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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想,孟連生對沈玉桐那日早上的反應也就釋懷,甚至還愉悅地彎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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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連生是釋懷了,但這廂的沈玉桐還依舊在跟自己過不去。
他始終擔心自己的輕浮,將孟連生帶上歪路。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沒用,幸而接下他至少要在自流井待上大半年,有了時間做隔閡,那晚的事應該會在孟連生心中慢慢淡去。
想是這樣想,但心中又不免悵然。
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他一回自流井,便一頭扎進先前被打斷的精鹽廠建設中,每日天剛亮就出門,在鹽場待到天黑才回到沈宅。
這日,他照舊是過了戌時才回家。
剛走進大門,老管家就趕緊迎上來道:二公子,你回來了,小孟公子在客廳等你呢。
小孟?沈玉桐微微一愣,又驀地反應過來,拔足疾步往里走,走到大廳,果然見孟連生正坐在桌前,手中握著個青花茶杯,與對面的沈天賜談笑風生。
也不知沈天賜說了什么,叫他露出一個愉悅的笑容。
小孟!沈玉桐開口。
孟連生應聲回頭,放下杯子,站起來,客客氣氣道:二公子,你回來了!
沈天賜也站起來笑呵呵道:梧之,你可算是回來了,都不知道小孟等你多久了。
其實也才分開一個禮拜,但沈玉桐卻覺得分開了得有半輩子那樣長。在鹽場忙時沒工夫瞎想,倒是不覺得如何,現下見到人,只覺得心緒一陣翻涌,恨不得上前好好抱一下對方。
不過他理智尚存,知道自己已經做錯一樁事,不能一錯再錯。
于是暗暗深呼吸了口氣,故作輕松地問:小孟,你什么時候到的?
孟連生道:也沒到多久。
沈天賜朗聲笑道:什么沒到多久?小孟傍晚就到了,我本來是要讓人把你從鹽場叫回來,他說不想打擾你做事,非不讓。
沈玉桐望著孟連生,不知該說什么,想了想,又問:你是要回上海了吧?什么時候走?
孟連生點頭:嗯,我們本來沒從自流井走,但我想著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二公子,就繞路過來這邊,讓杜贊大哥先去重慶,我們是后天晚上的船,我明早就得走。
沈玉桐想了想,道:后天晚上的船,不用這么急著走,我讓家里的汽車送你,半天就能到重慶,后天走也不遲。
沈天賜忙不迭附和:對對對,家里有汽車呢,后天早上我讓汽車夫送你去碼頭,明天在我們自流井好好玩一天。
孟連生:那就麻煩二公子和天賜哥了。
他臉上已不見那日早上渴望從自己這里得到答案的表情,看著他的目光是一派干凈與坦然,與從前別無二致,就像是那晚的事從未發生。
倒是讓沈玉桐之前對他的擔心,顯得有些多余。
因為時日已晚,沈天賜見一個舟車勞頓,一個在鹽場勞累一天,便像個善解人意的老大哥一樣,催促兩人早早去休息。
兩人都是從善如流。
翌日,沈玉桐起了個大早,出門往天井一看,孟連生已經在木槿花下伸展胳膊。
二公子,早!他聽到動靜,轉過頭展顏一笑,先打了招呼。
早!沈玉桐朝他走過來,問道,今天想去哪里玩?
孟連生說:我對自流井不熟,二公子安排就好。
沈玉桐點點頭:行。
自流井雖然富庶,但常年的采鹽,近處并無多少風光,而孟連生明早就要啟程,他也不好帶他去遠郊勞累,最終還是跟上回一樣,去鹽場看看鹽工采鹽燒鹵,參觀他們做精鹽的新機器。
到了中午時分,又回長街帶他去酒樓吃鹽幫菜,最后在茶樓聽聽小曲,再看一場地方戲,坐船在釜溪河游了兩圈,便已是暮色四合。
沈玉桐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天是這樣短。
這一日下來,兩人聊美食聊風景,又說川戲與京戲昆腔的區別,聊了自流井的鹽,也說到西康的鴉片,但仿佛是心照不宣一般,誰也沒主動提起那一晚,
此時已是仲秋,今晚恰逢晴朗天,秋風習習,圓月當空,是個月下對飲的好氣氛。
洗漱過后,時日尚早,沈玉桐與孟連生不約而同走到了天井里的石桌。
睡不著?沈玉桐笑問。
孟連生點頭:太早了點。。
是還早。沈玉桐在他對面坐,叫來丫鬟送來一壺花茶,又親自斟了一杯遞到他跟前,這是自己家里曬的菊花茶,晚上喝點這個能助眠。
孟連生捧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因為還有些燙口,便又放回石桌,垂下眸子小聲開口:二公子,那晚
沈玉桐心頭微微一怔,抬頭看向他。此刻的天井中,只得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風拂過樹木的聲音。
孟連生抬起手,蹭了蹭鼻子,道:那晚是我冒犯了二公子,我要同二公子道歉。
沈玉桐不料他會這樣講,回過神來,不免更加自責,忙不迭擺手道:怎么能怪你呢?是我喝醉酒誤事。
孟連生說:那天早上我見你不理我,以為你生我的氣。
沈玉桐哭笑不得:我怎么會生你氣?我只是一時不知該跟你說些什么,畢竟那就是個錯誤。
孟連生抬頭看他,仿佛是不解道:我們那樣是錯誤的嗎?
沈玉桐喝了口清心明目的菊花茶,又暗暗深呼吸了口氣,好整以暇道:小孟,你既然覺得男人去堂子睡女人都不是正派人所為,那就應該明白,我們是朋友,做這樣的事也是錯誤的,這事只能發生在愛人之間。
他望著孟連生純良懵懂的模樣,只覺自己十分道貌岸然。但為了對方好,也只能將這份道貌岸然繼續扮演下去。
見他似乎懂了自己的意思,又乘勝追擊道:你還年輕,應該多認識女孩子,現在是民國,倡導自由戀愛,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找到一個喜歡的姑娘。說著似乎想到什么似的,輕笑了下,石頭記里賈寶玉不是說過,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你若是遇到一個喜歡的姑娘,就會懂得寶玉的這番話。
孟連生說:二公子一點也不濁臭。不等沈玉桐回應,他又冷不丁問,那二公子呢?
沈玉桐不明所以。
孟連生:二公子也會認識喜歡的姑娘,然后娶她嗎?
沈玉桐微微一怔,他確實見過不少姑娘,在年少懵懂時,他也曾與美麗的女子約會,用時髦的說法,叫做談戀愛。就像賈寶玉一樣,他覺得女兒是水做的,是世間美好的存在,但他對她們的喜歡,也如水一樣單純,從來沒有任何欲念。
直到去了英吉利,年歲漸長,他才漸漸明白自己對女子單純如水的喜歡,源于何故。
自此之后,他就再沒有接受過女子的示好。
他不是上海灘那些有龍陽之好,旱路水路都能走的公子哥,一面與小倌戲子糾纏不清,一面三妻四妾兒女成群。
這世道中的女子,本就身不由己,他不想去害人。
幸而他一早就知道,父親在幼時給他算過命,說他命里會遇一桃花劫,于是對他到了成親年齡無心娶妻生子反倒不在意,叫他這個光棍兒打得理所當然。
對于七十歲的老父親來說,打光棍兒總比帶個男人回家要正常得多。
他想了想,語焉不詳地回道:這個得看緣分。
孟連生倒是不以為意,又轉而問:那二公子說的自由戀愛是怎樣的?
沈玉桐一副過來人的語氣道:在上海灘的話,就是送送小禮物,約約會,去西餐廳吃飯,看看戲和電影,再去游游河逛逛街。
他不說倒好,說完才驚覺,這些事他與孟連生竟然都干過,以至于說著說著,就有些心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