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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來,這里頭或許少不了人為的因素在。
那時候地動死傷慘重,整個川渝都人心惶惶,
皇帝是派了許多人手前去支援,可在亂世中,這所謂的支援,也極有可能變成一把殺人于無形的刀。
外祖家滿門遭難的消息傳回上京后,母親傷心欲絕病了好久,至于外祖留下的產業,母親想要接手也是有心無力。
現如今,外祖的產業早就已經歸于朝廷所有。
沈秋辭靜靜看著皇帝,眼神平靜不見半分波瀾,
可她的心,卻是被緊緊地揪著。
原來皇帝一早就已經盯上了沈家,
他殺死父兄,并非只是忌憚沈家功高震主,而是連沈家背后足以富可敵國的產業也瞧上了眼。
他打從一開始,就鐵了心要吃定沈家的絕戶......
第313章
接管產業
所以父兄死后,皇帝這么些年來對沈家的照拂,也就不單單是因著想要做樣子給旁人看這么簡單。
他給了沈家母女倆誥命,給沈將軍追封了國公的爵位,又給了沈秋辭免死金牌,
擺明的就是要告訴全天下的人,他對烈士的遺孀遺孤有多照拂,讓所有人都知曉他是個明同時也是讓沈秋辭母女倆放松警惕,來日可以放心將自家生意交給他來打理。
沈秋辭正這般揣測著,結果下一刻,皇帝果然就耐不住道:
“若是你有什么難處,只管與朕說。朕可讓戶部的人接手你家中生意,每年盈虧都會做了賬目給你過目。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等著分銀子就成。”
末了為了讓沈秋辭安心,又特意補了一句,“你放心,這些產業仍舊是你們沈家的。來日你若再嫁有了兒女,母親身子也康健,自個兒也是有心力了,隨時都可以將生意拿回去自己打理。
朕這么做只是想幫襯你一把,讓你不要這么辛苦,能有更多的時間陪伴在你母親左右。”
這番說辭當真漂亮。
將生意交給戶部的人去打理,那些人做起假賬來,即便是明著告訴沈秋辭皇帝就是在算計他們沈家,只怕沈秋辭也難以從賬目上察覺出絲毫問題來。
而逐步吞并沈家的財產,甚至還算是最好的結果。
往壞處想,這生意一旦交出去了,沈家就徹底沒有了利用的價值,誰能保證皇帝不會再次制造一場‘意外’,讓沈家母女倆也在一夜之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而今沈秋辭想來,怪不得當日她與裴遠舟能和離得那么順利,
沒了夫家,沈家這塊肥肉,才能更光明正大地落入皇帝口中。
可令沈秋辭想不明白的是,
這整個天下都已經是他的了,他為何還要不斷的去爭、去搶?
狀似土匪,就如同他對待燭陰的手段,一樣卑鄙惡劣,令人作嘔。
錢財這些身外物沈秋辭從不在乎,
但要讓她將父親母親辛辛苦苦打拼下來的家業,交給面前這個殺父仇人,且日后還有可能會給自己與母親招惹來殺身之禍......
沈秋辭自是一萬個不愿意。
可皇帝既已開口,她也不好明著拒絕。
于是在短暫的沉默過后,沈秋辭很快就想到了一個可以將皇帝一軍的法子。
她道:“其實錢財本就是身外物,賺多賺少的,沈家的家業也已是足夠我與母親三生三世衣食無憂。
父兄生前為了讓百姓能過上更為富足的好日子常年征戰沙場,最終死在戰場上,仍是心系啟朝百姓。臣女無大才大志,但身為沈家女,臣女也想像父兄一樣,能為天下的百姓做點事。
臣女經了與世子的婚姻后,已是無心再和誰談論情愛一事。此生所愿,唯有陪伴母親百年歸老,而后用沈家這些年來所積累的財富,去救助那些生活困苦的百姓。”
皇帝聽她這般自命清高,視錢財為糞土,更是歡喜的露出了笑紋來,
“你能有這般想法,不愧是沈將軍的女兒。”
第314章
質子殞命
沈秋辭言語間難掩欣喜,“皇上也認同臣女這般?”
皇帝頗感欣慰地點了點頭,
“賢者云‘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可這世道上,多的是‘達亦獨善其身’之人。
如沈姑娘這般大義,縱是放在男子身上也是罕見。沈姑娘若當真愿做到這般,朕當替天下百姓向你言謝才是。”
沈秋辭聽得出來,皇帝此刻的褒獎哪里是真心要感謝她為百姓所做?
帝王心術,在平衡前朝,在治理九州,亦在加固無形中禁錮萬千百姓的階級壁壘。
人一旦解決了溫飽問題,得了富余的精力與財富,就會貪多、貪足,索求更多。
因而想要更好的治理天下,就得讓小部分人富足,大部分人將將溫飽,少部分人窮極一生都掙扎在求存線上。
來日沈家的財富倘若當真捐了出去,那些掙扎在求存線上的人就會得了溫飽,余下的資源就會將原本將將溫飽之人,抬向富足。
這本該是皆大歡喜的事兒,卻偏偏也是最讓皇帝笑不出來的事兒。
從前賞一頓粥就能換來百姓的感恩戴德,日后賞一只雞也不過平平爾爾。
而皇帝這會兒之所以感到欣慰,只因他私心里覺得沈秋辭這般癡傻,他更可利用沈家富可敵國的財富,來將啟朝的階級制度打造得更為堅不可破。
偏得是如此,他的地位才能愈發不可撼動。
這各種盤算沈秋辭雖然看得通透,不過對于皇帝的夸贊,她仍是照單全收,
“皇上言重。臣女為百姓所做,尚不及皇上日夜殫精竭慮的萬分之一。”
這日后來,她與皇帝談笑間敲定了日后將沈家的產業盡數交給戶部打理一事。
而后彼此又閑聊了幾句家常,直到封玉河入內說有事要回稟皇帝,皇帝才道:
“你養傷的這段時間,皇后也一直很惦記你。聽說你今日入宮,皇后一早就在鳳鸞宮備宴,你可得替朕陪她好生用了這頓午膳才是。”
沈秋辭卻之不恭,拜謝圣恩后徐徐而退。
臨出正門的一瞬,她依稀聽見了皇帝與封玉河之間的對話:
“啟稟皇上,燭陰質子江慕秋失血過多,今日晨起被發現時,已經沒了氣息。”
“死了?罷了......他這條命能救得老四安然無恙,也算是死得其所。眼看著就要除夕,將人收拾利落了送回燭陰去,叫他們一家團聚吧。”
聞言,沈秋辭心底莫名一緊。
她知曉人命在皇帝眼中從來都不算什么,更何況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又怎么會在乎一個早已潰不成軍的敵國的質子性命?
可如今是燭陰質子,那么來日呢?
啟朝底層的窮苦百姓,還有地位被無限貶低的女子,他們又當如何在這吃人的世道下生存下去?
沈秋辭暫且找不到答案。
她只知道,父兄此生所做最錯之事,便是太過忠心,盲目擁護了一個根本不值得他們擁護的帝王。
以至于百姓未得解脫,
而他們,也賠上了自個兒的命。
第315章
被動庇護
往皇后宮中去的路上,聽夏裳感慨道:
“每日各業送來的賬目應接不暇,掌柜們也是排著隊的來找姑娘給他們做決斷,日日忙得焦頭爛額,奴婢看著都心疼姑娘。現在好了,皇上愿意讓戶部的人幫襯打理著,姑娘也可得了松快。”
她本是笑著,忽而又撓了撓后腦勺,有些不解地問:
“可是奴婢不明白,姑娘為何要對皇上說打算將家中的產業全都捐出去?姑娘還年輕,日后若遇見如意郎也可再嫁。”
她看著沈秋辭,眉尾微微耷拉著,“沈家的產業肯定是要留給姑娘的兒女子孫的,怎能就這樣一股腦的全捐給了旁人......”
沈秋辭淺笑道:“錢財不過身外物,且不說我無心再嫁,即便來日我成婚有了兒女,我也希望他們自個兒能有本事養活自己,而不是靠祖上積累的財富揮霍無度,反倒容易誤入歧途。你方才不也聽見了,皇上也同意我這么做。”
夏裳仍是不解,努了努嘴道:“這為天下百姓謀福祉的事兒,萬歲爺肯定不會不答應。”
沈秋辭道:“那就是了。父兄一生所愿,皆在能讓百姓安居樂業。且這些年來,皇上一直都對咱們沈家頗為照拂。于情于理,我都應該為這天下百姓做點事。”
見拗不過沈秋辭,夏裳也不再勸,“姑娘自個兒想明白了就好。”
沈秋辭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吩咐道:
“每每我去皇后宮中,你都得從旁守上一兩個時辰,悶都要悶壞了。今日我獨自去皇后宮中赴宴,也是有別的事要你幫我去做。”
“什么?”
“你即刻出宮去,幫我放了消息出去。就說等我與母親過世后,會將沈家全部的產業變賣,換成錢銀分給啟朝所有有需要的窮苦百姓,一文錢也不會留下。
順帶再讓各個掌柜將生意的盈余統計出來,在店鋪門前張貼了告示,叫來往的百姓都能看個清楚,知道我們沈家是真心想要為百姓做些實事,而不是光說不練的假把式。”
夏裳愣住,“姑娘?這......”
“我今日在御前說出了這話,若沒有任何動作,反倒會讓皇上覺得我不過是撿著好聽話說給他聽而已。非得做出了實事兒,才能讓皇上對咱們沈家刮目相看。左右我與母親如今身體康健,不過是給百姓們做出一個承諾,也妨不了我們什么。”
夏裳心底里一萬個不理解沈秋辭,
她不明白自家姑娘為何要突然這么做,這跟將沈家的基業丟到海里去又有什么區別?
殊不知沈秋辭實則另有謀算。
她是要讓全天下都知曉,她沈家的銀子在她死后,會全部都折了現銀分給窮苦百姓,
那么即便沈家的產業被戶部接手,皇帝也不敢為了侵吞沈家的產業,而對沈秋辭母女倆下手。
一旦她們有個什么意外,百姓們肯定會盯著沈家這塊肥肉,
到時皇帝只得順應民意,被趕上了架,乖乖將這些銀子分出去。
皇帝才不會這么做。
他只想將這富貴捏在自己手中,就算是要施舍窮人,那也得是他施舍,而不是把這功勞落在沈家頭上。
故而今日夏裳一旦將這消息散播出去,
皇帝就會被動成為這世上,比誰都要盼著沈秋辭母女倆長命百歲之人。
第316章
兄友弟恭
與夏裳分開后,沈秋辭獨自一人往皇后宮中去。
到了鳳鸞宮外,見三皇子蕭景珩與四皇子蕭景玹正在庭院內耍劍切磋。
沈秋辭不作聲響,遠遠站在一旁觀察著。
幾個回合看下來,倒是大病初愈的蕭景玹在這場比試中占了上風。
可沈秋辭卻從中看出了端倪。
彼此一招一式對壘間,蕭景珩明明劍術純熟狠辣,無論是發力還是技巧都遠在蕭景玹之上,
可屢屢在關鍵時刻,蕭景珩都會不慎失誤,輸給蕭景玹一招半式。
他這點心思或許能瞞得過武藝不精之人,但卻逃不過沈秋辭的眼。
比武時,只要有足夠的實力,想要勝出并不算什么難事。
但若想故意讓自己輸給對方,且每一局都只輸給對方一招半式,還叫人看不出破綻來,這才是真正的本事。
又五個回合,蕭景玹一記猛刺擊中蕭景珩的手腕,震的他掉落了手中木劍。
旋而反手一挑,直至蕭景珩喉頭。
蕭景珩面露羞愧,苦笑著搖頭道:
“四弟得太傅親傳,劍法純熟,果真厲害。”
“三哥也得多努力些才是。”蕭景玹收了劍,揚起眉尾難掩驕傲地說:
“我病了這么久疏于訓練,三哥的劍術反而還在我之下,過幾日父皇就要來考查咱們的劍術了,到時候父皇見你如此,免不了又要訓斥。”
蕭景玹雖因贏得比試而歡喜,但字里行間卻并無半分譏諷蕭景珩的意思,反倒是真心想要幫他。
蕭景玹扶著下巴頦思忖須臾,道:
“這樣吧,這幾日我多陪著三哥練習練習,太傅告訴我的那些技巧,我也一并都分享給三哥。”
蕭景珩忙回絕道:“四弟大病初愈,太醫叮囑你得多休息,今日你央著母后許久,她才同意你與我比試半個時辰。若叫母后發現你不聽太醫的囑咐,這般任性胡鬧,仔細討了責罰。”
“不礙事的。”蕭景玹笑著擺擺手,湊近蕭景珩壓低了聲音道:“咱們住在皇子所,夜里合了別苑的門,誰知道咱們在里頭做什么?”
蕭景珩拗不過他,只得道:“好吧,不過你得答應我,若是身子不適要與我說,可別強撐著。”
午后晴朗的日頭鎏金似地灑在少年身上,
兄友弟恭,一派和諧。
不過這份和諧,原不過是蕭景珩單方面締造出來的假象罷了。
他雖年紀不大,但論起心機與城府來,連許多成年人都要自愧不如。
“三皇子,您該用藥了。快些回房去,仔細曬著。”
偏殿的門被緩緩推開,皇后身邊的青竹笑著念叨了蕭景玹兩句,
目光一轉,正正落在立在門外的沈秋辭身上。
她大喜,連忙迎上前,“沈姑娘來了!皇后娘娘已經等候您多時。”
沈秋辭回禮應下,“有勞姑姑帶路。”
她一路尾隨青竹往正殿去,與兩名皇子擦身而過時,蕭景玹因著沈秋辭不久前在御湖中救過他性命,故而本是不該行禮的他,也向沈秋辭行了抱拳禮。
沈秋辭笑著頷首示意,可反觀蕭景珩,卻是對她視若無睹,目光短暫的交接后就很快避開,獨獨與蕭景玹道了別,便兀自走開了。
第317章
刻意討好
沈秋辭來時,皇后正坐在鳳案前仔細翻閱著一本文冊。
她太過專注,以至于有人入內都未曾察覺。
還是青竹輕聲提醒了一句,“皇后娘娘,沈姑娘來了。”
她才猛地抬眸,目光與沈秋辭對上,
“你來了,快坐。”
沈秋辭落座于皇后對面的矮凳上,皇后略顯親昵地牽起她的手,將袖口翻上去一小截,
瞧著沈秋辭的小臂光潔如新,不仔細看已是完全看不出被燒傷過的痕跡,
這才長舒一口氣,安心道:
“沒有留疤就好。你平白無故經了那樣的險事,本宮單是聽著都覺得心驚肉跳。”
沈秋辭含笑道:“承蒙皇后娘娘關心,您與皇上送來的藥膏臣女日日都用,真真兒是極好的東西。
那日郎中來給臣女診治,適逢臣女在傷口上涂抹了藥膏,郎中一看便知這藥膏里頭加入了極為珍貴的白獺髓,價抵千金。臣女聞言惶恐,實感受之有愧......”
皇后溫聲小道:“只要能醫得了你,不管再貴重的東西,本宮也舍得。”
皇后對沈秋辭的關懷,要讓不知情的外人瞧著,怕都得誤認為她們是一對親姐妹。
關心過了頭,難免有所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