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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刺入得很深,幾乎連血漬都不見,云娘便已側倒在地。
“母后!”
江慕秋撲上前,抱著云娘泣不成聲。
而云娘的臉上,卻浮現出了一抹終得解脫的輕松笑意。
她輕撫著江慕秋的額發,小聲對他說:
“是母后對不住你......若有來生,只盼著你能做一尋常人家的孩子,不經戰亂,也不用再承擔這些莫須有的責任,能平安順遂地活下去......”
江慕秋哭聲沙啞,聽得人心碎。
云娘也不再勸他什么,撐著最后一口力氣,側目看向沈秋辭。
她見沈秋辭眼眶紅澀,靜靜地立在一旁看著她。
于是微笑著與她作別,
“阿辭,我欠你的如今一并都還了。往后,愿你諸事順遂,所愿......得成。”
話落,便是噙著笑,咽了氣。
卻至死都不能瞑目。
有那么一個瞬間,沈秋辭胸口像是壓了一塊頑石,幾乎磨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如愿了。
如愿看著害她背井離鄉,淪為棋子,害死了長姐的‘仇敵’死在了她的面前。
可她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痛快。
她依稀記得,少時云娘教她們這些女孩子為人處世的道理時,曾反復說過一句話,
“這世上許多事本就是分不出錯對的,但求問心無愧,便是你們遇事時,能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了。”
第231章
問心無愧
但求問心無愧......
誠然,云娘做到了。
她用拼盡最后一口氣,甚至甘心犧牲掉她的骨肉,也要想盡辦法保護住自己的國家。
云娘是帝后,是整個燭陰最富貴的女子。
即便燭陰受難,她也大可以帶著那些三生三世也用不完的珠玉財寶,與她的孩子遠走他鄉,過著隱姓埋名的富足日子。
可她卻一刻都不曾這么想過。
人都是自私的,危難關頭多會將自己的利益擺在前面,
沈秋辭不能保證如果她處于云娘的位置,她會否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舍棄自己甚至犧牲掉家人的性命。
但她知道以父兄忠心報國的一腔熱血,定能做到這一步。
所以云娘與她的父兄一樣,都值得被人尊敬。
江慕秋與云娘感情深厚,
沈秋辭也曾承受過親人在面前離世的那份痛苦,她能理解江慕秋此時的感受,
這種時刻任何言語上的勸說都顯蒼白,她本該讓江慕秋哭個痛快,好好跟自己的母后道個別。
可現實情況卻不允許她這么做。
此刻沈秋辭通過殘破的窗,已可依稀看見荒村遠處有火光正在一寸寸逼近。
啟軍的大部隊已經闖入荒村,正在挨家挨戶搜索著,
江慕秋的哭聲很快就會將他們引來。
沈秋辭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后走到江慕秋身側,俯身拉了他一把。
而江慕秋卻情緒十分激動地將她的手甩開了,
他沖沈秋辭吼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你一來那些啟朝的狗賊就追了過來?我母后是為了救你才會中箭,才會丟掉性命的!你和啟朝的那些狗賊一樣,都是壞人!”
他像只發了瘋的小獸,眼底遍布血絲,惡狠狠地瞪著沈秋辭。
沈秋辭低眉看著他,眼神里唯余冷漠,
“你母后已經死了,你再哭也換不回她的命。”
她再度拉住江慕秋的胳膊,
這一次她使出了力,任憑江慕秋如何掙扎也掙脫不得。
他扯著嗓子喊道:
“你放開我!我知道那些狗賊馬上就要來了,我不會離開母后!他們不是人!我不能讓他們糟蹋了母后,連死后的清白都不留給她!”
“啪。”
沈秋辭乍然甩了他一記脆生的耳光。
“你忘記你方才答應了你母后什么?你以為憑著你這二兩肉就能攔住啟軍?你要真有那本事,你母后也就不用死在這荒郊野嶺了。”
這一巴掌顯然將江慕秋給扇懵了,
他雙眸含淚,錯愕地瞪著沈秋辭。
沈秋辭指著內室厲聲道:
“你若是念著你母后,不愿她白白犧牲,現在就擦干眼淚進去陪在你弟弟身邊。等下無論外頭有什么動靜都不許出來!如若不然,你就留在這哭個夠,等下眼睜睜看著啟軍如何殺了你弟弟,再殺了你!”
她語氣嚴厲,半分余地也不留。
江慕秋怔忡半晌,直到聽見馬蹄聲越來越近,這才擦了把淚,咬著牙起身跑回內室合上房門。
沈秋辭蹲下身來,將手覆在云娘的眼簾上,替她合了目。
她輕聲呢喃一句,
“云娘,你可安息。”
而后動作利落地將深深刺入云娘胸腔的匕首拔了出來。
鮮血登時濺射了她滿身滿臉。
“嘭。”
下一刻,屋舍的門被人用力踹開。
第232章
教你規矩
數十名身著盔甲手持火把的啟軍魚貫而入,將沈秋辭團團圍住。
甫一入內,便見沈秋辭渾身是血,手中攥著匕首,
而云娘則倒在她腳下的血泊中,已沒了氣息。
當年由沈大將軍帶領的軍隊,在他死后已經換掉了大多數舊人,
現在這些兵衛都是跟著寧柏川被提拔起來的,自然認不得沈秋辭。
眾人大為震驚之下,也不明沈秋辭到底是個什么身份,
帶頭之人抽出佩劍,劍鋒直指沈秋辭的喉頭,喝道:
“丟下匕首!將燭陰那兩個娃兒交出來!”
沈秋辭緩緩抬眉,眼底滿是戾氣瞪著他,
“憑你,也配拿劍指我?”
說話間,她速度極快回手一揮匕首,輕易將兵衛的劍彈開,隨后厲聲道:
“你們的身份還與我說不上話,去叫寧柏川來見我。”
“呵,好大的口氣!”兵衛譏諷道:“你是個什么東西?讓寧大將軍來見你?好大的臉!”
沈秋辭眸色一沉,清冷疏落地打量著他。
她素衣染血,宛若點點綻梅,火光照耀下,襯得她沾血的臉龐更為白皙,
她本就貌若天人,在這些急行軍的男子眼中,更是不可多得的尤物。
有人從旁起哄道:“這妮子性子夠野,瞧著倒有幾分姿色。”
持劍的兵衛仔細打量了沈秋辭一番后,唇角勾起不懷好意的笑意,
他湊近沈秋辭,挑逗地勾起她的下巴,
“是比城中那些瘦成了皮包骨的娘們要看著帶勁。你們燭陰賊人防火燒死了咱們這么些弟兄,你要想活命,是不是也得補償補償咱們?”
說話間,他那只不安分的手就已經游到了沈秋辭的衣領前,意圖解開她的衣扣。
沈秋辭看著這些人色欲昏頭的嘴臉,心頭泛起一陣惡心。
原先聽鬼醫她們說啟軍入了燭陰是如何欺辱婦幼的,她還以為是空穴來風,
今日眼見為此,足叫她為自己的國家蒙羞。
她反手擒住兵衛的手腕,而后以迅雷之勢將他手中的劍奪過來,反橫在他的喉頭。
略微用力,劍刃便將他的脖頸割破了淺淺的一層皮。
眾人哪里能料到她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能有這般身手,
一個個拔劍出鞘指著沈秋辭,威脅她道:
“你這野貨是發了瘋?快些把人放開!”
沈秋辭不緊不慢的重復了一句,
“去叫寧柏川來見我。”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把沉肅的男聲,
“鬧什么?”
沈秋辭看向門口,寧柏川沉色而來,正與她目光撞上。
他一時瞳孔震顫,忙沖周遭的兵衛喝道:
“放肆!將兵器都給老子收起來!”
眾人雖是困惑,但也只得照做。
沈秋辭仍舊將劍抵在兵衛的脖頸上,
她蹙眉看著寧柏川,語氣冷硬,
“寧將軍,我想問問你手底下的兵究竟是如何對待戰俘的?”
她將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
“方才他說燭陰放火燒了他許多弟兄,我若想活命,就得補償他。而后二話不說上來就要扒我的衣裳。
這難道就是寧將軍教給他們的規矩?”
“實在胡鬧!”寧柏川忙對沈秋辭一揖,賠不是道:
“末將管束下屬不嚴,讓沈姑娘受驚。”
沈秋辭冷嗤道:“你既管不住你手底下的人,便讓我來親自教教他們什么是規矩。”
話落不由兵衛掙扎,長劍向上翻挑舞出一記劍花,霎時割斷了兵衛的喉管。
血濺當場。
第233章
守口如瓶
兵衛捂著脖頸癱倒在地,掙扎了不過兩下就沒了動靜。
在場的將士們雖說見慣了沙場上的生死,可眼看著自己的兄弟被一名女子堂而皇之地抹了脖,訝異之余更是難以接受。
有人上前查看那名兵衛的情況,
他脖頸上的劃痕很深,幾乎割破了喉管,血流如注已沒了呼吸。
“你這毒婦!我們都是征討燭陰的有功將士,豈由你說殺就殺?”
“林戶長不過與你玩笑兩句,你竟對她下此狠手?寧將軍,此女不死,實在難給兄弟們一個交代!”
“咱們不知曉她是個什么來頭,但在外保家衛國的從來都是咱們男兒郎,女子身份再高貴,上了戰場又算個什么東西?且皇上看重咱們,若是知曉此事,也必要將這毒婦就地正法!”
寧柏川當下臉色鐵青,悶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一方面,沈秋辭如此行徑著實是駁了他在將士們跟前的面子,
另一方面,沈秋辭又是他恩師的孤女,便是不論情面論身份,沈秋辭也是忠勇公的嫡女。
她這樣的身份,絕不是他一個外臣武將可以妄動的。
人聲鼎沸之際,沈秋辭并未松開握劍的手,
她將劍刃垂地拖行,發出‘叮鈴’刺耳鐵器鳴聲。
直至走到寧柏川面前才停下腳步,冷著眸色看著他,
“寧將軍還是叫你手底下這些草包滾遠些,免得他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等下再說錯了什么話,做錯了什么事,我不保證今日要殺咱們啟朝多少將士,才能平了心頭的這團火。”
這話更激得一旁的將士們憤然不已,有挑事之人擼起袖管揮舞著拳頭,怒氣騰騰地朝著沈秋辭走過去,
卻在拳頭即將落下之際,被寧柏川反手擒住,
“不得放肆,都退下!”
“將軍!咱們跟著您出生入死,今日弟兄枉死,您難道怕了這賤人,連給林戶長討個公道都不肯?他可是自您上任就一直跟著您行隊!”
寧柏川聞言臉色更為難看,恨不得立刻堵上這蠢貨的嘴。
他將林戶長說得與他越親密,不越是代表他這個將軍御下不嚴?
沈秋辭瞥了說話的兵衛一眼,眼神里滿是輕蔑,
“寧將軍不是不想替你們出頭,他是不能。我乃忠勇公嫡女沈秋虞,是皇上唯一賜予過免死金牌的女子。你們調戲忠烈遺孤已是死罪一條,若非看在寧將軍的面子上,你們如今只會跟這登徒子落得同一下場!”
此話一出,原本沸騰的場面一瞬寂靜。
沈秋辭的模樣或許他們不認得,可沈家的名號有哪個從軍之人沒有聽見過?
皇帝將沈家父子視作救命恩人,對沈家遺下的孤女寡母頗為照拂,
且沈家女兒與皇后關系親密這事兒,在軍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得罪了這樣一個主兒,能保住性命都算他們走運,還談什么替旁人討回公道?
短暫的靜默過后,兵衛們默契到了極點,面面相覷間皆是一言不發,灰溜溜地夾著尾巴逃命似地撤出屋舍。
房中唯留沈秋辭與寧柏川二人對立相視。
沈秋辭將長劍隨手丟到地上,
“寧將軍領兵在外十分辛苦,總有瑣事難以顧全,手底下難免會滋出幾個畜生來。
不過你放心,今日我并未出現在燭陰這荒郊野嶺處,也未曾與將軍打過照面,所以這事......我亦不會在皇上與皇后面前提及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