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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蕭景珩。
第379章
為父不仁1
蕭景珩迎著皇帝眼底的錯愕,一步一步走向他。
而那些臣子們,也是紛紛躬身給他讓出了一條道,
他們仿若都成為了蕭景珩登云天之路的擁躉。
蕭景珩立在龍榻前,躬身一揖,向皇帝周全了禮數。
他道:“父皇病重多日,其余皇子都來見過您,唯獨兒子被攔在宮外不許入宮。兒子實在關心父皇安危,這才不得以違抗君令,入宮來見父皇最后一面。”
這各中緣由,無需他多言,皇帝已是知曉了。
皇帝吩咐過,在他病重期間,不許蕭景珩踏入皇宮一步。
甚至于讓人盯著蕭景珩的府邸,限制他的活動,以為如此就能將他給困住。
可現在看來,一切都是皇帝的癡妄罷了。
他瞪著蕭景珩,眼神里一如既往透著厭惡。
這場父子間的對視,只持續了一瞬,
蕭景珩很快將目光從皇帝身上挪走,轉而落在了封玉河手中捧著的那道遺詔上。
他學著皇帝從前的模樣,只向封玉河拋去一個眼神的示意,
封玉河旋即會意,畢恭畢敬地將遺詔捧給了他。
這一切皇帝都看在眼里,但此刻的他,已經沒有能力阻止任何人了。
蕭景珩蹙眉看著遺詔,沉聲誦讀道:
“皇五子景璉,仁孝明達,夙德天成,宜即皇太子位,待龍馭賓天,遂繼皇帝位。中外文武群臣,其同心佐理,以終予志......”
遺詔不長,
但蕭景珩卻足足念了半刻鐘。
末了,他垂眸看著皇帝,面色為有灰敗,
他問:“父皇,在您心里,兒臣當真這般不堪?”
皇帝怒道:“除了你,還有誰能在這個時候,這般算計朕?”
他目光掃過在場諸人,
“你們都是頗得朕信任倚重的臣子,這個畜生究竟給了你們什么好處,讓你們一個個都站在了他身邊,跟著他一起反了?朕待你們不薄!”
殿內極靜,屋外的雨聲格外清晰。
皇帝的問題無人能答。
他連聲咳嗽著,看上去十分不適。
封玉河到底照顧他多年,還是念著主仆情分的。
見他難受至此,忙不迭倒了一盞溫水遞上前。
皇帝下意識去接,可卻是蕭景珩先他一步將杯盞接了過來。
“父皇可曾記得我八歲那年,母后說我偷盜,您不分青紅皂白就罰我在雨地里跪了一夜。
您知道,我從不是手腳不干凈之人,我也不屑做這樣的事。您明明什么都知道,您明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可您最后還是罰了我。”
“后來我病了,您來看我時,說您誤會了我,說母后已經找到了真正的偷盜之人。我一直在等您與我說一句抱歉,所以一直沒有給您好臉色。”
“可您還記得您當時是怎么說的嗎?”
蕭景珩苦笑著搖頭,“您說……您是天子,您不可能給一個稚子道歉。說兒子若再這般無理取鬧,便要罰兒子跪在祖宗祠堂思過。
可兒子分明記得,您第一次帶四弟騎馬時,險些將四弟從馬背上摔下去......”
第380章
為父不仁2
“四弟嚇得直哭,您把他抱在懷里心疼不已,口中一個勁說著‘玹兒不哭,是父皇不好,要你嚇著了。”
他眼眶逐漸發紅,但卻干澀的沒有一滴淚,
“您是會道歉的,只是您覺得,我不配罷了。”
話落,他將那盞水以祭天的姿態,傾倒在了皇帝的床頭。
這番話在皇帝聽來,或許內心也頗有感觸,
但感觸又能如何?
事到如今,任何人都沒有余力能去改變或對或錯的從前了。
蕭景珩知道這是他們父子倆的最后一面,于是也毫不掩飾地,將他如何謀朝篡位的實情,一五一十告訴了皇帝。
這每一步的算計,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卻無一令他察覺。
皇帝猛烈咳嗽著,濃稠的血液從他的唇角溢出,染紅了明黃色的龍紋被。
“逆子!你謀朝篡位,殺父弒君!你、你定遭天譴!”
“我從不怕天譴。”蕭景珩冷漠道:“自我生下來,天命就從未眷顧過我。它要譴便讓它來,我何曾怕過?”
他俯身下去,貼在皇帝的耳側,低語道:
“父皇可知,這一切都是誰在背地里幫我籌謀?”
“對你有恩的沈家,是你口口聲聲說要以命相報恩德的沈家。父皇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相信沈老將軍若泉下有知,也會欽佩您的言出必行。”
蕭景珩輕撫著皇帝的額頭,
一陣莫名的刺痛感旋即襲來。
皇帝眼睜睜看著,蕭景珩的掌心上沾染了血漬。
那是從他額頭上沾來的。
蕭景珩的手順著皇帝額頭一路輕撫至他的臉頰,
直至落在他的唇角,略略一勾。
他攤開掌心,讓皇帝能清楚地看見他的指腹上沾染著什么。
那是一抹蠟紅......
皇帝的眼神一瞬失焦,
所以,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夢!
他真真切切被沈秋辭用蠟油燙了臉,被沈秋辭逼著將蠟油吞下肚,
又被她拖拽著,像一條狗一樣跪在地上,給他曾經殺死的臣子......叩首賠罪?
皇帝最在乎的就是他的臉面,
卻不料臨死前,他費盡心思保全一生的東西,竟這般輕易就被磋磨得蕩然無存。
蕭景珩壓低了聲音,似笑非笑地對皇帝說了句,
“方才父皇是如何被沈家姑娘拖拽著,從龍榻上一路爬到了桌案前,又是如何給沈家父兄叩首賠罪的。兒子和在場的諸位大臣,都在門背后看得一清二楚。”
“父皇如此能屈能伸,實乃天之驕子。兒子,佩服。”
“你......”
皇帝怒急攻心,他惡狠狠地瞪著蕭景珩,嘴巴用力張開,卻是一個字都未曾吐出,
他就這般面目猙獰驚恐地咽了氣。
死不瞑目。
蕭景珩垂眸,伸手覆在皇帝的眼皮上,
他的臉上沒有了方才的快意,倒是格外平靜。
“父皇,您從未正眼看過我。當年母妃犯下的錯,您將其全都歸咎在我身上,仿佛我,才是那個罪大惡極之人。”
他壓低了聲音,強忍著眼眶里蓄滿的淚水,兀自喃喃,
“可是父皇.......兒子并非生來就是罪人,打從一開始,兒子想要的,也并非是你的天下......”
第381章
皇帝駕崩
先帝駕崩七日后,皇三子蕭景珩奉遺詔登基。
遺詔曰:皇三子景珩,仁孝明達,夙德天成,宜即皇太子位,待龍馭賓天,遂繼皇帝位。中外文武群臣,其同心佐理,以終予志。
蕭景珩只將遺詔上皇五子蕭景璉的名字更替成了他自己的,余下的一切皆未變。
他原本可以將遺詔篡改得更完美,更貼合他,擬出無數溢美之詞。
可這些到底不是先帝親筆所書。
或許蕭景珩是覺得,他可以用這種方法,將先帝分給其他皇子的愛,勻給自己一些。
他曾那樣渴求過父皇的愛,
最終求而不得,以至于他逢人就說,他從不在乎。
蕭景珩登基后,前朝偶有大臣對他繼承大統一事有所非議。
畢竟從前先帝在世時,從未有過一刻屬意過讓他為儲且先帝給蕭景珩與蕭景璉之前分配的歷練,
蕭景璉不負眾望凱旋而歸,
而蕭景珩卻是連最基礎的私鹽案子也查不明白。
更不用提先帝平日就對他多有不滿,病重時也多有怪罪,甚至不允許他入宮探望。
先帝厭惡蕭景珩眾所周知。
可怎地臨終遺詔卻是截然不同的安排?
雖說遺詔是先帝當著他所倚重的臣子們面前,親自取來宣下,
但仍有大臣對此事存疑,且還在私下里拉幫結派,偷偷調查。
這件事的風聲,原本是先傳到了寧柏川耳中。
寧柏川將此事告訴蕭景珩后,他倒是沒說什么,
只等次日早朝時,點名問那朝臣,是否覺得他的皇位得來的名不正言不順。
老祖宗定下的規矩,言官都是打不得的。
所以他也不怕在蕭景珩面前說話直白,
“不瞞皇上,微臣的確覺得事有蹊蹺。先帝當初對您多有不瞞,這些都是咱們有目共睹的。何以他駕崩后,遺詔卻是要您登基稱帝?”
“哦?”蕭景珩淺笑道:“那么愛卿是覺得,五弟比朕更適合這個皇位,對不對?”
“這......臣不敢妄言。”
蕭景珩面色遽然陰沉下來,沉聲道:
“先帝遺詔,是當著軍機處揮軍要員、大理寺卿與領侍衛內大臣的面宣的,且先帝在位時的都太監封玉河也是見證。這些對先帝忠心耿耿之人都說先帝遺詔如假包換,偏你對此事頗有微詞。豈非也是懷疑了他們的忠心?這些,可都是啟朝的肱股之臣。”
他三言兩語,就給言官扣上了帽子,
而后也不聽他辯駁,只道:
“老祖宗的規矩,言官打不得。你既覺得五弟比朕更適合當這個皇帝,那么從今日起,你就不必在前朝當官了。朕將你指去五弟府上,往后你輔佐他,也是順了你的心意。”
圣旨下,這言官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拖走。
可他到了蕭景璉府上,又能得什么好處?
蕭景璉若敢善待他,不就說明了他有心謀反?
于是第二日,蕭景璉就親自入宮來給蕭景珩請安,也是表了忠心道:
“皇兄,那言官胡言亂語以下犯上,臣弟已經將他正法,還請皇兄不要為了一個小人而壞了心情。”
第382章
遠離上京
蕭景珩哪里會為了這種翻不起波浪的小人而壞了心情?
他這么做不過是殺雞儆猴罷了。
他擺明了是要告訴朝中要臣,如今啟朝兵力最盛之人一心扶持他上位,那他這個皇帝便是真也是真,假也得是真。
若有人不服,他就殺到所有不服的人都死光了,便是了。
如此一折騰,哪里還有人敢造次?
前朝原本還有的那些議論聲,幾乎是一夜之間就被徹底壓了下去。
蕭景珩登基的次月,將先皇后奉為母后皇太后,遷居仙壽宮。
也按照之前與沈秋辭的約定,修改了啟朝的律法,讓女子在啟朝的地位得以提升。
雖不能一朝一夕就讓啟朝的女子得到和男子一樣的平等對待,
但從此往后,女子在這世間起碼擁有了話語權,也有了說不的權利。
此事終了,聞聽沈秋辭打算離開上京,蕭景珩原本是勸過她留下的。
她給沈秋辭準備了大宅,又答應一月給她五百兩的俸祿,只當是報答她的‘知遇之恩’。
沈秋辭當然知道這些并非是蕭景珩出于真心,于是想都未想便婉拒了。
她用半是打趣的口吻對蕭景珩說:
“皇上莫要與我打趣了。我一個‘死人’,如何還能再出現在上京?這青天白日的叫人瞧見,都得把人嚇個半死。
如今啟朝得皇上治理,百姓們安居樂業一派和諧,我這樣的尷尬身份,還是莫要留下,惹人嫌棄,徒增麻煩了。”
惹人嫌,和所謂的麻煩,都是說給蕭景珩聽的。
而他聽后也只是付之一笑,
“沈姑娘還是和從前一樣,貫會打趣。你與丹陽侯一樣,朕原本打算讓他繼承爵位后,依舊掌管大理寺,并監掌刑部。可他卻說他無德無能,不配伺候在朕左右。留下一封書信,就此不告而別。”
他緩一緩,又用試探地口吻問道:
“沈姑娘可知,他這是去了何處?”
裴承韞走的實在突然,
他甚至都沒有給沈秋辭留下一封書信,
在先帝駕崩那日后,他便不告而別沒了蹤影。
沈秋辭叫天璣辦的人多番打探,得知有人似乎在燭陰見過他,于是便決定不再尋下去。
那里本就是他的故土,
而今他選擇回去,也是無可厚非。
此刻面對蕭景珩的提問,她也只是笑著搖頭,無話可答。
蕭景珩又問:“那么沈姑娘呢?你日后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