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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兒提醒的是,沾上了他那樣的晦氣,這些東西自然留不得。”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了房,喚來阿福備下熱水,將那一身換下的衣裳丟給了他,
“等下去拿身新衣裳來給我,這些拿下去丟掉......”
想了想,又覺得不妥,于是改口道:
“慢著......拿去燒掉。”
“燒掉?”
阿福低頭看著那身衣裳,不解道:
“這不是世子爺上個月才買的一身行頭嗎?可都是上好的料子,上面雖染了臟污,但也不難清理。世子當真要......”
“別廢話!”裴遠舟指了指地上才換下來的靴子,喝道:“還有那雙靴子,一并拿下去燒掉!”
“......”
阿福目光緊緊盯著那雙錦云靴,
不說用料和內襯上的繡樣有多么金貴,單說靴子鞋面上鑲嵌著的那枚羊脂玉,就已是價值不菲。
雖說裴遠舟平日喜好奢靡,但這般將白花花的銀子丟在地上的舉動,阿福還是第一次瞧見。
“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去!?”
阿福本來還想再勸一勸,但見裴遠舟已經惱了,他也不好再說什么,
只得捧著衣物和靴子,灰溜溜地退下去。
于廊道上,他遠遠瞧見沈秋辭朝他迎面走來。
忙駐足躬身施禮,道:“給大娘子請安。”
沈秋辭抬手示意他免禮,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他懷中捧著的衣物上,笑著與他打趣道:
“世子方才是給你漲了月例銀子?這浣洗衣物的事兒向來都是由東廂的婢女負責,怎么今日要你親自去?”
阿福道:“大娘子就別與我逗趣了,世子他......讓我將這些衣物拿下去燒掉。”
他惋惜地看著衣裳,嘆了口氣后低聲嘀咕了句,
“這樣好的衣裳,燒了真是可惜。”
沈秋辭見他一副舍不得的表情,便道:“你若喜歡,只管自己留著就是。”
“當真?”阿福聽了這話瞬間來了精神,但仍是守著下人的本分,不敢逾矩道:“這......不合規矩吧?”
沈秋辭隨口道:“世子既然叫你拿去燒了,便說明這些東西他已經不需要了。他不要的東西,誰還會管你是將它們拿下去燒掉了,還是自個兒留著穿?”
她邊說邊往前走,與阿福擦身而過之際,又低聲提醒了一句,
“只要你長點腦子,別穿著它在世子面前晃悠就是了。”
有了大娘子的首肯,阿福把這些衣裳帶回去也就不算是做了偷雞摸狗的事兒。
他歡喜極了,連聲說著:“多謝大娘子!”
并目送著她入了裴遠舟房中。
等裴遠舟洗漱完出來的時候,發覺方才還亮堂的天色瞬間變得陰沉晦暗起來,
烏云蔽日間,偶有閃電撕破云層,晃得人眼暈。
上京的冬日,天氣總是多變。
待裴遠舟將目光從窗外挪回屋內時
他忽而瞧見,暖座上似乎坐著一道人影,完美隱匿于黑暗中,形如鬼魅。
裴遠舟嚇得猛一激靈,
待雙目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后,才發現坐在那兒的人,是沈秋辭。
第108章
送你紙錢
“秋兒怎么一言不發坐在這兒,瞧著外頭變天了,燈也不燃一盞?”
裴遠舟快步走到暖座旁,從桌案夾層的小屜中摸出了火折子,吹亮后點燃房中燈火。
昏黃的燈光映在沈秋辭白皙的臉頰上,
她唇色艷麗,恰如一抹緋紅斂入白云間。
此刻正勾起好看的弧度,沖裴遠舟笑著,
“我很少來世子房中,摸索了半天也尋不見火折子。想不到這無覓處的東西,竟就在自己手邊。”
從前能自由出入裴遠舟房間的,除了老夫人,就只有薛吟霜一人,
此刻聽沈秋辭如此說,裴遠舟心中自覺有愧,于是落座后,忙轉了話鋒問道:
“通知小妹他們了嗎?都這個時候了,怎么還不見她和妹夫來侯府議事?”
沈秋辭隨手取來放在桌上的銀挑子,閑閑撥弄著燭心,
“原本想著叫他們來,可這事兒咱們還沒定下來,叫他們來了難免空歡喜一場。不如咱們先商定好了,有了結果再通知他們也不遲。”
“也是。”裴遠舟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而后試探性地問道:
“昨日聽秋兒的意思,咱們開酒樓或許還算是穩妥的生意?但酒樓最講究選址,不知秋兒打算買下哪里的鋪子?”
沈秋辭抬眸看著他,
跳躍的燭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明亮柔和,
“你是一家之主,這樣重要的決定,我自然是什么都聽你的。”
聞言,裴遠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昨日他前去赴宴的時候,對于開酒樓一事,其實心里面已經有了初步的想法,
沿路上他也打聽了好幾家掛了售牌的商鋪。
其中尤屬風華道上的一家鋪頭,最得他心。
那鋪子占地寬廣,又在臨近長街的繁鬧地區,比天香樓的位置還要好許多。
只是價格也頗為昂貴。
沈秋辭昨日說要拿出五千兩來讓他做生意,現在生意還沒做起來,只是買一間鋪頭就已經超支,他自得先問一問沈秋辭的意思,
“我倒知道有個地方合適,人流旺盛,地段也好,算是塊香餑餑。就是價格稍微貴了些......”
“多少?”
“五千兩......后續再加上雜七雜八的費用,熬到酒樓開張,最少也得預備六千兩左右才算充足。”
說話間,裴遠舟全程都在偷偷觀察著沈秋辭的表情。
而沈秋辭則一直都保持著松弛的微笑,
聽完后,更是左手托腮,少女般滿眼靈動地看著他,
“無妨。六千兩便六千兩。”
“......”
裴遠舟預想了許多種沈秋辭聽了這話可能會有的反應,
卻沒想到她竟是連考慮都不用考慮,眼都不眨一下就同意了?
她突然變得好說話起來,倒令裴遠舟有些不適應。
“我頭一次做生意,秋兒就投入了這么些,不怕我會賠本嗎?”
“怕?”
沈秋辭笑著搖頭,“我為什么要怕?別說是六千兩,就是八千兩,一萬兩,只要你要,我都會給你。只不過......”
她稍頓片刻,目光透過燈火幽幽落在裴遠舟身上,臉上的笑意逐漸冷下去,
“是換成冥錢,一把把燒給你,恭送你一路好走。”
第109章
嫌疑纏身
沈秋辭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后半句話幾乎隱沒在了乍起的悶雷聲中,裴遠舟只聽了個模糊。
他看著沈秋辭臉上的笑意分明粲然,可和著外頭漸起的風聲與面前搖曳的燭光,卻叫他沒來由寒毛直豎。
他正想追問沈秋辭方才說了些什么,
忽而,門外傳來了一陣短促的敲門聲。
“世子爺,大理寺的人來了。”
“大理寺?”裴遠舟不耐煩道:“他們來做什么?”
“不清楚。裴大人什么也沒說,只說有些事想要問一問世子爺。”
“又是那個喪門星!”
裴遠舟嘆了口晦氣,這才向沈秋辭問道:
“秋兒方才說什么,我沒聽清。”
“沒什么。”沈秋辭起身,先裴遠舟一步向外走去,到了門前,駐足回首道:
“世子可還記得方才你回府時,我曾說過要給你一個驚喜?”
話落,不等裴遠舟回話,沈秋辭霍然將房門推開。
刺骨寒風猛地灌了進來,沈秋辭捋順鬢角迎風散亂的碎發,笑道:
“如今驚喜已經到了,相信世子,定會滿意。”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裴遠舟楞在原地,愈發覺得今日的沈秋辭有些莫名其妙。
他起身追出去想要問個究竟,
結果在庭院內,卻先是碰見了帶著官兵長驅直入的裴承韞。
“站住!”他夾雜著怒火呵斥道:“裴大人沒有得主家的許,帶著這么些官兵擅闖名宅,可是你們大理寺該有的規矩?”
裴承韞輕巧一嗤,挑眉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秋辭,道:
“是長嫂招呼我進來的。”
裴遠舟瞥了沈秋辭一眼,也不好對她發作,只沖著裴承韞憤憤道:
“你來做什么?侯府不歡迎你!”
“大理寺來,自是有案子要查。”裴承韞緩步走到裴遠舟身前,與他對峙于長廊下,
“世子可知道,太常寺卿的公子肖文勝,昨夜死了。”
“哼,當然知道。”裴遠舟鄙夷地瞥了裴承韞一眼,陰陽怪氣道:
“那兇犯在你們眼皮子底下都能犯案,不就是拿定了你們這群酒囊飯袋沒本事將他緝拿歸案?虧了皇上如此信任你,將此案全權交由你負責。如今一月之期將至,你非但沒有找出兇犯,反而要上京又鬧出了一起命案。這事兒傳到御前去,我等著看你如何與皇上交代!”
裴承韞淡定道:“此事不勞世子費心。本官想問問你,昨天夜里,你在什么地方?”
裴遠舟錯愕地瞪大了眸子,“你在懷疑我?”
裴承韞道:“前日裴老夫人擺靈,肖文勝來靈堂前大鬧一場,那時你與他起過沖突,許多人都曾見過。你曾揚言說要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不得好死,是不是?”
聞言,裴遠舟的氣勢稍頹了些。
他那日和肖文勝起沖突時,的確說了些狠毒的置氣話,旁人懷疑他也并無道理。
可肖文勝的死,分明跟上京那個兇犯的慣用作案手法一模一樣,是個有腦子的人都會想到這件事是上京兇犯做下的,而不是來找他浪費時間。
想至此,他愈發篤定,這裴承韞今日來,就是故意找茬的。
故而裴遠舟也沒什么好臉色給他,“這樣的氣話也能當真?我成日里還說想讓你死無全尸,怎么沒見你無端暴斃?”
裴承韞也不惱,接著問:
“還請世子回答本官,昨日夜里,你去了哪兒?”
裴遠舟不耐煩道:“喝酒。”
“跟誰?喝到了幾更天?喝完酒后可有立刻回府?”裴承韞表情嚴肅,語氣緊迫地追問道。
裴遠舟是了解裴承韞的,
他心里對丹陽侯府有著極深的恨意,若是他這會兒倔著性子不好好回答他的話,裴承韞想要為難他,那可有的是法子。
于是即便他滿腔不情愿,也得一五一十地道來。
“不就是和周家、羅家那些公子哥隨便聚一聚?大約是喝到了二更天吧?散席后我不勝酒力,在路邊醉倒了。”
“哦?”裴承韞挑起眉峰打量著他,“仵作驗過,肖文勝是在昨日三更天左右喪命的。世子二更天散了酒席,而后于路邊醉倒,這事可有人證?”
“我在大街上睡覺能找到什么人證?”
“你徹夜未歸,侯府的下人沒有去找過你?”
“去過。”一直從旁沉默的沈秋辭,于此刻突然開腔,“昨日世子心情不佳,我瞧著二更天了他還沒回來的,擔心他會出什么意外,便讓下人們出去到處尋著。后來聽說肖家鬧出了人命,得知那兇犯又出來犯案了,我更是焦心不已。后來直到天亮世子回來了,侯府上下這才安下心來。”
昨日二更天的時候,沈秋辭點了燈,吆喝著府上的下人全都上街去找裴遠舟。
丹陽侯府如今雖然勢不比從前,但府上伺候的下人還有大半沒有辭退,
這么些人跑出去把上京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沒有找到裴遠舟的人,
如今大理寺來人詢問,這些下人也就都成了人證。
裴遠舟眼見勢頭不妙,這才覺得有些慌了,忙解釋道:
“我喝得不省人事,醉倒的地方被雜物遮擋著,他們是在從天香樓出來回侯府的那段大路上找我的,找不到不是很正常?”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連自個兒都有些不自信了。
對啊......
他喝得醉成了那樣,即便是倒地就睡,那也應該是在距離天香樓不遠的大街上才對,又怎么會睡在那樣一個偏僻的死胡同里頭?
正納悶著,見裴承韞忽而湊到了他的面前,鼻尖都快抵到他臉上了,
裴遠舟一陣犯怵,一把推開他,喝道:
“你作甚!?”
裴承韞蹙眉盯著他,“世子既說昨夜喝得酩酊大醉,何以今日身上一點酒氣也不沾?”
“我......”
裴遠舟一時啞口。
裴承韞見他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道:
“看來世子還有許多事情解釋不清。既然如此,只好請世子先跟我們走一趟了。”
說罷大手一揮,
“來人,帶他走。”
第110章
難以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