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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啷個看人的樣子,誰能不丟心喏。”瑪索把頭低了下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哩......”
“秦染。你可以叫我染哥,咱們那兒都這么叫。”我瞧著這年方十六七的少女,心中泛起一絲同情。這么年輕,往后還有幾十年的人生,難道都要這么與世隔絕的生活在這深山里,一輩子,都見不到外面的世界嗎?只有“渡官”能出去,這部族里怎么有這么奇怪的規矩呢?就沒有人想改變嗎?
突然,門口傳來“嘿”的一聲,讓我倆都嚇了一跳。轉頭看去,從門縫間探進來一個腦袋,濃眉大眼,唇紅齒白,正是那個叫塞邦的俊俏少年:“阿郎,我都聽到了,你想畫畫是不是?我帶你去找寨里的畫匠,好不哩?就是,你能不能答應我,給我畫畫外邊.....你們那兒是什么樣的?”
他這么說著,眼里亮晶晶的,滿含期盼,一笑還露出一對小虎牙,活像只小狗兒,只差沒朝我搖起尾巴。
我有些無奈地笑了,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蜷縮起來。失去了我的繆斯之后,我自覺在畫人方面已是個殘廢,畫出的東西我自己是一眼也看不得,但小孩子的愿望......
好像,我應該努力試試滿足他們。
“噓.....別讓我阿爹瞧見。”
和兩個孩子的秘密協議就此達成,我們從瑪索家的背后繞過他們家養著狼與豬的院子,翻過用巖石壘成的院墻,沿著山坡上了村寨后方的小山。登上了半山腰,遠處的雪山隨我的高度變化猶如身披潔白衣袍的圣女自林海間緩緩起身,在月光下裊娜起舞,被漸漸升起的夜霧所籠罩,于夜色中若隱若現,比之傍晚時分更添了一層神秘空靈的美感。
我凝望著綿延起伏的雪山那無疑就是蘇瓦伽山脈,而那座最高的山峰,應當便是那座傳說中的“蘇彌樓”山了。它是世界的最高峰,在蘇南古老神話的宇宙論中是陰陽交界,山心是冥界之所在,是眾鬼與魔王所泊,山頂則有一道天梯,能夠通往天神的居所。但不知是不是它真如傳說中一般坐落于陰陽交界,存在著某種看不見的結界,是陸地上的“百慕大”,是凡人無法踏足之地,多年來無數膽敢闖入那座雪山的驢友,不是徹底失蹤,人間蒸發,就是在失蹤數日后發現被野獸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尸體,有關那座雪山的都市傳說數不勝數,久而久之,幾乎無人再敢踏足那玄乎其玄的所在了。
忽然,一縷笛音從雪山的方向傳來,我不禁一怔。
那笛音聽去實在太特別了,我從沒聽過類似的音質與旋律,竟讓我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了一幕畫面一只鷹,高高翱翔于雪山之巔的雄鷹,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沖向太陽,在化為灰燼之時昂首鳴叫,任自己的羽毛,翅骨,血肉隨風飄散,灑向山川,大地,和這無垠的林海。
而這笛音,就是其中的一片羽毛,穿過云,乘著風,越過生與死的交界,流浪過漫長的光陰,才抵達了我的身畔。
我佇立在那兒,不由為自己的想象所震撼,心跳得很快,仿佛魂靈都要被吸走,情不自禁朝雪山的方向伸出手去,妄圖觸碰那虛無縹緲的羽毛一般的笛音。
是誰,會吹出這樣的笛音呢?
那一定是個......是個很特別的人吧?
“哎,阿郎,發什么呆呢,快上來!”
瑪索的聲音驟然將我的靈魂拉回了軀殼,我循聲望去,見他們站在半山腰上沖我招手,我朝著他們的方向爬了一陣,才看見在他們的背后,赫然有一座巖石砌成的塔樓。
掀開門前懸掛的彩幡,又是那奇特焚香的氣息沁入鼻腔,室內煙霧裊裊,地上四處點著燭燈,圍成了一圈,從上面垂下長方形的黑簾,一個頭發凌亂的男人在當中,背對著我們,正半伏在地上,似乎在作畫。
我看不見他的畫,但能看到他手邊的數個白色陶罐,里面盛著的顏料濃郁而鮮艷,還混雜著大大小小的礦物顆粒。
那是巖彩,我雖不常用,但也嘗試過幾次。
見我眼睛發亮,塞邦沖我拍拍胸脯,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心翼翼地跨過蠟燭,在那男人身邊跪了下來。
“泰烏師父,泰烏師父......”他小聲喚著,生怕打攪了那男人似的,“能不能,把你的彩虹汁借我用用哩?”
彩虹汁?我抿唇想笑。顏料是天賜的彩礦,可不是彩虹汁么?
“做啥?”男人粗噶的聲音響起來,卻頭也沒抬。
“桑布羅叔從瀑布口救回來一個阿郎,和你一樣,是個畫匠哩。我和瑪索.....嘶!”
瑪索彎腰揪住了他的耳朵,無聲用口型罵了句什么,好像在怪他什么話都直說。
“畫匠?”那叫做泰烏的畫匠回過頭來,露出一張面色蠟黃的臉來,將我嚇了一跳。在雙眼與我對視的瞬間,借著燭火的照耀,他的瞳孔明顯擴大了,定定盯住了我。
“你是.....”他喃喃問。
我笑著伸出手:“你好,我叫秦染,算是.....你同行?”
“嗯嗯,不可能,不可能。”泰烏并未來握我的手,而是神經質地搖搖頭,背過身去。塞邦朝我挑了下眉,便去拿泰烏身邊的顏料罐,瑪索則繞到另一邊去收拾筆刷。
我小心踏入燭火圈里,這才注意到,原來上方懸掛著的黑簾是一幅幅的畫布,雖然畫布表面被一層薄薄的白紙覆蓋著,仍可看見夾層里滲透出來的濃艷的顏色,只是看不清畫的具體是什么。我雖心生好奇,卻不敢貿然去揭,便下意識地走近泰烏背后,彎腰傾身,想要去看他正在繪制的畫。
視線越過他的肩頭,我的呼吸卻猛然一滯。
他在畫的,不是一張畫,而是,一顆,人頭。
我腳跟一軟,一個趔趄,險些踩翻了背后的燭臺,塞邦眼疾手快地起身扶住了我:“小心!”
泰烏聽見背后的動靜,扭過頭來,身子微側,這時我才看清,他正在繪制的是一顆木雕的頭,正對我的是側面,臉涂得很白,嘴唇殷紅,眼尾狹長,鼻梁高挺,鬢角濃黑卷曲。
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雨夜里的那驚魂一瞥,渾身發毛。
“那是.....”
我還沒問,兩個小的卻在看見那顆頭的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兜著顏料畫具,拉扯著我就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塔樓的門。
一路被兩個小的拽下了山,我都快喘不過氣來,撐著膝蓋:“好了,那只是個木頭的頭,瞧把你們倆嚇的!”
”今日.....不,不該去的。”瑪索雙眼瞄著那塔樓的方向,眼珠子左右亂顫起來,臉色煞黃,像是被嚇得精神恍惚了。
“要死的,要死的.....”聽見旁邊的低喃,我朝邊上一瞥,又是一驚。塞邦低著頭,一言不發,一張臉都埋在陰影里,呼吸極為急促。
“犯了禁了,是.....是要死的,死的。”
我想起環山路上的那一幕,心疑這莫不是什么部族遺傳的精神病,忙一把托起塞邦的臉:“醒醒,塞邦!”
“啪”地,塞邦打了個激靈,懷里兜著的顏料罐和筆刷都摔到地上,五顏六色濺了一腳。他抬起頭來,如夢初醒地看著我:“秦,秦染阿郎.....”
我松了口氣,轉過頭,愣住了。
身旁空空如也,哪還有瑪索的影子?
“她人呢?”難道是自己嚇得回家了?我左右環顧一圈,才發覺不對,這里根本不是我們上山的那條路,看不見瑪索家里的院墻,四周放眼望去都是一望無盡的樹林。
“這是哪里啊?”
【??作者有話說】
下章大美人攻君出場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