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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吃牛羊肉喝牛羊奶長大的山民......
他不說話,沉默如雕塑,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卻迎面而來,我縮回手,稍退了一步,再次向他道謝:“謝謝。我.....我迷路了,是個外地人,不是故意跑到你們的墓地來的,抱歉?!?
一片可怕的死寂。
他靜靜站在那兒,一聲不吭。
這男人的眼睛蒙著黑布,似乎是個瞎子,可我卻產生一種在被他的目光審視的詭異感覺。渾身不自在起來,我攥緊手指,輕摳著掌心的紋路:“那個.....”
“這不是,墓地。”
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啊?”我一愣,才反應過來是這男人開了口。
他的聲線像久未開口,連嗓子也生了銹蝕,沙啞,低沉,但不可否認的是,聽來有種獨特的韻味,令人不由想到某種古老的絲弦樂器,能發出攝人心魄的共振腔鳴。
可我立刻為這種時刻居然在分神欣賞一個男人的音色而羞愧,連忙回應:“抱,抱歉,我以為這是墓地.....這些,這些骸骨,到處都是,我以為......嘶......”
天哪,我在說什么啊。我吸著不慎被自己咬到的舌頭,感覺丟臉到了極點。深吸了一口氣,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兄弟,你有在附近看到一個女孩嗎?大概,這么高?!?
我在胸口比劃了一下。
“她被,帶走了?!?
“帶,帶走?”我皺起眉,“被誰帶走了?”
“族民,們?!?
我松了口氣,卻也更奇怪了。之前瑪索說她父親和族長進了林海祭神,難道是遇到了他們?但他們帶走了瑪索,為什么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他們發現了瑪索,不可能沒看見我?。靠偛粫且驗槲疫B累了兩個孩子迷路,他們一怒之下,決定把我拋在這兒自生自滅吧?
想起之前在霧中所見,我背脊發寒,朝背后無邊無際的林??慈ィ骸拔覀兊秒x開林海,這里面很危險,我剛才看見.....”
我實在無法形容自己剛才撞見的那駭人的一幕,說出來多半是個正常人都不會信我,恐怕會把我當成瘋子。頓了頓,我問他,“你知道出林海的路怎么走嗎?”
“危險.....你怕?!?
這不像問句,而像陳述句。我點了點頭:“嗯,你不怕嗎?剛才他們來找瑪索,你為什么不跟著他們一起回寨里?”
“我,住在,這兒?!?
“住在這兒?”我看向他背后黑黝黝的山洞,不可置信。
“怕,就,進來。”
“啊?”我一愣,見他轉過身,朝山洞緩緩走去,猶豫了幾秒,便幾步跟了進去。算了,既然這人說他住在這兒,總比我要熟悉林海里的危險,聽當地人的,準沒錯。
洞里幽暗昏惑,寒意森森,通過內部的狹長通道的兩側墻壁上,每隔幾步便可看見嵌著骷髏燭臺的壁龕。
這里不是個墓地,還能是什么地方?我攏緊身上的皮袍,緊跟著前面的男人。穿過洞道,另一座更高更大的人骨塔便出現在了眼前,塔前放置著幾張氈墊,氈墊前與塔間是一張窄長的骨頭桌案,上面最顯眼的是三個用黃銅缽盛著的金字塔型物體,好像是用雜糧面團捏成的,中心以銅杵作為支撐,
周圍擺了一圈動物內臟、死蛇以及各種毒蟲的干尸。
我認得出來那金字塔狀物體叫做“朵瑪”,是蘇南地區古時一種用來供奉神明的特殊貢品,據說通常山民們有所求時便會上貢“朵瑪”,材料的不同便會決定祈神得到的結果。
環繞著“朵瑪”,還擺著幾個較小的黃銅缽,分別盛著不知名的黑色漿果、紅色的荼蘼花、以及一碗不知名的黑紅液體。
這里莫非是個洞中之廟?
但什么神要造這樣的人骨廟?這也太駭人了。
想起先前那司機口里念叨的“尸神”,我心里一陣發怵。
往塔后望去,這里原來是個天然溶洞,上下交錯的鐘乳石如犬牙交錯,阻隔了燭火的光線,使內部空間看起來幽深復雜,無法窺清全貌,只能隱約看見不遠處還有道臺階,通過更深處的洞窟,不知里面有什么,或許是神龕或神像。
但這高個子男人在塔前停下,似乎不愿領我更深入內部,直挺挺在一張氈墊上跪坐下來,緩緩側過頭,示意我過去。
以為他是要領我敬神,我走過去,學著他的樣子跪下,頓覺膝蓋襲來一絲劇痛。倒吸一口涼氣,我垂眸看去,才發現膝蓋處洇著一小片血跡,褲子也磨破了,透出里邊血肉模糊的傷口剛才遭受連番驚嚇,我竟一點也沒察覺。
我撕開褲料,冷不丁一只蒼白的手握住我的腳踝,將我嚇得差點跳起來,卻被冰冷如鐵鉗般的手指牢牢攥住了。
“你,受傷了?!?
“嗯....擦破了點皮。”我拍了拍心口,看向身旁。燭火間,男人的臉半明半晦,似月光下光影分隔的雪山峰脊,令我心中一跳,直恨自己手邊沒有畫材能立刻繪下眼前所見。
出神之際,小腿已托起,擱到了氈墊前的矮桌上,腳自然而然便踩在了那堆貢品間。
“這,這不好吧?”我一愣,想縮回腿,卻被他抓著腳踝的手控得動彈不得。這男人的力氣奇大無比,我縮腿的動作竟沒令他的胳膊挪動一寸,穩得簡直如同一個機器人。
他沒有回應我,只是將我的傷腿扯直,把褲子破口撕得更大了些,又拾起一個銅盤里的黑色漿果放入嘴里咀嚼起來。
他的動作都較常人要緩慢,有些古怪,卻又因此顯得格外優雅。隨著他的咀嚼,漿汁沿著他的嘴角滲出一縷,像是鮮血一般,將唇色染得更艷,被蒼白的皮膚一襯,像極了歐洲古老傳說中的吸血鬼,孤冷的氣質里又透出幾分妖異來。
似是察覺到我無禮的窺視一般,他的臉朝我的方向微微側來,仿佛有視線穿透了那層蒙著雙眼的黑布與我的目光撞上,我慌忙低下眼簾,見他低下頭,將嚼碎的漿果吐在手心,然后覆在了我的傷口上。涼絲絲猶如果凍般的觸感襲來,疼痛立時緩解了不少,空氣里更散逸開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謝謝?!蔽一剡^神,連忙道謝,口水止不住地分泌,肚子也咕嚕嚕地叫了一聲。
我已經很長沒進食了,但這果子.....是人家的貢品。
我沒好意思開口,只咽了口唾沫,大抵是這響動太大,他的臉又側了過來。
“你,餓了”
這盲眼美人真......敏銳。
我“嗯”了一聲,有些羞愧:
“那果子.....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