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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遠舟眼底閃過星芒,忙不迭跑去探望。
沈秋辭后他一步下了馬車,向家丁問道:
“大公子一切無恙?”
家丁道:“沒什么大礙,就是驚著了有些發熱,回府后一直在哭鬧。不過方才已經叫郎中來瞧過,用了定驚的湯藥,現下已經安枕。”
沈秋辭淡淡應下,又聽家丁問:
“這棺槨是......”
他看著隨馬車被拉回來的棺槨,不解道:
“大娘子可是要將這副棺槨還給薛小娘?”
畢竟薛吟霜現在躺著的棺材,還是從前裴遠舟給沈秋辭準備下的,未免有些不合時宜。
“不必。”
沈秋辭緩緩抬頭,看著侯府門頭上高懸的匾額,
初見時,只覺它燦金耀眼,
而今再看,卻已是覆上了一層霧蒙蒙的灰。
她回頭看向棺槨,輕描淡寫道:
“這里頭躺著的,是老夫人。”
“什么!?”
家丁震驚地瞪大了眸子,
下一刻,便是雙膝砸地,熟練地哭起了喪來。
老夫人仙逝,侯府大喪。
府上停尸三日后,喪事也得操辦起來。
此次行喪,沈秋辭算是給足了裴遠舟臉面。
她說她身為侯府的當家主母,自然不能叫人在這時候看低了侯府,
于是此番操辦喪事的銀子全數由她自掏腰包,絲毫不與裴遠舟計較。
沈秋辭此舉,是想要讓裴老夫人風光大葬的,
但裴遠舟心里自有旁的謀算。
如今人人都看低侯府,倘若喪事大辦,上京高門多半都會前來吊唁,
可這里頭大部分人,不過是想借機來看丹陽侯府的笑話罷了。
裴遠舟自然不會給外人這個取笑他的機會,
故而他并未大操大辦,只是私底下將裴老夫人的死訊,告訴了一些從前在官場上和老侯爺走得親近的官員。
然而今日,
卻仍有一人不知從哪兒聽到了風聲,不請自來。
那人便是太常寺卿的公子,肖文勝。
說起來裴家和肖家之間,從父輩起便已有淵源。
太常寺主要負責掌管啟朝的禮樂和祭祀活動,先帝重視國運一說,每年大大小小祭祀祖先、神明的活動,少說也要操辦上十數場。
因著先帝的重視,那時的太常寺自然風頭無兩。
據說當時在太常寺任職的有品級的官員,少說也有七八十人。
可自先帝駕崩,新帝登基后,這風頭就變了。
如今的皇帝并不重視這些虛妄之事,又覺大行祭祀活動勞民傷財,所以漸漸的也就冷落了太常幾年前江南水患,朝廷大開國庫賑災,
老侯爺曾與皇帝進言,可舉國上下開源節流,共同支援災處。
而第一個被皇帝拿來開刀的,便要屬太常而今的太常寺并不被重用,故而也就不需要那么些白拿空餉的官員,皇帝便下旨要將太常寺在職的官員削減一半。
這圣旨一下來,作為太常寺卿的肖家坐不住了。
當初因為太常寺是個肥差,許多商賈為了謀個體面,都會給肖家塞錢,求著把他們安排進太常寺給他們一個閑職。
現在要削減人員,那么之前肖家收過的銀子也得盡數退還回去。
因著老侯爺的這一個提議,讓肖家暗地里虧損了白銀萬兩不止,將家底徹底掏空。
肖文勝自幼富貴日子過慣了,一朝清貧起來,他哪里能適應?
私心里,對裴家也是恨之入骨。
第94章
死不安寧
肖文勝原本和裴遠舟一樣,都是上京出了名的紈绔子弟。
二人豬朋狗友搭了伴,日日在上京吃喝玩樂,作威作福。
可而今家中的財路就這么被裴家給斷了,肖文勝哪里肯輕易放過?
從前肖家落魄的時候,裴遠舟幾乎一夜之間就斷了跟他的聯系,甚至還帶著酒肉朋友去肖家門口對肖文勝冷嘲熱諷。
這份羞辱,肖文勝一直銘記在心。
今日剛好碰上了裴老夫人出殯,他當然要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裴遠舟也知道他來者不善,于是將他攔在靈堂外面不讓他進來。
怎料肖文勝竟高聲吆喝起來,
“裴老夫人到底也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她驟然離世,我來給她上炷香以表哀思,裴兄哪里有攔著我的道理?”
他說話聲很大,
為的就是讓周圍的人都注意到他。
裴遠舟被趕上了架,只得挪到一旁讓出路來,在肖文勝與他擦肩而過之際,于他耳邊咬著牙威脅道:
“你要是敢在我母親的靈堂上做出什么不敬的事,我定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肖文勝斜眼看著他,不屑一嗤,懶得搭理。
他徑直走到裴老夫人的靈位前,燃了三炷香,躬身而拜,
“老夫人,您一路走好。”
話落起身,雙手奉香,將其插入香案中。
即將禮成時,肖文勝卻于轉身之際,故意將寬闊的袖袍掃在了香案上,
香爐瞬間被打翻,里頭供奉的香火連同香灰被揚了一地。
高門貴胄間最是在乎這些莫須有的迷信事,
往生者面前斷了香火,也是斷了來生的富貴路,是極不吉利的事兒。
肖文勝此舉引得滿堂嘩然。
唯有他跟個沒事人一樣,佯裝懊喪地拍了拍腦袋,訕笑道:
“哎呀。這可真是對不住了。”
“你!!”
裴遠舟被激得怒火中燒,
他快步走到肖文勝面前,高舉攥緊的拳頭,朝著他的面門就要砸下去。
肖文勝并不閃躲,
他直挺挺地站著,眼底滿是戲謔地打量著裴遠舟,
“在下無心之失,裴兄難不成還要在老夫人的靈堂前打我不成?更何況......”
見裴遠舟的動作凝滯,
肖文勝湊到他耳邊,用更為挑釁的口吻說道:
“打傷了我,你有銀子賠嗎?你們裴家都要倒了,你還逞什么威風?”
“我若是你,如今就該忍氣吞聲好好巴結著。日后要飯時,說不準我還能大發慈悲,讓你要到我們肖家門前來!”
說罷,猛地一把將身子僵住的裴遠舟推開。
他笑著拍了拍沾染在衣擺上的香灰,拔高了聲調道:
“世人常說老天有眼,誰做了什么缺德事,老天爺都看在眼里。老侯爺過身不到一年,老夫人和你的寵妾便都死了,侯府更是被你爛賭到只剩下了個空殼子,焉知這不是你們裴家的報應?”
他目光自上而下打量著裴遠舟,每一道目光落下,都像是能腕人骨肉的刀,
“當年你爹為了在皇上面前邀功,不惜貶損我們肖家的時候,你就該料到你們丹陽侯府會有今日這般的報應!”
第95章
善解人意
因著今日裴遠舟請來參加喪禮的,都是從前與老侯爺在前朝交好的官員,
故而聽肖文勝如此在裴老夫人靈前口出狂言,大伙兒就是看在老侯爺的面子上,也要忍不住要向著裴遠舟分辯兩句。
“太常寺人員與開支削減一事,是圣上的主意。肖公子今日口出責備,明著聽來像是在諷刺世子,可暗處倒像是你在宣泄對圣上此決議的不滿!”
“肖公子因著從前事即便對侯府再有怨氣,也不該在裴老夫人出殯這日胡鬧。”
“從前你母親去世的時候,老侯爺送去的奠儀可是給足了你們肖家面子。太常寺主司禮,如今你來喪禮上胡鬧這一通,叫逝者不得安寧,實在是丟盡了肖家的臉面!”
這些指責肖文勝的人,多少在前朝也有些分量,肖文勝可不敢得罪他們。
故而面對他們的指責,肖文勝選擇充耳不聞,裝聾作啞。
只瞇著眼睛覷著裴遠舟,聲音發狠道:
“裴兄最好盼著自個兒能順風順水的繼承爵位。若這當中出了什么岔子,再叫你丟了丹陽侯府這最后的體面,日后成了上京的落魄戶,我可有的是時間,陪你慢慢玩兒!”
說罷沖他足下啐了一口,揚長而去。
裴遠舟最好面子,被人當著這么些官員長輩的面羞辱,他臉上哪里掛得住?
即便是不敢出手傷人,可嘴上也不能認輸。
他大步流星追上前,與肖文勝拉扯起來,
“姓肖的你給我聽好了!今日你羞辱我母親這事,我絕不會就這般算了!我定要讓你付出代價!讓你不得好死!”
“好啊,你動手啊?怎么?不敢了?你這孬貨!”
“......”
二人起爭執時,沈秋辭正鎖了門坐在房中,取了長姐的靈牌供奉起來。
長姐是在侯府為妻的時候丟了性命,
所以她自得讓長姐親眼看著,那些欺辱過她的人,如何一個、一個付出血淚代價!
“砰砰砰。”
“誰?”沈秋辭冷著眸色看向緊閉的房門。
“二姑娘,是奴婢。”
聽見是夏裳的聲音,沈秋辭神色這才緩和起來。
她打開房門迎了夏裳進來。
夏裳瞧著沈秋虞的靈牌被供了出來,忙跪地叩首三記,沉聲道:
“薛氏死了,老夫人也死了!天有眼,她們都遭了報應,下去給您賠罪去了!”
沈秋辭默默看著那枚被她擦拭的光潔如新的靈牌,口中低語喃喃,
“要賠罪的,不止是她們。”
待夏裳起身后,沈秋辭問她,“我聽著老夫人院子里鬧騰得很,是出了什么事兒?”
夏裳道:“肖家的長公子來了。肖家和裴家向來水火不容,也不知道是誰將今日老夫人出殯的事兒向肖家走漏了風聲。這會兒世子跟肖家公子在老夫人靈堂前好一番鬧騰,實實是將臉都丟盡了。”
這,便是沈秋辭想要看到的了。
不然她也不會白費銀子,自掏腰包給裴老夫人辦這場喪禮。
她就是要給肖家一個機會,讓他們當眾羞辱裴遠舟。
而裴遠舟也是不負所望,強撐著面子反擊了回去。
聽夏裳繼續道:
“奴婢來前還聽世子嚷嚷著,說他一定要讓肖家公子付出代價,讓人家不得好死。”
說著忍不住哂笑一聲,“他能讓人家付出什么代價?老話說破船還有三千釘,如今的侯府哪里能和太常寺相提并論?要我說還是二姑娘心善,換做是我,哪里還肯給那老婆子辦這樣一場葬禮?世子身上連一兩銀子都掏不出,把他晾著讓他難堪,才更丟人,也更痛快!”
“這些話日后別再說了。”
沈秋辭截斷的夏裳的調侃,低聲道:
“明面上我到底還是侯府的當家主母,是裴遠舟的正妻。他跌了份丟了人,也是折損了咱們沈家的臉面。如此,我自得萬事都替他周全。”
是啊,
萬事周全。
所以裴遠舟想要讓裴老夫人有個體面的葬禮,沈秋辭慷慨解囊幫他辦得風風光光。
如今裴遠舟在眾目睽睽之下,高呼要讓肖文勝不得好死......
這樣的愿望,‘善解人意’如沈秋辭,自然也會幫他達成。
第96章
夫妻一體
今日丹陽侯府操辦的這場葬禮,
是裴老夫人的,是薛吟霜的,
亦是……裴遠舟的。
正因此,沈秋辭才會大操大辦,為的就是親手裝點靈堂,送走這一大家子。
原本裴遠舟將喪禮的事情瞞得密不透風,就是怕有人借此機會來看他的笑話。
可沈秋辭偏私底下讓人將這消息傳到了肖文勝的耳朵里。
丹陽侯府的那檔子破事,天璣辦在暗地里早已調查清楚。
肖家和裴家有些什么淵源,鬧過哪些矛盾,沈秋辭更是了如指掌。
肖家勢頹之際,裴遠舟曾當眾羞辱過肖文勝,
如今風水輪流轉,趕上了丹陽侯府落魄,肖文勝哪里肯放過?
而裴遠舟又是個極為好面子的人,他今日請來參加裴老夫人喪禮的人,都是從前與老侯爺交好的官員,算是他的長輩,
肖文勝一旦鬧騰起來,為著那張臉皮子,裴遠舟也得與他起了沖突。
原本沈秋辭只想著,要他二人當眾鬧出矛盾來,
這樣等日后肖文勝死了,裴遠舟的嫌疑自然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