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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一緩,聲音沉肅道:
“在燭陰,人人擔心的并非是能不能吃上飽飯,睡上好覺,而是擔心下一刻,自己的命或許都要丟了。
啟軍對燭陰燒殺搶掠,對待戰俘更是極盡羞辱,無論男女在他們眼中皆不過是一塊會動的爛肉罷了。”
沈秋辭強忍著心頭泛起的惡心,轉過身將目光探向大開的府門。
沈府門外,街道上車水馬龍,小販叫賣聲不絕于耳,
如此的市井繁華,歲月靜好,人人見面拱手作揖,相敬有禮,仿佛都是極好的人。
可誰又能想到,便是這些他們眼中的善人、好人,
在沒了律法的束縛,征討旁的國家時,竟會輕而易舉的連人性都丟了。
而這一切若沒有皇帝的默許,他們遠不敢囂張至此。
“如今燭陰歸降,南蠻被破,胡部也隱隱有了臣服的趨勢。
裴大人你猜猜看,天下太平之際,外部無可壓榨,要想凸顯皇權至高無上,權貴手眼通天......
咱們的皇帝會不會將砍向燭陰的那把屠刀,伸向啟朝那些不得勢不得權的普通百姓身上?”
第238章
歸長命鎖
沈秋辭這一問長久不得裴承韞回應。
他心里很清楚啟朝一直以來的局勢如何。
以啟朝的國力,它根本就沒有向外擴張版圖的需要。
無論是蒙古、胡部、南蠻還是燭陰,這些邊陲小國對于啟朝而言根本就構不成威脅。
從前各國與啟朝一直都相處得融洽,各國為了求得啟朝庇護,也會每年主動給啟朝上貢。
但自啟帝登基后,長久以來和諧共處的局面便被他以一己之力打破。
他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樣冠冕堂皇的借口,不斷入侵各國,妄圖將他們逐一吞并,資源占為己用。
且啟帝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讓他們歸降,亦或是將其同化,讓他們徹底融入啟朝,成為啟朝的一部分。
他真正的目的,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盼著能將這些小國全都攻占下來,掠奪他們的財富,給自己搏一個足以名垂千古的一統天下的盛名罷了。
他根本不在乎他國百姓的死活,
在他眼里,這些國力比不上啟朝的弱者,就應該被侵犯、被掠奪,
人命也可隨意處置,無論死活,都不過是他權利的象征罷了。
啟帝的種種做法,皆是在通過以打壓弱者的形式,來向全天下展示啟朝的強大,展示他的帝王之威。
可日后呢?
當異國逐一臣服,再無別國可供他去打壓侵犯,他是否會做到如他承諾的那般,讓啟朝上下皆過上富足的生活?
上位者的優越感,一定要通過低位者的崇拜或屈服而達成。
若人人都生活富足,窮人與富人分不出差距,權貴與百姓分不出高低,
那么最底層最骯臟的活計又有誰會去做?這些上位者又要從何處體現他的優越感?
故而此刻啟帝借口為國為民而伸向別國的屠刀,終將在‘天下太平’之際,伸向信任他、擁護他的啟朝底層百姓。
今日的燭陰,不過就是來日啟朝糜爛后的縮影罷了。
見裴承韞臉色一寸寸的灰暗下去,沈秋辭便知他心中已是有了思量。
遂也不再追問下去,轉了話鋒道:
“此行我也有禮要送你。”
她從隨身攜帶的荷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鬼醫托付給她的長命鎖,遞到裴承韞手中。
長命鎖在裴承韞寬厚的掌心間顯得格外精致小巧,
他目光落在鎖身紋路上良久,思緒一瞬被拉扯回了十數年前云城那個飄雪的冬日。
那一年母親才拋下他,他在云城舉目無親,孤身一人連個庇身之所都不得。
身上穿著單薄的長衣,腳上踩著破舊的草鞋,小小的身影就這樣冒著雪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連云城這樣一個臨海不多見雪的城池,也仿佛跟他作對似的下了足足五日的雪。
雪片子落在裴承韞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尖利的像是刀子,將他凌遲于這一片蒼茫間。
他眼前的視線愈發模糊,街道上人群川流人聲鼎沸,可他耳邊卻只能聽見冗長的嗡鳴聲,
就在他體力不支即將跌倒在雪地里的時候,
于身后,有一道溫柔的力量落在了他的小臂上,扶穩了他。
第239章
云城往事
裴承韞那時餓得兩眼昏花,回頭看去,只覺來人逆著光立在雪中,整個人都散發著金燦耀眼的光暈。
宛若神祗。
待雙目適應了強光,他才看清來人是一名略高他一頭的婦人。
她頭戴草笠避雪,草笠垂下不透光的紗幔,遮擋住了她的面容。
她通身穿著暗色的衣裳,因而別在腰間的一把金鎖掛飾顯得格外惹眼。
婦人攙扶著裴承韞,二人距離咫尺之間,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從婦人身上卷入對方裴承韞的鼻息。
來了云城后,母親就一直行醫賺取報酬,維持他們的生計。
裴承韞對于草藥的氣味并不陌生。
母親每每出診回來,身上也難免會沾上草藥味,
不過母親并不喜歡那味道,每天回來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沐浴更衣,將身上的味道清理干凈。
那時的裴承韞覺得眼前這人要么與母親一樣都是醫者,要么就是常年重病,日日煎藥沾染了一身去不掉的藥味。
頭昏的癥狀得到了緩解,裴承韞便向婦人道謝,
正欲離去之際,婦人又喚住他,取了一錠銀子遞到他手邊。
這一錠銀子對于裴承韞而言,無異于是走投無路之際的救命稻草,
可他見婦人穿著打扮并不像是什么富貴人家,又謹記母親教誨不好白白受人恩惠,于是僵著別扭著怎么都不肯收下。
婦人開口問他,“這冰天雪地的,你身無分文在大街上流浪,入了夜只怕要被活活凍死。”
婦人的嗓子像是磨了砂石,聲音很是粗糲。
裴承韞低著頭,看著自己露出足尖的草鞋,努著嘴沒有說話。
婦人牽起他的手,硬生將銀子放在他手中攥緊,
“你與我兒子差不多的年紀,我與他分隔兩地不得相見,今日待你好些,只當全了我對兒子的思念。”
說完轉身就走。
裴承韞追上前去,問她,“不知嬸嬸姓甚名誰,家住何處?我阿娘說過人不能白白占了便宜,等來日我有能耐賺了銀子,自該上門將這銀兩還給嬸嬸。”
婦人只是笑,“若有緣分,總會再見。”
后來裴承韞的生活仍是一路顛沛,
可幸運的是,這一路上他遇見了許多善心人,愿意在他最困苦的時候拉他一把。
這也是他日后當了官,一心想著要為百姓們討回個公道的緣由,
他自幼被善意所包裹,自也會以善來對待這世界。
成為大理寺卿后,裴承韞也曾嘗試過尋找那名婦人,
但因年歲久遠,他又不得婦人過多的信息,
只有那柄金制的長命鎖,扎根在他記憶深處。
此刻,
裴承韞將長命鎖握緊于掌心,
他心中已是對這長命鎖的來歷有了幾分揣測,但還是多余開口問了沈秋辭一句,
“這東西......沈姑娘是從何處得來?”
鬼醫將長命鎖交給沈秋辭時,只盼著沈秋辭能親手將這東西交到裴承韞手中,如同她換了一種形式陪伴在裴承韞身邊一樣,
可沈秋辭卻并不打算替她隱瞞。
一個母親對孩子的付出,無論何時,也不應該被隱瞞、被曲解。
第240章
心軟的神
短暫的沉默過后,沈秋辭直視著裴承韞的雙眸,一字一句道:
“這長命鎖,是你母親托我交到你手中。”
“母親......”
沈秋辭看著裴承韞眼底閃過的恍惚,繼續道:
“她本意是想讓我隱瞞你,只當這東西是我送給你。
她不想讓你知道關于她的任何事,甚至希望你一直都覺得當年她拋下你,只因為她把你當成了能讓她更好蟄伏在啟朝的工具,任由你自生自滅,也對你沒有任何的虧欠。”
說話間,沈秋辭將目光探向了廚房的方向。
廚房的菱窗大開,母親在灶臺前忙碌著,唇角一直掛著燦爛的笑意。
沈秋辭與她相識一眼,笑著頷首示意,而后繼續對裴承韞道:
“可我覺得,你母親的付出不該被隱瞞,甚至讓你曲解。她的付出應該讓你看見,你也應該知道,你母親一直都很在乎你。
她為了自己的國家在啟朝潛伏了近十載,在國家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在你和國家之間選擇了后者。但這并不代表她不在乎你。
這些年來,她明面上雖然沒有陪伴在你身邊,可在你看不見的角落里,她其實一直都在默默守護著你。
當年所謂的拋棄,也是她那時候能夠做出的,對你而言最好的抉擇。她當然希望能將你帶走,讓你一直都留在她身邊,親自護著你參與你的成長。可你若與她回了燭陰,便注定躲不過一身戎裝奔赴戰場,以血肉去保家衛國的命運。
那樣九死一生的事,她怎么舍得你去冒險?雖然將年幼的你只身一人拋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是很殘忍,但最起碼你能保住你這條命。
你在云城孤苦無依的那些年,難道就從未察覺到自己的運氣似乎格外的好?
不管你遇見了什么難事,到最后都能遇見貴人逢兇化吉。你可曾想過這些所謂的巧合,其實是有人在暗地里替你鋪平的路?”
沈秋辭看著陷入沉思的裴承韞,漸漸放緩了聲音。
許多事,裴承韞作為親歷者,肯定比她更為清楚。
“這紅豆糯阿虞喜歡,還有那些新鮮的小黃魚,要過兩遍油水直到炸酥脆了,別叫魚刺傷著阿虞......”
母親在小廚房里的聲聲叮嚀,裹著和煦的春風拂過沈秋辭的耳畔。
母親所提及的吃食,有許多并不是長姐喜歡的口味,
反而是她少時總跟在母親身后,吵著鬧著讓母親做給她的美味。
哪怕是記憶已經模糊了,但在母親的心底,仍一直記掛著她。
沈秋辭忽而想起從前裴承韞方上任,她入宮與皇后閑聊時,皇后曾對她說過的一番話。
她對裴承韞道:“從前你才任大理寺卿時,皇后與我提及過你的身世。她道你這一生雖命途坎坷,但又像是在冥冥之中得了神明的庇佑。每每遇著險事,總能逢兇化吉,一路順遂走到了今日這位置。”
她笑著搖了搖頭,語氣愈發輕柔道:
“可是啊,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么心軟的神明。
若非要說有,有的......大抵是千千萬萬個放不下孩兒的母親。”
第241章
算我一個
這些年束在裴承韞心底的結,在得知真相后一瞬開解,
其實他打從心底里并未怨過母親,
上回匆匆一別,他對待母親的態度十分冷漠,
只當是孩子氣鬧了脾性,總想著來日方長,總有將話說開的一日。
可如今長命鎖就攥在他掌心,但予他鎖之人,或許已再難長命。
裴承韞很清楚地知道,若是母親還活著,今日這番話定不會從沈秋辭口中轉述出來。
在燭陰,越是豁出命去守護自己國家的人,到頭來下場都只有一個。
故而他并沒有問沈秋辭事關生死的問題,而是壓抑著內心的苦楚,用極低的聲音問了句,
“母親她......可走得安穩?”
聞言,沈秋辭眉宇間閃過一瞬的詫異。
她本還在糾結該如何告訴裴承韞鬼醫已經離世的消息,不過既裴承韞先開口問了,她便也不隱瞞據實相告,
“皇上命寧將軍出征燭陰,此行只為將燭陰的皇子帶回啟朝為質。
而這‘質子’一說不過由頭,宮中四皇子病重,欽天監批算說四皇子命中帶劫,唯有命格相同之人替了他的死局,才可轉危為安。
燭陰的皇子來啟朝,說穿了就是成了活引子,來為四皇子續命的。
燭陰帝后不愿眼睜睜看著骨肉赴死,于是帶著皇子躲去了燭陰行宮。躲藏數月,卻還是被啟軍發現了行蹤。師父為了拖住啟軍,在他們追擊的必經山道上燃了把山火,用自己的性命擋住了他們的路。”
裴承韞聽罷沉默良久,方將長命鎖貼身仔細收好,淡淡應了一句,
“多謝沈姑娘告訴我這些。”
彼此寂靜對立,半晌又聽裴承韞說:
“前幾日聽聞寧將軍已經找到了皇子,正在押送回京的路上。沈姑娘說帝后一心護著皇子,可是連她也......”
“是。”沈秋辭頷首應下,“天璣辦真正的幕后操手,便是燭陰的帝后。她潛伏在啟朝開設天璣辦,收養了許多女童自幼培養,長成后將她們送去啟朝各處各業成了她的手眼,意在要從根上瓦解啟朝,促為內亂。”
她緩一緩,抬眸看向裴承韞,沉聲道:
“天璣辦做事向來只認天璣密令。而天璣密令,如今就在我手中。”
于沈秋辭離開燭陰前,啟帝已經知道了天璣辦的存在,
只是那時還無人知曉這神秘組織和燭陰有著怎樣的牽連。
裴承韞道:“皇上已經下旨,著大理寺徹查天璣辦,務必要將其連根拔起。如今天璣密令在沈姑娘手中,不知沈姑娘日后打算如何?”
沈秋辭道:“我父兄蒙冤慘死,我必要為他們討回一個公道。我不會為了私仇而做出有損啟朝利益之事,同樣,我也不會放過他。”
她問裴承韞,“那裴大人呢?”
裴承韞想了想說:“我會留在啟朝,繼續當大理寺卿。我在啟朝長大,受了許多人的恩惠才能走到今日。我想為他們做一些事,但這并不妨礙,我與沈姑娘有著同樣的目標。”
沈秋辭定睛看著他,“裴大人的意思是......”
裴承韞于沈秋辭耳畔壓低了聲音,斬釘截鐵道:
“沈姑娘要做的事,算我一個。”
第24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