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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桐知道兄長這些年背負的擔子,大哥是有抱負的人,如今已是上海商會副會長,操勞奔波十數載,并不僅僅只是為了守住沈家家業,他想要得是發展民族工業,讓華夏這艘老舊的巨輪煥發新光,這也是為何自己回來說要辦精鹽廠,他全力支持的緣故。
自己又何嘗不是跟兄長一樣,國家如今風雨飄搖,生在商賈之家,哪能心安理得關在大宅門里享樂?
于是雖然是來看望弟弟,但兄弟二人的交談,總也離不開工廠的事。
直到道別時,沈玉桐才狀似想到什么的,隨口問:對了大哥,這幾個月你見過小孟嗎?
孟連生將沈玉桐從王師長手中救去西康這事,沈玉桉自是一清二楚,原本這孩子對沈家就有恩,這回又救了一回弟弟。孟連生去年回上海后,他專門去柏公館送了一份禮物和支票,對方收下了禮物,但支票無論如何都不要,最后也只能作罷。
為此,沈玉桉專門讓人留意著孟連生,想著能在他有需要的時候,沈家及時出手相助。
只是自己并沒有等來這個機會,而且
他沉吟片刻,抬頭看向沈玉桐,道:孫志東一死,柏清河現在最重用的就是小孟,他在立新已經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他頓了片刻,似是遲疑了下,才又說,不知是不是人長大了,反正聽來的有關他的消息,好像跟我從前以為的那個小孟不大一樣。
沈玉桐笑說:他本來就是有本事的人,能得重用也無可厚非。
話雖如此,但立新做的是什么行當,你也清楚。
沈玉桐當然懂得鴉片誤國的道理,卻忍不住要為孟連生辯解:當初為了護國滇川煙土開禁,現在各路軍閥打仗養兵也離不得煙稅,這怪不了土商。再說,小孟也只是替人辦事。
這倒是,沈玉桉點點頭,小孟的事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他那樣一個好孩子,定然是明事理懂分寸的。人活在世,首先得賺錢吃飯,他與你我的出身背景不同,不該用我們的標準去要求他。
聽兄長這樣說,沈玉桐欣然笑開:他肯定有分寸的。
送走了沈玉桉,沈玉桐又開始盼望最孟連生最新的來信。因為春節的緣故,這封信比預計中晚來了五六日,正趕上正月十五。
傍晚拿到信,他連出門看燈會都省掉,打發了阿福,自己一個人鉆進書房,迫不及待信封拆開。
一張相片先從信封里掉落出來,他拾起來放在燈下。照片中站在照相館背景布前的男子,赫然就是孟連生。
頭發比先前長長了一點,梳成一個整齊利落的分頭,臉上還有模有樣戴了一副無框眼鏡,身上穿一件長款呢大衣,不僅英俊氣派,較之之前,也更添幾分成熟。
這樣一個儀表堂堂的青年,他大概是沒辦法再叫他孩子。
沈玉桐看著相片上人模人樣的家伙,本是覺得有點想笑,但展開信箋后,剛剛浮上的笑容,又漸漸凝固。
信中的內容依舊簡單,說過年跟公館里沒回老家的傭人們一起去照相館照相,大家拿到相片,紛紛寄給老家親人,但自己老家已經沒親人可寄,只能寄給二公子。
雖然信后又說,在柏公館過年很開心,張媽給他做了新棉鞋,柏先生封了大紅包,還和子駿一起放了煙火。但沈玉桐依舊覺得有點心酸。
他自己這個年沒與家人一起過,但他住的宅子叫沈宅,他是這里的主人,跟自己一起過年的沈天賜一家,也是他的親人,更有上海的家人掛念,有家可歸。而孟連生再如何說過年開心,始終是寄人籬下,無論是身邊和遠方都已沒有家人,如果他真能成個家,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然而在通了幾個月的信后,他對孟連生成家這件事,儼然已經不向先前那樣期盼,反倒是在心中對人生出了一點難以啟齒的占有欲。
他知道這是不對的,但他只是個人,可以去控制自己的行為,但卻辦法左右內心的感情不,也許連行為都難以控制。所以才會將這張相片放進皮夾中,回信時更是對讓他成家一事只字不提,只說自流井一切都好,自己一切都好,只是挺想家,也挺想在上海的他。
在信件往來川滬之間,日子倏然而逝,草木青,梅雨過,又是一年夏去秋來。
一場秋雨下過,十里洋場的行道樹,一夜之間禿了大半,涼意鋪天蓋地地朝這座城市襲來。
公租界的立新辦公室里,孟連生坐在紫檀木辦公桌后的大班椅上,手上拿著一封剛剛收到的信,小心翼翼撕開蠟封,隨著信箋被抽出,一張黃色的銀杏葉從里面掉出來。
孟連生將銀杏葉從桌上拾起來,舉在半空看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這是自流井今年第一批黃葉,那邊跟上海一樣,也進入了秋天。
他將銀杏葉收起,夾進案臺上那本常用的英文字典中,然后慢慢展開信箋讀信。信中內容跟從前一樣簡單,但又完全不同。
沈玉桐在信中說這是最后一封信,叫他也不要再往自流井給他寄信。
因為,他三天后就要啟程回上海。
若不是向來不將喜怒之情溢于言表,孟連生大概要雀躍得從椅子上蹦起來。
二公子要回上海了。
三百六十九天,比整一年還多上四天。
他看了眼信上的落款時間,是十天前。他對上海往來重慶的航班早爛熟于心,若是不出意外,二公子后天上午抵達上海。
小孟!
他正想著,辦公室的門從外面被推開,杜贊急匆匆走進來。
杜贊大哥,有事?
杜贊將門闔上,走到他桌前,低聲道:還是張懷明的事,他不是在閘北弄了個碼頭,進上海的貨,都繞過公租界從閘北進。你先前說再等等看,等了兩個月,他不僅一句招呼沒跟我們打,還挖走了好幾家租界的煙館去他那里提貨。而且他現在買通了閘北的軍警,我們也沒辦法跑去那邊動他。
孟連生依舊盯著手中信箋,頭也不抬淡聲道:張老板在閘北動不了,他兒子在法租界上中學,應該可以動一動。
杜贊蹙起一雙濃眉:你是說把張懷明兒子綁了?但現在租界里巡捕房對這些事管得還挺嚴,已經跟我們打過幾次招呼,不要鬧事。張懷明與洋人關系也一向不錯,他一個狀告上去,我們還是得放入。而且張少爺出入都帶著兩個白俄保鏢,要綁他也沒那么容易。
孟連生將信箋小心翼翼疊好塞回信封,打開抽屜放進去,抬頭看向對面的男人,輕笑了笑道:誰說要綁張少爺?杜贊大哥,在上海灘光靠武力早已經行不通了,那樣只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杜贊眉頭蹙得更深:小孟你的意思是?
孟連生不緊不慢道:張少爺最近迷上了會樂里富春樓老三,富春樓老三有個老相好,正是我們立新的老朋友陳買辦,兩人最近為這老三一直在別苗頭。今晚是富春樓老三的生日,估計不少老爺少爺都會去捧個場,兩人定然也會在,你也替我去送份禮。
杜贊還是不明所以,不僅是眉頭緊鎖,連一雙眼睛也皺成了三角眼。
孟連生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拿過外套,淡聲道:張少爺年輕氣盛,你想辦法拱把火,讓他和陳買辦打起來,張少爺在租界刺傷陳買辦,以陳買辦與洋人的關系,讓張少爺關上個一年半載輕而易舉。到時候張老板想救兒子,其他路都行不通,只能找我們立新幫忙。
杜贊恍然大悟,只有一樣不解:但怎么才能保證張少爺會刺傷陳買辦?
孟連生道:是不是張少爺刺傷的不重要,只要讓人以為是他刺傷的就行。那么熱鬧的地方,要辦成這是對杜贊大哥來說應該很容易。不過,得控制好力度,別真要了陳買辦的命。
這回杜贊是徹底明白了。
張懷明這兒子,是個典型的紈绔少爺,還在上中學,就已經是妓館里的常客。他年紀其實也不算小,今年已經二十有一,上學這些年,今年請長假學皇帝去承lj德山莊避暑,明年又要休學去跟父親學做生意。生意做得煩了,又回學校復學。六年中學,被他羊拉屎一樣稀稀拉拉讀了快十年還沒畢業。但無論怎樣不成器,他也是張懷明的獨子,這不成器也是當爹的一手慣出來的,據說張懷明把這兒子看得比眼珠子還重,這要捅傷人被關上一年半載,那還得了?
而陳買辦當初得罪幫會的人,是立新救了他的命,這個面子肯定會賣。
杜贊雖然面上只是豁然開朗的笑,心中卻對孟連生又佩服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