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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的離去,對活著的人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我不忍心讓阿娘承受這樣的苦楚。”
芳嬤嬤焦灼地說:“二姑娘可想清楚了?若不用藥,只怕夫人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您的身份,只會一直將您當做大姑娘。”
“無妨。”沈秋辭眸光堅定,“忘了我,對阿娘而言,或許才是最好的結果。”
說話間,沈夫人眼皮微微顫動著,
她緩緩睜開眼,在目光與沈秋辭交匯的剎那,滿臉欣喜地拉起了她的手,
沈夫人笑著說:
“阿虞,你回來了?”
這一聲阿虞,令芳嬤嬤和夏裳的臉色都變得極為復雜。
唯有沈秋辭笑著點頭,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柔聲回應:
“母親,我回來了。”
*
這日后來,沈秋辭一直都陪伴在母親身邊,
陪她閑步,陪她聊天,陪她用膳,
就如同少時,母親終日陪伴著她一樣。
在沈秋辭的記憶中,少時的她總愛纏著母親,像個跟屁蟲似的追在母親身后問東問西,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總有著說不完的話。
然而如今,那個絮絮之人,卻換成了母親。
她說:“阿虞,你瞧,今年的紅梅開得可真好看,你向來喜歡,也是為你討了喜慶。”
她說:“阿虞,母親記得這道菜最合你的口味,你看你瘦得讓人心疼,快多吃一點。”
她說:“阿虞,你父兄知道你如今一切都好,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她說:“阿虞,母親想你妹妹了......”
沈秋辭將母親緊緊擁入懷中,如同少時母親撫慰她一樣,輕柔地拍打著母親的后背,和聲細語道:
“母親,不想這些傷心事了。父兄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咱們能一切安好。”
她稍稍停頓,又添上一句,
“妹妹亦是如此。”
用過晚膳,天色也晚了下來,
沈秋辭靜靜地守在母親的榻前,與她閑話家常。
沈夫人感慨道:“你病了兩年,如今得以康復,定是你父兄與你妹妹,也在冥冥之中護佑著你。”
“明日是你父兄的祭日,每年這個時候,皇上身邊的封公公都會親臨府上,代表皇上為你父兄上一炷香。”
“你病中這兩年,皇上對你關懷備至,還派人送來了諸多珍貴藥材。明日你也該見見封公公,當面向他表達你對皇上的謝意。”
沈秋辭乖巧應下,“母親放心,這是自然。”
待母親安穩入眠后,沈秋辭才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屋外,風雪依舊。
沈秋辭漫步在雪地中,
月光如銀紗傾灑在她的臉龐上,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清冷,
宛如一塊易碎的美玉。
夏裳側過頭看著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陣酸楚:
“姑娘......您與夫人好容易團聚,可夫人卻再認不出您,這......”
“人啊,難得糊涂。”沈秋辭笑著打斷了夏裳的話,“只要阿娘能安康順遂,她是否認得我,又有何重要?”
寒風乍起,
吹晃了梅樹新枝,也吹紅了沈秋辭的眼。
夏裳明白,沈秋辭不是不在乎,而是因為過于在乎,才會選擇將所有苦痛都加諸自身,默默承受。
她心疼地說:“姑娘若是覺得心里苦,不如哭一場當是宣泄?總好過獨自悶在心里。”
“哭?”沈秋辭垂下眼眸,凄冷一笑,
“淚水唯有從仇人的眼睛里流出來,方顯意義。”
再睜眼之際,方才眼底泛起的些許紅暈,已然消失無蹤。
她直視前方,步伐堅定,
一襲紅衣與身后皚皚長雪反襯相織,宛如盛開于飛雪中,最為熾烈的一束紅梅。
“我自是要笑著,看所有欺辱過沈家的人,一個個哭瞎了眼,悔斷了腸!”
第29章
只殺不渡
雪,落得更密。
每逢這樣的雪夜,上京的所有嘈雜繁鬧,都仿佛被覆在了一片皚皚之下。
萬籟俱靜。
正此時,幾聲清脆的山雀鳥鳴,于庭院一隅傳來,顯得格外惹耳。
沈秋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不動聲色地對吩咐夏裳道:
“去告訴府上的下人,等下無論誰來問,叫他們都說今日沒見過我回府。”
“是。”夏裳先是應下,又覺得奇怪,
“可今日姑娘不回侯府,并未知會世子一聲。他尋不見您,明日八成會找到府上來。”
沈秋辭笑意從容道:“那就讓他找過來吧。明日父兄忌辰,他也是該跪在靈位前,為父兄好好上一炷香。”
等夏裳走后,
沈秋辭孤身朝著庭院西南角走去。
“東西呢?”
她對著一片寂暗,低聲開口。
下一刻,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閃過,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覆滿長雪的墻下。
“閣主。”
若星換了一身墨色的夜行衣,完美隱匿于夜色中,叫人不易分辨。
她于懷中取出一本名冊,畢恭畢敬地遞給沈秋辭,
“這是上京所有仍在兜售福壽膏窩點的具體位置,請閣主過目。”
沈秋辭接過,低眉看了一眼,淡淡開口,
“知道了。”
若星道:“朝廷明令禁止售賣福壽膏,但在私底下買賣此物的人,卻不在少數。”
“此物多為男子吸食,一旦成癮,為此散盡家財也在所不惜。更有瘋魔者,為得一屜,竟連妻女也能當做財產變賣了。”
她語氣愈發狠厲,憤懣之情溢于言表,
“他們貪圖享樂,憑什么最后卻要連累女子遭罪?”
“閣主,如今咱們既已知曉了窩點所在,不如索性一把火,將這些臟東西全都給燒了?”
“不可。”沈秋辭望向她,“這些窩點大多隱藏在鬧市中,冬日天干物燥,你一把火燒下去,火勢一旦蔓延開來,難免會殃及無辜。”
若星拱手一揖,“屬下冒失。”
沈秋辭將名冊卷起收納于袖口,成竹在胸道:
“這件事咱們不用插手。我自有法子,讓它們一夜之間,消失殆盡。”
說話間,
沈秋辭耳廓輕動,敏銳地察覺到有人踩著積雪,正朝她走來,
她沖若星使了個眼色,
若星便如一只輕盈的飛燕,騰空躍起,借力翻墻出去了。
人剛走,就聽見身后傳來夏裳的聲音,
“姑娘?”
沈秋辭回眸,沖她淡淡一笑,“都知會了?”
夏裳頷首應下,沈秋辭便道:“外頭風雪大,回房吧。”
房中,
夏裳點亮燭火,燭光如豆,搖曳不定,忽明忽暗地落在沈秋辭的臉上。
夏裳側目看著她,
見她臉上略有疲色,想今日回府一遭,自家姑娘遭遇了種種不快之事,于是道:
“有一事,姑娘聽了或可寬心。”
“什么?”沈秋辭緩緩抬眸。
“方才聽家丁議論,說徐郎中喝醉了酒,失足溺斃在了自家后院的水井里。”
“被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聞言,
沈秋辭下意識瞥了一眼銅漏。
剛至子時,不早不晚。
她莞爾一笑,姣好的容色在燭火下的映襯下,顯得尤為明艷,
“哦?那可真是好事啊。”
夏裳憤憤道:“從前夫人對他那樣好,咱們沈家遇著事兒了,沒想到第一個跳出來趁火打劫的人就是他!實在是喪了良心!”
她走到佛龕前,點燃三炷香,
“今日事,定是菩薩顯靈,才叫他遭了報應!”
她沖著佛像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而后又對沈秋辭說:
“姑娘今夜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封公公要來府上,他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咱們可不能怠慢了。”
話落,合門退下。
窗外,風雪撲砸在菱窗上,催得紅木嘎吱作響。
沈秋辭側目看著鍍了金身的菩薩像,
法相莊嚴,憐憫眾生。
菩薩顯靈?
呵。
她倏然抬手,朝著菩薩像揮舞衣袖,
勁道的掌風,不偏不倚擊中了香爐中燃著的香火,將其熄滅。
若菩薩當真顯靈,那長姐就不會死,如徐郎中此等為一己私利圖謀他人性命之流,也早該命赴黃泉。
淡紫色的煙氣縹緲而起,迷蒙在菩薩眼前,仿若被世間紛擾障了目。
沈秋辭定睛凝視著,眸色漸沉,
若菩薩低眉,不見眾生,
那她,
便甘作金剛怒目,
只殺,不渡!
*
翌日,
天光未明時,沈夫人就已經前往祖墳,祭奠沈老將軍。
往年,她都是先在府上接待了封公公,再去祖墳祭奠。
如此一來,常會耽誤了祭奠的時辰。
好在今年有沈秋辭在府上照應著,她才可安心。
封公公來時,天剛蒙蒙亮。
沈秋辭一早就在府門外候著,見宮車停在門前,她立馬屈膝下去福禮,
“封公公安。”
她是忠勇公的女兒,又是丹陽侯府的當家主母,身上雖沒有誥命,但也是金尊玉貴的世家貴女,
封公公見她行這般大禮,趕忙上前攙扶,
“哎呦,世子夫人可使不得!”
待沈秋辭起身后,又打了個千兒道:
“該是奴才給世子夫人請安才對。”
他細細打量著沈秋辭的面色,笑著說:
“瞧著世子夫人的身子,如今是大好了?”
沈秋辭輕笑,“勞煩公公掛心。承蒙皇恩庇佑,如今病軀已然康健。”
“好!甚好!”封公公拊掌,“皇上知道你痊愈,也甚是欣喜。”
沈秋辭迎著封公公入正廳落座,
奉茶間,封公公向身后的隨從揮了揮手,
隨從立即將一卷明黃的圣旨遞到了他手中。
沈秋辭眸色一顫,“這是......”
封公公敞聲而笑:“你是沈大將軍唯一的血脈,皇上當然念著你。這圣旨,算是給了你一份保證。”
他湊近沈秋辭些,壓低了聲音道:
“丹陽侯過世,世子本要守孝三年才能繼承爵位。”
“而今皇上看在沈老將軍的面子上,特準世子,即日便可繼承爵位!”
“另,特賞白銀萬兩!這可真是不可多得的上上榮寵啊!”
第30章
虎父無犬
聞此一言,沈秋辭唇角微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