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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皇帝仍舊不放心。
私下里,他偷偷讓封玉河將奏折送來朝陽宮,讓他親自處理。
皇后叮囑過,若皇帝執(zhí)意要自己看奏折,就讓封玉河第一時間告訴她。
可封玉河現在哪里還會聽皇后的話?
皇帝要看,他就畢恭畢敬給皇帝拿來。
他病成這樣,現在越是做多了費心費力的事兒,就越是在虛耗自身氣力,
如此又折騰了兩個月,皇帝的身子已是徹底垮了。
他日日昏昏沉沉,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也是在這一刻,他不得不面對死亡,不得不重新安排他的身后事。
現如今的皇子里頭,最適合繼承大統的人選,就只有皇三子蕭景珩與皇五子蕭景璉。
而在前朝的呼聲中,對于擁立蕭景珩的呼聲,甚至要遠高于蕭景璉。
大臣們都是揣測著皇帝的心意做事的,
而今他們明明知道皇帝不喜歡蕭景珩,卻還是要一封封的奏折遞上來,建議他立蕭景珩為帝。
皇帝被氣得不輕,但他總得給天下人一個滿意的交代。
故而他選擇在立儲君之前,分別給蕭景珩與蕭景玹一個考驗。
第370章
忍無可忍
自皇帝病重不能臨朝的消息傳出去后,上京便有了傳言。
說是已經安定的邊陲諸國,近日又有了蠢蠢欲動之勢。
它們曾經都是在啟朝的強壓之下,才會向啟朝臣服。
但在這些小國,有哪個不是舉國上下君臣百姓一心都憋著一口惡氣?
如今得了機會,大抵都想奮起反抗,若是能聯合起來給予啟朝一記重創(chuàng),他們也就有了與啟朝談判的資本。
最起碼,可以威逼啟朝將吞并他們的國土吐出來。
這事兒在民間傳得沸沸揚揚,鬧得百姓們一時間人心惶惶。
于是乎,皇帝為了穩(wěn)定民心,便安排五皇子蕭景璉跟隨寧柏川出征,去平定邊疆叛亂。
蕭景璉從未上過戰(zhàn)場,且他并不精于刀槍騎射,帶這樣的人上戰(zhàn)場,萬一要是遇到什么危險,他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成行前,寧柏川曾面圣與皇帝說過他的擔憂,
“皇上,五皇子從未有過上戰(zhàn)場的經驗,且功夫也熟門道,遠不及三皇子,無論是刀槍騎射功夫,還是調兵遣將的能力,三皇子都要比五皇子出色許多。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微臣惶恐,實在擔心五皇子會出現意外。不如......還是讓三皇子......”
“咳咳咳......寧愛卿不必再說了。朕心意已決。正是因為老五不擅此事,朕才執(zhí)意要讓他往前線去試一試。他與三皇子來日都是有可能繼承皇位之人,這些問題他早晚都要歷練面對。他是朕的兒子,朕相信他,也希望寧愛卿能在此行多多教導提點,讓他早日歷練有成。”
“這......微臣遵旨?!?
皇帝把所有的路都堵絕了,寧柏川也只有硬著頭皮帶蕭景璉出征。
這一路上,他心里都惴惴不安,
這玩意要是蕭景璉在沙場上有個什么三長兩短的,皇帝定會追責寧家,到時候龍顏震怒,搞不好他滿門性命都堪憂。
可直到真正到了邊境,寧柏川才明白皇帝如此安排的深意為何。
因為邊境,壓根就沒有所謂的叛亂。
那些鄰邦小國,一個個都退在邊境線外安分守己,連拉伙集結之人都沒有。
寧柏川這便明白了,
所謂的邊疆大亂,國難當頭,不過是皇帝親自傳給民間的謠言。
他要讓所有人都相信邊疆戰(zhàn)亂,而五皇子蕭景璉臨危不亂,恰如皇帝當年一般,親自披甲上陣,打下了勝仗,平定了戰(zhàn)亂,是啟朝的英雄。
有了這份‘功勞’,那么蕭景璉成為儲君,也算是順應民意,民心所向。
而在蕭景璉苦苦征戰(zhàn)邊疆,保家衛(wèi)國之時,
皇帝也給蕭景珩安排了一樁要事。
上京多有鹽販子販賣私鹽,從中牟利不說,更以次充好,導致許多百姓因此腎氣虧損,渾身浮腫,嚴重者因此喪命的也有。
皇帝讓蕭景珩盡快偵破此案,將所有涉及私鹽案的人一律緝拿歸案。
這種事一旦朝廷發(fā)現了,想要查辦并不算難事,
加上蕭景珩原本也有手腕,從接手這案子,到將所有犯罪嫌疑人抓獲,不過用了兩個月的工夫就處理妥當。
這些鹽販子大多都在京郊附近活動,蕭景珩只需要將人安全押送回京,交由刑部的人查處懲戒。
可偏是在押韻路上,卻出了亂子。
有人提前知曉了他們押韻的途徑,半路殺出來,將人犯能擄走的擄走,擄不走的,便是當場殺了,也絕不留活口。
等蕭景珩趕到的時候,犯人已是死的死,逃的逃,他連一個帶回上京復命的活口都沒有。
如此一來,這案子就徹底成了死案,任誰也告破不了。
蕭景珩回京述職時,自然少不了要遭皇帝一番訓斥。
偏這個時候,邊疆傳來了蕭景璉大勝的消息。
一時間不光是前朝風向轉變,就連民間也多有議論著,說五皇子的能力要強過三皇子去。
但蕭景珩心里頭明鏡似的,
早在皇帝讓他去辦理私鹽案,而讓蕭景璉去邊疆平定戰(zhàn)亂的那一刻起,蕭景珩其實就已經知道了皇帝背地里打著什么樣的算盤。
讓蕭景璉去平定戰(zhàn)亂,又是跟隨著寧柏川行軍,此仗幾乎沒有失敗的風險。
而他這邊呢?
即便他做的再好,皇帝也會從中作梗,寧愿叫人劫走了販賣私鹽的販子,也不能讓蕭景珩落功,
是要讓全天下都覺得他無德無能,好為來日皇五子蕭景璉登基而鋪路。
從頭到尾,蕭景珩都被皇帝當成了一塊用來給別的皇子登云天之路墊腳的石子,
他從未有過一刻,被他的父皇溫柔對待過。
也正因此事,令蕭景珩對皇帝的恨意達到了頂峰。
他再不念著僅存的父子情分,
決定要親自動手,送自己的父皇上路。
想要讓皇帝病情加重,其實連下毒的功夫都可以省了,
每日皇帝用藥皆是由封玉河負責,蕭景珩只需要吩咐封玉河換了皇帝的藥,讓原本吊著他一口氣的藥沒了療效,這效果便已是不亞于直接下毒了。
封玉河第一時間將此事通知給了沈秋辭。
“三皇子已經開始動手,皇上......只怕不剩幾日壽數了?!?
大仇得報。
這本是沈秋辭盼了許久的結果,可當這件事真實發(fā)生在她眼前,她卻并沒有想象中的松快反倒有些悵然。
她曾無數次在腦海中幻想過皇帝臨死前,會是怎樣一副場景?
她想,她或許會站在皇帝的病榻前,云淡風輕告訴他所有真相,告訴他善惡有報,告訴他即便是最不被他放在眼中的女子,也能靠自己,為自己爭出一片天來。
但此刻,沈秋辭異常平靜。
她沉默良久,才淺淺吐出一句,
“知道了?!?
封玉河緩了緩,又問她,
“王爺讓奴才來問沈姑娘一句。這最后一程......沈姑娘可要去親自送一送皇上?”
第371章
彌留之際1
沈秋辭沉吟少傾,淡淡應下,
“皇帝于沈家有恩,他彌留之際,我自當去送他一程。還得勞煩公公幫我安排,去告訴王爺,我需要一段與皇帝獨處的時間?!?
封玉河道:“這個自然。王爺已將一切安排妥當。再過兩日,等皇上徹底不行的時候,王爺會安排您入宮。只是有一點......”
他湊近沈秋辭,壓低了聲音道:
“王爺的意思是,皇上到底是天子,還請沈姑娘壓抑住心中憤懣,不要做出傷害皇帝的事情來。”
沈秋辭聽得明白封玉河話外的意思。
蕭景珩是要她給皇帝留一口氣,留給他,為他們父子之間的多年郁結,親手做一個了斷。
于是她會意一笑,便再沒說什么了。
皇帝在昏迷三日后,被太醫(yī)灌下了一劑猛藥,這才終于轉醒過來。
只不過這一劑猛藥灌下去,叫皇帝提起了最后一口氣,也就意味著他的壽數已然盡了。
皇帝是在一個陰云密布的下午醒過來的。
上京夏日多雨,空氣中常彌漫著散不盡的水氣,黏在人身上,像是罩了一層無形的縛。
皇帝艱難地掀起眼皮,
第一眼映入眼簾的,是跪在他床邊,淺淺睡著的封玉河。
封玉河眼下似有烏青,也不知是在床邊守了多久。
皇帝對待下人向來嚴苛,換做從前,見封玉河如此,他少不了要說了重話訓斥一頓。
但今日,他的情緒卻格外平靜。
平靜到他可以放下所有成見,放下所有上位者的凝視,靜靜地看著他。
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總是免不了傷春悲秋,免不了要想起許多從前的事兒來。
皇帝還記得,封玉河是在他才封了王爺,出宮開府的時候,被先帝賜來照顧他的。
那一年皇帝也才十四歲的年紀,但皇子們之間的明爭暗斗,已經逐漸顯露了苗頭。
趕上封玉河正好是先帝身邊首領大太監(jiān)的干兒子,有了他的助力,更方便皇帝打探許多先帝的心意。
后來皇帝登基,封玉河自然就成了都太監(jiān),
這數十年來,封玉河不可謂不忠心,
他事無巨細照料著皇帝的日常起居,又在后妃間多做周旋,幫助皇后和睦六宮。
皇帝不得不承認,封玉河算得上是一個稱職的奴才。
他還記得在王府的時候,有一年他生了一場重病,封玉河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整整三日。
后來他病愈了,封玉河卻熬垮了身子。
可皇帝卻并不覺得這件事有什么值得賞賜的,
他總覺得奴才就該為著主子赴湯蹈火,這條命丟了也是他分內之事。
直到如今,
他吊著最后一口氣,他才突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奴才也是人,也有尊嚴。
皇帝就這般靜靜地看著封玉河,不多時,封玉河忽而打了個激靈,醒了過來。
他惺忪睡眼與皇帝的眼神對上,
而后下意識抬手扇了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這是他這些年掛在嘴邊最多的話。
說著該死,實是怕死。
第372章
彌留之際2
封玉河皇帝沒有怪罪他,這才壯著膽子湊上前去,關切問道:
“皇上,您可還覺得哪里不舒坦?”
皇帝虛弱地搖了搖頭,他耳邊隱約能聽見,殿外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女人的哭聲。
宮里頭是見不得眼淚的,
所有人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有眼淚也只能忍著咽回肚子里去。
此刻這些女人的哭聲正也說明了,他命不久矣。
皇帝虛著聲音念了句,
“太醫(yī)院的人怎么說?朕......還能撐多久?”
封玉河惶恐道:“皇上萬歲。您得神明庇佑,又有太醫(yī)細心照料,自然逢兇化吉,平安無恙?!?
見皇帝聞言長久沉默不語,封玉河又道:
“皇上,皇后娘娘率眾妃嬪都在外頭候著呢。她們許久不見您,向來給您請安?!?
皇帝明白,這所謂的請安,不過是要來見他最后一面罷了。
良久,
皇帝才微微抬手,示意封玉河將人都帶進來。
這些宮嬪入內時,皆是眼眶紅澀,情緒低迷,
可這里面又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皇帝已是不懂得分辨了。
他看著他的妃嬪,有許多張面孔他都覺得陌生,或許只是侍寢過一次,有了身孕被抬了位份,之后便十數年再未召幸過。
不過他的后妃,本就只需要完成誕育皇嗣這一個使命。
皇帝從未愛過她們,甚至在他眼中,后妃與封玉河并無不同,只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伺候他的奴才而已。
這其中若說不同的,或許也只有皇后了。
待后妃們請完安后,皇帝便叫她們退下,唯留下了皇后一人。
而他與皇后單獨相處時,所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你心中,其實也是怨著朕的吧?”
皇后怔忡半晌,“臣妾不明白皇上此話何意?”
“老四的事?!被实坶_門見山道:“朕知道,你懷疑過老四的死是老三動了手腳?!?
聞言,皇后更是頭皮發(fā)麻,整個人宛若冰封,僵硬地站著。
皇帝將她的這些情緒變化盡收眼底,
“朕知道你是在怪朕。怪朕為何不處置了老三。”
皇后道:“臣妾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