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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子從前聽封公公與他說過,滿朝文武都是做一想二,事還沒成就迫不及待要向皇帝邀功,偏沈家不同。
沈將軍無論是立了多大的戰功,都不會主動開口向皇帝討要半分恩賞,唯一討過的,只有這個被他放在心尖兒寵愛的女兒的婚事。
沈家家風謙遜自持,在這人人都被利欲熏紅了眼的世風里,真真兒算是一股清流。
與不與皇帝說這事兒,小安子心中自有決斷,
故而他沒接沈秋辭這話,只瞧著她衣裳都濕透了,便道:
“沈姑娘衣裳濕了,總不好站在風口里受凍。前面不遠就是宮女所,姑娘若不嫌棄,奴才讓嬤嬤給您騰出來一間空房,備下熱水您先沐浴著。這濕了的衣裳叫人拿去洗干凈,再用炭火烘干,待您沐浴出來,應該就可換上。”
沈秋辭低頭瞧著黏在身上的衣料,心想如此狼狽等下面圣也是不妥,于是頷首應下,
“有勞公公。”
入了宮女所后,在小安子的安排下,宮女很快就給沈秋辭備好了洗澡水,又將她身上濕透的衣裳拿下去仔細浣洗。
沈秋辭泡在浴桶中,熱水雖是解乏,可她心里繃著的弦,卻一刻都不曾松泛過。
她腦海中不斷回憶著男孩將蕭景玹推下御湖的片段,
那樣果斷,出手狠辣,是算準了那地方不會有人出現,存心要置蕭景玹于死地。
那男孩身上的衣服也印著龍紋,年紀又與蕭景玹相仿,
如果沈秋辭沒有猜錯的話,他應該就是那個生母被皇帝打入冷宮處死,而后被皇后收養在膝下的三皇子,蕭景珩。
沈秋辭原本是想將她所見告訴小安子的,可小安子送她來了宮女所后,就急匆匆說要去御前給皇帝回話,如此便耽擱了。
這會兒冷靜下來后,她又覺得這件事她似乎不該插手,
兩個都是皇子,她不過是一個外臣的女兒,她若將這些是非說到了帝后面前,難保會給自己找惹麻煩。
于是便想著若是今日能見到皇后,只旁敲側擊提醒她一句,
她能聽明白就聽,倘若聽不明白,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沐浴完,方才拿去浣洗的衣裳也已被烘干,
沈秋辭方穿戴整齊,就聽見門外的宮女報了一聲,
“皇上駕到!”
沈秋辭立馬往門口去迎,
卻在立在門前的時候,見皇帝已經自顧推門而入。
這是她頭一次見到啟朝的帝王,
雖是年逾四十,但看上去身姿挺拔,精神抖擻,至多也就三十來歲的模樣。
他身著一襲明黃色龍袍,舉手投足間盡顯帝王霸氣,
唯獨看向沈秋辭的眼神里,裹雜了幾分長輩看晚輩時的和藹。
沈秋辭福禮下去,
“臣女沈秋虞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見沈秋辭欲雙膝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禮,皇帝連聲道:
“快快免禮平身。”
他身后跟著的嬤嬤會意,立時上前將沈秋辭攙扶起身。
皇帝坐在一旁的紅木椅上,隨手一指對面的位置,吩咐沈秋辭落座。
與帝王平起平坐可是掉腦袋的大事,沈秋辭雖然未曾在宮廷待過,但這種最基本的禮儀她還是懂的。
她怎么敢?
“皇上,臣女......?”
沒等她推辭的話說出口,身旁的宮女就已經將她扶到了皇帝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皇帝見她一臉局促模樣,忍俊不禁道:
“朕與你父親對外是君臣,對內親如手足兄弟,一早也就把你當成了侄女一般。都是自家人,入了宮只當是回了自個兒的家,不需守著這樣多的規矩。”
第147章
免死金牌
無論皇帝怎么說,沈秋辭都一直保持著清醒。
皇帝拿她當成家人,可以是隨口說說的客套話,
但她若是應了,那可就是僭越了。
“多謝皇上抬愛。但臣女也得守著規矩,不能因為皇上的抬愛失了分寸。”
“你呀。”皇帝輕笑著搖頭,又似回憶起了什么往事,眼神里翻涌出幾分苦澀,“與你父親實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嘆了口氣,又道:
“朕方才去看過景玹,那孩子雖然還未轉醒,但太醫說幸好他落水后得了及時救治,方才能保全性命。聽小安子說,是你不顧性命救了他?”
沈秋辭道:“皇上言重了。當下遇見這種險事,臣女相信這宮中無論任何一個人瞧見了,都會做出和臣女一樣的舉動。”
“那可說不準。”皇帝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一聲,轉而目光溫沉地看著沈秋辭,“你為女子,敢跳下御湖去救人,無論通不通水性,都算是冒著生命的危險了。昔日你父兄救了朕的性命,而今你又救了朕嫡子的性命......”
皇帝頓一頓,聲音漸沉,
“你們沈家,實在是對朕有大恩。”
他說這話的語氣明明很誠懇,可叫沈秋辭聽來,卻覺得不寒而栗。
她惶恐道:“臣女不敢!臣女是啟朝的百姓,天下得皇上庇佑,百姓才可得安寧。皇上恩澤天下,而臣女不過是盡了一個啟朝百姓應盡的責任,如何敢妄論對皇上有恩?”
皇帝見她又起身要跪,連忙擺擺手攔下她,
“你若再說不上兩句話就動不動要跪,那才真是拂了朕的面子。”
沈秋辭一時尷尬,只得重新坐好。
皇帝道:“沈將軍養了個好女兒,若他泉下有知,定也有所安慰。方才朕得知是你救了景玹后,總想著要賞賜你些什么。可你是女子,又不能入朝為官,且你母親如今也已是正一品的誥命夫人,已無可抬。所以朕想著......”
他朝身后招招手,便見封公公將一方錦盒遞入他手中。
皇帝將錦盒推到了沈秋辭面前,笑道:
“金銀珠寶這些細軟,你們沈家從來不缺。所以朕,預下了這個。”
沈秋辭略有疑惑地將錦盒打開,
卻發現,那里面竟赫然躺著一面金牌。
金牌整年并排鐫刻著三行小字:
【卿恕一死】
【親恕一死】
【子孫延恕】
“這是......”
皇帝道:“這是從朕手中給出去的第一枚免死金牌。昔日你父兄救了朕的性命,今日你又救了景玹的性命,算來是朕欠了你們兩個人情。
這金牌上寫得很清楚,得此金牌者與其一名親眷,縱是日后犯下了滔天大禍,也可赦免死罪。
朕知道,你與你母親向來安分守己,此生絕無可能用上這枚免死金牌。但這金牌可子孫延恕,沈家可將它代代流傳下去。
往后只要這天下還是蕭家的天下,無論誰當政,見此金牌都如同見朕。也算是保了你們沈家,世世代代平安順遂。”
第148章
五馬分尸
沈秋辭不能直視天顏,所以與皇帝說話時,她的眼神總是閃躲。
因此,也更叫人不易察覺出,她的余光,其實始終都落在那面免死金牌上。
啟朝從未有人得過這樣的恩賞,即便是加官進爵和它比起來,都不知要遜色幾何。
這樣的保命符,沈秋辭不可能不要。
可表面上她還是免不了要推脫兩句,
“臣女并非前朝臣子,又于江山社稷無功,怎堪得皇上如此恩賞?”
皇帝道:“你父兄為啟朝立下了汗馬功勞,只憑這一點,沈家就足以當得起這份賞賜。你就莫要推脫了。”
皇帝將免死金牌從錦盒里取出,親手遞給沈秋辭,
如此,沈秋辭便不得不接。
她起身躬身下去,雙手奉過額頂,
便在免死金牌已經落在她手中,正要謝恩之際,
卻見皇帝并未撒手,而是道:
“不過在你接下這枚免死金牌之前,你得先答應朕一件事。
和離的圣旨朕已經擬定好,等下就會送去沈府。從這一刻開始,你與丹陽侯府再無瓜葛。朕知道你心善、重感情,你與裴遠舟多年夫妻,你難免會想替他求情。”
皇帝松開手,免死金牌沉甸甸地落在沈秋辭的掌心。
聽他聲音亦是一瞬沉肅,繼續道:
“可這免死金牌,你不能用在他身上。裴遠舟,必須得死。”
沈秋辭聞言心底暗嗤。
她怎么可能會把這好東西浪費在裴遠舟身上?
她比任何人都巴不得裴遠舟能不得好死!
不過心里雖這般想,但面子上的功夫她總得做足了。
于是在聽完皇帝所言后,她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般,眼神閃爍,不免尷尬道:
“可是皇上......臣女知曉和離是皇上一心在為臣女日后考量,世子犯下彌天大錯,臣女即便再念著多年夫妻情分,也不敢開口為他向皇上求情。只是聽說皇上判了他斬首,臣女斗膽想向皇上再討一恩典。可否......留他一條全尸?”
皇帝臉色遽然一陰,端詳了沈秋辭半晌,才問:
“有一問題朕很想問問你。這些年來,裴遠舟寵妾滅妻,讓你在上京高門面前丟盡了臉面,你心中難道分毫不怨?何以還要處處為他著想?”
沈秋辭右手不自覺地護住小腹,難以啟齒道:“臣女......不能生育,不能為侯府添丁,已是虧欠了世子。后來世子寵愛薛氏,也是因著她有子嗣的緣故,臣女已然無所出,又如何還能去怪罪夫君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
“虧欠?”皇帝悶哼一記,道:“你可知你為何不能生養?大理寺卿在盤問裴遠舟時,已讓他將自己所做的那些腌臜事盡數吐了個干凈。你之所以會小產傷了身子,皆是裴家對你的算計。
他們算計著讓你小產,算計著壞了你的身子讓你日后再不能生育。為得,就是讓你對侯府心存愧疚,好使喚你從母家源源不斷地取來銀錢,貼補他們。”
“什么?”
沈秋辭瞠目,震驚之情溢于言表,
“為何?他為何要這般對我?”
低聲喃喃了兩句后,眼淚也不受控地落了下來。
皇帝寬慰她道:“這樣的人,還有什么值得你留戀?且死在他手底下的,皆是朝廷重臣的后嗣。
那些臣子有的已經年過半百,卻要白發人送黑發人,徹底斷了自家香火,他們日日在朕面前哭訴,他們的情緒,朕如何能置之不顧?
裴遠舟犯下的,是自朕登基以來影響最惡劣的案子,這么些百姓都看著朝廷會如何處置,故而朕必須嚴懲他。”
皇帝眸色忽而一狠,字句擲地有聲道:
“朕已經決定,將他的斬首之刑,改判為......五馬分尸!”
第149章
莫名敵意
五馬分尸。
聽見皇帝判了裴遠舟這般極刑,沈秋辭心中甚是暢快。
他裴遠舟不是曾經與長姐許諾,說他日后若是做了對不起長姐的事,便甘遭萬人所唾,不得善終嗎?
如今這結局,是他昔日自個兒求神拜佛求來的,
他得了這心之所向,也算是他求有所得。
至此,
長姐在裴家這么些年所受的屈辱,也終究算是叫惡人皆有了報應。
沈秋辭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長姐臨死前的虛弱模樣,
頓覺心似刀絞,淚如雨下。
這眼淚在皇帝看來,還以為是她大悲大痛,不免寬慰道:
“你也莫要太過傷懷。為著這樣一個人渣,不值當。這世上好男兒多的是,來日你若有所中意,大可說與朕,朕當為你做媒。”
沈秋辭拭淚搖頭,“多謝皇上。只是臣女經此一遭,已不敢再奢盼情愛一事。”
她苦笑著嘆了口氣:“當初臣女央求著父親讓皇上給我賜婚,而今想來,終究是所托非人。日后臣女離了侯府,只想安心打理家中生意,平日得閑,也可多陪伴在母親身側。”
皇帝頷首道:“如此也好。代朕問你母親安好。不過在你回府之前,朕還得麻煩你一件事。”
沈秋辭道:“皇上但說無妨。”
“封玉河與朕提及過,在大牢時,裴遠舟曾親口承認當年裴家滴血驗親的那場鬧劇,不過是因著裴夫人善妒,一手策劃著冤枉了丹陽侯的妾室與次子。
大理寺卿本就是丹陽侯所出,這次的案子,大理寺卿也辦得利索,朕心甚慰。與裴遠舟相比,朕以為裴承韞更堪繼承丹陽侯的爵位。”
皇帝看向沈秋辭,“朕許了他搬去丹陽侯府,以正其身。從前侯府是你在當家,許多事你更清楚些。所以朕想你在離府之前,能與大理寺卿交接一番。”
沈秋辭頷首應道:“理應如此。”
后來皇帝又與沈秋辭閑話了兩句家常,便說前朝還有事,趕著走了。
沈秋辭恭送皇帝上了御輦,看著浩浩蕩蕩的行隊漸漸消失在甬道上,她不由將手中的免死金牌攥得更緊了些。
裴遠舟的死,給沈秋辭換來了一面免死金牌,給裴承韞換來了丹陽侯的爵位,
實在是死得其所。
此事了結,沈秋辭理應在出宮前先去向皇后問安,再關心關心四皇子蕭景玹的情況。
想到這兒,方才蕭景珩將蕭景玹推下御湖的場景,又不受控地浮現于她腦海中。
正當她盤算著要如何旁敲側擊的將此事告訴皇后時,
忽見有一名穿著打扮比尋常宮女精致體面許多的宮女,徑直向她走來。
從宮女所出去辦事的宮女與她迎面撞上,皆畢恭畢敬地行了禮,喚她一聲‘青竹姑姑’。
沈秋辭入宮前聽夏裳提及過,伺候在皇后身邊的貼身大宮女,就叫做青竹。
長姐多次入宮,理應和青竹見過數面才對。
故而她便沖青竹揚起了一記笑意,
“青竹姑姑,許久不見。”
怎料,
青竹看向她的眼神竟莫名生出了幾分敵意?
她在沈秋辭面前停下步子后,只略略福了福身,便語氣冷漠道:
“沈姑娘安。皇后娘娘請您往鳳鸞宮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