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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老夫人那檔子事鬧出來,大理寺如若將此事報給朝廷,皇上知曉后動了大怒,世子哪里還有繼承爵位的可能?
丹陽侯府如今成了個空殼子,只怕還要指望著姑娘貼補,姑娘這又是圖個什么?
還不如和離了去,回家與沈夫人把日子過好。姑娘生的貌美,心腸又好,值得相配這世上頂好的男子,而不是在侯府被人平白糟踐了......”
沈秋辭道:“我明白郭員外是一片好心。只是世子到底是我的夫君,當初也是我執意讓父親向皇上提及的這樁婚事。我沈家兒女自己選的路,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總之,今日事多謝郭員外?!?
郭員外擺擺手,也不再勸,“沈姑娘心中有數便是。至于今日事,這兩間鋪面我轉手就能賺到翻番的利潤,還要多謝姑娘提前來告知我此事。”
沈秋辭沖郭員外點頭示意,又說:“這件事是明面上的偷盜,即便老夫人被大理寺關押了,我也定是要將此事如實上報給官府的。到時候官府追責起來,若是問到了郭員外,麻煩郭員外不要跟任何人提及今日見過我的事,免得鬧起來不可開交,也是頭疼?!?
郭員外連連頷首道:“沈姑娘放心,這是自然。”
郭員外送沈秋辭出了正廳,發現外頭的雨已經大了起來。
他忙讓下人取了雨傘來遞給沈秋辭,“沈姑娘打著些傘,可別沾濕了身子,染著風寒便不好了。”
沈秋辭接過傘,緩緩于頭頂撐開一片明紅色的天。
雨水隨風飄搖,偶有雨滴浮在她的衣袖上。
她看著傘沿傾瀉而下的水柱,一時恍惚。
雨天。
聽夏裳說,長姐當日便是在這一個陰雨天,從煙雨樓臺跌落的。
沈秋辭撐著傘,緩步走在長街上。
街道上,往來人群大多撐著傘,摩肩擦踵間愈發熙攘。
沈秋辭目視前方,并不與周圍的人有過多的眼神交流。
她察覺到身后有一人的腳步正逐漸向她逼近,直至與她并肩而行。
來人的聲音混著雨聲,輕飄飄地撞進沈秋辭耳中,
“閣主,薛氏從郭員外府上出來后,便租了一輛馬車往城外去了。若星帶著人一路跟著她,不知閣主打算如何處置?”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發狠道:
“官道上山路泥濘,若將他們連人帶馬車都‘送’下去,必不留活口。”
“不必。”
沈秋辭輕聲否道:“她的兒子,跟著她的那個婢子,還有車夫,連同那匹馬,都不該枉死?!?
她默一默,將手伸出傘外,任由冰涼的雨水拍打在她的掌心,
“至于她......攔下來,我要活口?!?
*
薛吟霜的‘逃亡’之路,說來也算是一路順暢。
出了上京,入了霍州境,陰雨便已休止。
入夜后,她和蘭翠用銀票兌換了些銀子,在當地尋了一家環境最好的客棧住進去。
不過薛吟霜只開了一間上房。
她和兒子睡在屋內榻上,而蘭翠仍和在侯府一樣,被她留在門口守夜。
她道:“雖然咱們已經離開侯府了,但我仍舊是你的主子,規矩丟不得。你就在外頭守著我,入夜可別睡的太死?!?
說完,。‘啪’的一聲將門關上。
蘭翠立在門口,臉色逐漸難看起來。
從前在侯府的時候,她是薛吟霜從茶坊買回來的婢女,每個月領著侯府的俸祿,伺候薛吟霜無可厚非。
可如今跟著薛吟霜從侯府偷跑出來,每個月有沒有俸祿不知道,但一路上安排吃穿住都成了她的活,一路上要哄著個哭鬧不休的孩子不說,還得幫薛吟霜把一切都安排妥帖。
好容易到了晚上,趕了一日的路,連一場好覺也不讓她睡......
蘭翠左思右想,反正已經逃出侯府了,她何必還要再看薛吟霜的臉色?
還不如就這般一走了之,得了自由身,日后再不用看主子臉色過活。
于是當天夜深些,守在房門外的蘭翠便偷偷逃離了客棧。
而熟睡中的薛吟霜,則被人下了迷香,
漏夜被人擄走了,還渾然不知。
她這一覺睡得很沉,等恢復知覺的時候,她只覺得周遭濕漉漉的,好像是躺在了水洼里。
緊閉的雙目察覺到了幾道強光閃過,催促著薛吟霜猛地睜開眼。
她并沒有躺在客棧舒服的床榻上,而是不知躺在了何處,正露天淋著雨。
她猛地一個激靈從地上爬起來,
這才發現,她是躺在了煙雨樓臺之上!
怎么會......
她明明已經落腳在了霍州,怎么會又回到上京,還只身一人躺在了煙雨樓臺上?
薛吟霜驚恐無措,大聲呼喊著,“蘭翠?你死哪兒去了?”
倏然,
在嘈雜的落雨聲中,她仿若聽見了一道幽幽的女聲,裹著寒風鉆入她的耳畔,
“你是不是,很害怕呀?”
第63章
煙雨樓臺
薛吟霜聞聲驚悸回頭,于一片霧水朦朧的黑暗中,隱約看見一女子坐在廊下。
倏然,
乍起的閃電撕破夜空,強光閃爍之下,薛吟霜這才看清了女子的容貌,
是沈秋辭!
她手中拿著一塊像是靈牌的東西,正在擦拭著。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沈秋辭緩緩抬頭看她一眼,深棕色的眼眸如同攝人的深淵般,叫人不寒而栗。
薛吟霜的心猛地一墜,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回到上京,為什么會在煙雨樓臺上,又為什么會被沈秋辭如同鬼魅一般盯著。
她只覺得不寒而栗,下意識強撐著疲軟的身體站起來,想要逃跑。
然而所中迷香的效果并沒有完全退去,她起身不過踉踉蹌蹌地走了兩步,復又重重摔在地上,濺起一地水花。
沈秋辭撐起一把艷紅的雨傘,在黑夜中顯得格外惹眼。
她于廊下起身,施施然朝著薛吟霜走過去。
薛吟霜向著墻根瑟縮著,唇齒打顫道:“你、你要做什么?”
沈秋辭一路逼近,直到逼的薛吟霜退無可退,這才駐足垂眸看著她,
“你拿走了婆母的地契,去找郭員外變賣了?這件事我已經報給了官府,而今你已成了上京的通緝犯。你猜猜看,若是你被官府的人給抓了去,這件事讓世子知道了,他會怎么對你?”
“我......”薛吟霜眼角眉梢流露出遮掩不住的慌亂,卻還是強定心神道:
“我賣了地契又如何?我并非是要中飽私囊,不過是見婆母被大理寺的人抓走了心下慌亂,想著總得需要銀錢疏通,這才做了這樣的決斷。我做什么都是為了世子,為了侯府,世子一定會明白我的苦衷!”
“哦?你的苦衷?”沈秋辭冷笑著反問:“那你為何跑去了霍州?難不成霍州有人能助你從大理寺將婆母給撈出來?”
“霍州?”薛吟霜裝傻充愣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我只知道我如今是在上京。”
沈秋辭粲然一笑,“是啊,你是在上京,可你的孩子又在哪兒呢?”
“馳兒......”薛吟霜從驚恐中回過神來,這才明白大抵是沈秋辭將她給抓了回來,可是馳兒呢?她帶著自己的孩子離了侯府,若沈秋辭在這個時候要對她的孩子做什么動作,那便是母子都折損在她手中了,也是無人問津。
她抓著沈秋辭的裙擺,扯著嗓子喊道:“馳兒呢?你把馳兒藏到哪兒去了?”
“你方才不是還說你一直都在上京嗎?你又何必來問我要你的孩子?”
沈秋辭甩開她的手,俯身下去捏著她的下巴,挑眉道:
“你可真會講故事,眼珠子一轉,這謊話便成了?!?
她的手向上游移,最終用力捏緊了薛吟霜的臉頰,
“你是不是覺得,憑著你嘴里面那條三寸不爛的舌頭,無論你做了什么歹毒的事,都不會有報應?”
“你別想嚇唬我!”
薛吟霜用盡全力將沈秋辭推開,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衣襟,發現銀票還在身上揣著,不過有些弄濕了。
眼下既已回了上京,只能以不變應萬變,只要她一口咬死她變賣地契是為了救老夫人從大理寺出來,那任何人都沒有辦法給她扣上一個偷盜跑路的帽子。
薛吟霜掙扎著想要起身,口中一個勁喃喃自語著,
“我沒工夫在這兒跟你廢話,我還要去救婆母?!?
可她渾身癱軟無力,即便用盡了全力,也無法站起身來。
最終,還是沈秋辭伸手攙扶她一把,才叫她勉強立住身子。
沈秋辭拽著薛吟霜的手腕,將她一路拉到了樓臺邊兒上,逼迫她往下看。
那位置,正是當日長姐從樓臺跌落之處。
煙雨樓臺并不算高,但若從頂處跌落下去,即便不死也會成了半個殘廢。
薛吟霜看著豆大的雨點從空中墜落,在地上炸裂出無數水花來,心也跟著一并墜了下去。
她艱難地掙脫了沈秋辭的束縛,將腦袋從樓臺外縮回來,反手推開沈秋辭,罵道:
“你發什么瘋!”
“你在怕?”沈秋辭踮起腳尖,往樓臺下望了一眼,“也是,這樣高的樓臺,任誰看了都怯得慌。只是......你既然都知道怕,為何還要讓人將旁人從這兒推下去?”
薛吟霜故作鎮定道:
“你想說什么?我沒有讓人推你,當日你從樓臺跌下去摔了個半死,純屬是你自己活該!再說了,你現在不是好端端的沒事了嗎?你已經給知府說了此事純屬是你不小心。你現在即便是要再追究,也是不能了。”
沈秋辭冷著聲音道:“是啊,逝者自無法追究你的惡行。所以長姐的仇,只能由我來報。”
薛吟霜怔住,遠處蒼穹又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借助那一瞬的光亮,她看清了沈秋辭手中拿著的那塊靈牌,上面寫著一行醒目的字;
——長姐沈秋虞之靈。
冰冷的雨點順著衣領的縫隙,貼在薛吟霜的脊梁上,直往她心口鉆,令她寒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怎么會……
沈秋虞死了?那面前這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又是誰?
她喚她長姐……
她是沈秋虞的妹妹?
薛吟霜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
對!沈秋虞是有一個雙生妹妹,她從前聽裴遠舟提起過,似乎是叫作沈秋辭。不過她的雙生妹妹,不是在十二年前被燭陰擄走,然后活烹了泄憤嗎?
她怎么會安然無恙?
所以……
癱瘓在床的沈秋虞壓根就沒有康復,重新回到侯府的人,從一開始就是沈秋辭?
薛吟霜滿面駭然,眸光驚恐地看著沈秋辭。
沈秋辭蹲下身,將靈牌放在了薛吟霜面前,隨后起身,緊了緊手中握著的傘把。
薛吟霜被那塊近在咫尺的靈牌嚇得喉頭梗住,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擠了出來,
“你、你想做什么?”
沈秋辭低眉,含笑看著狼狽不已的薛吟霜,緩聲道:
“跪下?!?
第64章
手刃賤妾
夜雨滂沱,凜風忽作。
煙雨樓臺外沿圍欄處的鎖鏈生了銹,暗紅色的銹跡在雨水的沖刷下層層剝落,化成漆水流淌在薛吟霜的足邊,殷紅如血。
薛吟霜尚未回過神來,
她的魂被抽走了三分,僵木似的立在雨中,怔怔盯著擺放在她面前的那塊嶄新的靈牌。
忽地,
一只冰涼的手扼住了她的后脖頸,緊接著,膝窩處又為人用力踹了一腳,迫她跪在了靈牌前,激起一片水花。
她余光窺見身后立著的一抹艷紅,驚異于沈秋辭是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后,
卻還不等驚悸開口,就聽沈秋辭冷硬的聲音,幽然傳入她的耳畔。
她道:“是你下藥,令我長姐小產后傷及根本,并將此事在上京傳得沸沸揚揚,讓長姐成了整個京都的笑話?!?
她道:“是你叫人將我長姐從此處推下去,致她癱瘓在床,生不如死多年。”
她道:“是你買通了徐郎中,換了我長姐用來吊命的藥,讓她受盡折磨而亡。”
沈秋辭每說一句話,便按著薛吟霜的頭,沖著靈牌狠狠叩首一記。
每一聲頭骨與地面磕碰的脆響,都像在恕罪。
只等說完這些,她瞧著薛吟霜已是血水淌可滿面,連眼神都變得渙散起來,
這才平靜地開口:
“你還記不記得,當初老侯爺瞧不上你的出身,攔著不讓你入侯府。是誰看你可憐,求了老侯爺三天三夜,才叫你一個落魄戶的孤女,在上京有了依身之所?”
薛吟霜單薄的身子,已經徹底被雨水淋透。
刺骨的寒意攀著她每一寸皮肉,直往她身體里鉆。
無邊的絕望與恐懼混在冷風中,無孔不入地侵蝕著她。
在大腦一瞬空白后,她想起了當日入侯府時,她曾對沈秋虞許下的諾。
那時,她跪在沈秋虞面前,哭著對她說:
“我出身卑賤,若非姐姐憐愛,只將一頭磕死在侯府門前去,也無人問津。”
“姐姐待我的好,猶如再造,我此生不敢忘懷。日后定會勤謹侍奉在姐姐左右,謹記自己做小的身份,不敢僭越逾矩半分,不叫姐姐為難。”
薛吟霜記得很清楚,
她入侯府,沈秋虞雖心中苦悶,但總矜著大娘子的身份,連一句刻薄話都未曾對她說過。
甚至連她得的第一件像樣的衣裳,也是沈秋虞送給她的。
可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