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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初禮的消息果然準確得很,九點四十分,簡直是一分不差,四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抬著兩只大木箱,出現在空無一人的碼頭。
船夫聽到動靜,從烏篷船上跳下來,道:幾位客官來了?
就在四人準備將木箱子抬上船時,等到多時的李思危拔\\出槍,帶著兩個手下沖出去,像往常一樣,囂張大喊道:都給我把箱子放下!
四個人微微一愣,將手舉起來。
李思危不耐煩道:怎么?不認得我順和李思危李爺!
四人沉默不言,只詭異地對視一眼。
李思危還來不及得意,這幾人忽然拔出槍掃射過來。
李大少爺做夢也沒想到,這些土商竟然敢朝他開槍,他反應已經不算慢,在被射中倒地時,也開槍射中對方兩人。
見同伴中槍倒地,對方剩下兩人也不再戀戰,壓低聲音道:趕緊把東西抬上船走。
船夫哪里見過這陣仗,嚇得癱軟在地,但看著指向自己那黑洞洞的槍口,只得連滾帶爬上船。
李思危還想拿起槍射擊,但手上已經使不上一絲力氣,身上中彈的傷處,像是堵不住的泉眼,汩汩往外冒血,在他想明白剛剛發生了何事之前,腦子已經漸漸變得模糊,只剩下對死亡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兩個人男人手忙腳亂將兩木箱運上船,其中一人想起什么似的,折返上岸,將□□上膛,指向地上抽搐的李思危。
李大少爺,對不住了!
李思危驚恐地望著上方黑洞洞槍口,瞳孔猛然緊縮,想要求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原本安靜的碼頭,忽然又冒出一聲大喝:把槍放下!
男人望著不遠處在夜色下晃動的草木,想來那里藏了不少人。他瞳孔猛然一縮,也不管地上的李思危,折步飛身上船。然而蘇探長和他的手下,已經匍匐往前,噼里啪啦開槍。
只聽噗通兩聲,是人跳入水中的聲音。
蘇探長自認經驗豐富,確定對方沒了動靜,又帶領眾人匍匐了好一陣子,才揮揮手起身貓著身子朝烏篷船走去。
碼頭邊上倒著五人,其中四人已經斷了氣,只剩一人還在低低□□。
蘇探長招呼手下去船上檢查,自己彎下身去看那還有一絲氣的男人,不看不知道,一看簡直是大驚失色:李少爺,怎么是你?
李思危急促地喘著氣,終于艱難地發出微弱的聲音:救救我!
孫志東也沒想到是李思危,以為他又是來截自己胡,看他這只剩一口氣的模樣,頓覺大快人心,但蘇探長在旁,他也不好表露出自己的幸災樂禍,只故作驚訝道:李大少爺,你怎么弄成這樣?
從船上抬下木箱的大兵,跑來報告:李探長,一箱毛瑟槍一箱彈藥,正是制造局丟失的那批。
那船夫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軍爺,老叟什么都不曉得啊!
蘇探長點點頭,對這老翁也沒為難,只揮揮手讓人滾蛋。見李思危情況危險,趕緊吩咐手下:李少爺受了傷,快過來給他止血,送他去醫院。說罷,又搖搖頭嘆息一聲,對地上氣若游絲的人道,李少爺,你說你有這批軍火的消息,怎么不馬上報告我們警署?能從制造局盜走這么大一批軍火的人,都是亡命之徒,能是你和幾個手下能應付的?都道你年少輕狂,沒想到輕狂成這樣。
已經只剩一口氣的李思危,腦子愈發迷糊。
什么軍火?
什么亡命之徒?
兩個警察簡單給他止了血,在蘇探長的吩咐下,將人送去了高昌廟最近的醫館。
在被抬下馬車時,原本已經昏迷一陣的李思危,在醫館門口昏黃的燈光下,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他對上了一雙烏沉沉,如同稚子般澄凈的黑眸。
他認得這個人。
孟連生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在對上他的目光時,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淺笑。
他的笑容看起來依舊是溫和無害,但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深夜,便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那一刻,原本腦子混沌一片的李思危,忽然有了一瞬間回光返照般的清醒。他想起張初禮在電話里告訴他小孟說東哥晚上九點多要去高昌廟南邊劫一批大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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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危望著那張純良無辜的笑臉,驀然間明白了什么。
只是一切已經太晚。
大夫看到幾個拿著槍的人,送過來一個血淋淋的男子,自是不敢耽擱。
但他只是大夫,并不是閻羅判官,已經踏上黃泉路的人,他沒本事救回來。
在這個秋日夜晚的下半夜,上海灘鼎鼎大名的李思危李少爺,死在了城南高昌廟的醫館。
*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后天晚上更,之后每天會準時更新。
第27章、第二十七章 吃船菜
孫志東跟著蘇探長,一直等到李署長和李永年驅車趕來醫館,又親眼看著李思危咽了氣,然后一面對李永年說節哀,一面假惺惺流下了幾滴鱷魚淚,才領著幾個手下回城。
因為太過興奮,那兩滴鱷魚淚,還沒等爬上馬車,便已經隨著他合不攏的嘴角,被夜風吹干。
待馬車拔足行使,孫志東坐在車廂里,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來。
真是老天有眼,李思危竟然死了,死了!他一面笑,一面攬住孟連生的肩膀,小孟,你說我不是在做夢吧!
孟連生只是笑笑,并不說話。
倒是對面的陳勇,笑著附和道:李思危也是自己找死,能從制造局盜走軍火的人,能是他帶著他那倆歪瓜裂棗手下對付的?在上海灘橫著走慣了,以為誰都會慣著他,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活該送命。
是的,所有人都以為李思危是不知天高地厚,去攔截被盜軍火而喪了命。
孫志東激動得難以自抑,雙手用力搓了搓臉:不行,這么大喜事,我非得馬上去報告大哥。
李思危的死,對于立新來說,確實是大喜事。馬車里除了神色平靜的孟連生,以及瑟縮在車邊滿心惶恐的張初禮,都恨不得去好好大喝一場慶祝。
只是舟車勞頓大半夜,慶祝自是不急于一時片刻,入了租界,孫志東散了幾人,帶著杜贊和孟連生,直奔柏公館。
柏清河大半夜被喚醒,披著睡袍從樓上下來,一臉惺忪地打著哈欠,問:志東,這么晚了是有什么急事?
孫志東讓女傭去斟茶倒水,自己湊過去,雙眼灼灼道:大哥,李思危死了。
柏清河在沙發坐下,聽聞這話,微微一愣,仿佛是懷疑自己聽錯一般,抬頭看向他:你說什么?
孫志東親熱地往他身邊一擠,笑吟吟重復:我說李思危死了。
柏清河目光清明些許,沉聲問:怎么回事?
孫志東道:江南制造局前兩日不是丟了一批軍火么?我打聽到消息,說是今晚會從高昌廟南邊的野碼頭運走,就叫上蘇探長一塊去截下來。哪曉得,趕到時,李思危已經先到,他就帶了兩個手下,被人打成篩子,送到就近的醫館,沒過多久就咽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