虎口有繭,又帶著把切金斷玉的寶劍,肯定是個練武之人,若是他想對大人不利……”
蘇晏笑道:“他都傷成那德行了,還能怎樣?再說,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再怎么樣也不至于恩將仇報。家里就你們兩個打理著,把他挪過來,也省得兩頭奔跑照顧。”
蘇小北見勸不動他,也只好下去搬了張六足折疊藤榻擱在角落里,又和蘇小京合力把人抬了過來。
蘇晏一看,那人渾身捆著繃帶,閉眼直挺挺躺著,倒有七分像剛出土的木乃伊,哧地笑起來。
那人睜開雙目,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蘇晏只覺兩道冷電從他烏黑眸子深處射出,如肅殺的秋厲,寒意沁骨,不由打了個哆嗦。他定了定神,揮手讓蘇小北、蘇小京退下。
室中頓時靜謐無聲,燭火的暈光也凝固了似的,焰尖拉出一條長長的細刃般的灰煙。
“你是死士,或是殺手。”
那人微微一震,不禁轉眼去看對面那個披著莎藍色深衣,俯臥在榻上的少年。
隔著暈黃火光,少年目光流彩,口角含笑,乍看上去不過是個俊俏士子,再仔細看他眼中,又似乎隱著一抹深幽的意境,卻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少年噙著薄笑,安然道:“你欲知我何出此言?”
仿佛被他嘴角一絲渾然天成的笑意牽引,那人嘶聲道:“為何?”
“因為你身上有股洗不去的殺氣,就像一柄歸不了鞘的利劍。”
那人沉默良久。
燭焰忽然些微跳躍起來,似有陣霜風拂過,燈花發出幾聲畢剝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