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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
安耀杰給鄧易明的家長打了電話,接通的是他小叔。
鄧易明小叔叔來學校時,旁邊跟著他的女朋友——木雅。
安耀杰的辦公室里。
鄧易明的小叔叔鄧嘉偉,見到栗若,附上殷切的笑容。皮膚黑,更顯一口牙白。
“小若。”木雅看起來很高興,“來。”
栗若笑不出來。
她媽媽怎么出現在這里?二位看起來和好如初了。
木雅朝她走來,將她拉到了身邊。
鄧嘉偉旁邊,沒骨頭似的站著鄧易明,安耀杰在說話,他正在聽訓。
吊兒郎當的少年側眼時,玩味似的睨向栗若。
眼底是嘲諷。
他不緊不徐地開了口:“對不住咯,栗、若。”
后面兩個字,一字一頓,拖著腔從牙縫里蹦出來。
“好了,班頭,家長也叫了,歉也道了,沒我事兒了吧?”
他往外走,安耀杰咬牙喊住他。
“你這什么態度?”
鄧嘉偉也吼他:“小易,你怎么和老師說話的?”
鄧易明:“小叔叔,你不覺得丟人?這地方我可呆不下去。”
鄧嘉偉:“鄧易明!”
“好了,好了,當著老師面,吵什么吵啊?”木雅打圓場。
木雅扯了扯栗若,輕聲勸她:“好啦,原諒小易吧,大家都是誤會。”
鄧嘉偉湊身過來,笑意討好,小聲勸慰:“以后是一家人了——”
栗若抬眸,覺得荒唐。
眼圈有點紅,咬著牙低聲道:“誰和他一家人?”
這是何其滑稽的場面,栗若深深看了眼木雅,轉身就走。
把門拽開,一心只想離開這個窒息的地方。
走廊里,辦公室的門口,站著鄧易明。
他在看笑話,心情就變得很好,眉梢一抬,扯住栗若的手腕。
“哎呀,我都說對不起了,這么軸干嘛?”
他歪著頭低下來,與她對視。
透過門縫旁人看來,就像一個陳懇認錯的姿勢。
鄧易明在她耳邊低聲講,唇角扯著惡劣的笑。
“別惡心人了,誰想和你一家人?你們娘倆,別太天真。”
“滾。”
雙拳緊攢,又緩緩松開。
手腕掙脫,栗若推開他,輕輕吐出一個字。
混不吝的少年往后仰,攤手聳肩,“哎,哎,怎么著了,以后咱倆說不定要兄妹相稱呢?”
話音未落,木雅追了出來。
“哎,栗若!別走啊,中午你鄧叔叔請你吃飯,什么話坐下來好好說……”
“我有什么好說的。”栗若腳步微滯。
她渾身沒了力氣,沒有轉身,失望喃喃,“木雅,我有什么好說的。”
-
栗若盡量不去想木雅和鄧嘉偉的事,她只感到無力。
面對鄧易明,尊嚴就像被踩在地上踐踏。
母親就像一支養在廉價花瓶里的玫瑰,內里腐爛,瀕臨凋敗。永遠需要用戀情保鮮,汲取以愛為名的養分。
她需要很多愛,還有錢,用她的漂亮皮囊,輕易讓男人喜歡她。
不管真情還是假意,最后是分手還是被拋棄,她都用力去投入每一段感情,以此來填滿自己空虛的心。
栗若規勸她找一份工作,正常去生活。木雅試圖改過,最終只是徒勞。
這是她的生存方式。
當這種生存方式被剝奪時,她近乎自虐自厭的行為,手臂上、鎖骨上是煙頭燙的疤,嗜之成癮,是海.洛因。站不起來,只能這么活著。
“媽媽,我真的很討厭你。”
無數次爭執,栗若捂住發熱的眼眶,話趕話從嘴里蹦出來。
木雅就一邊抖著手去點煙,一邊咬著唇慟哭。
“我就是這么下賤,我改不了。”
“如果人在投胎前就可以選擇,我也不想你生在我的肚子里……可能人生來不公平,栗若,我也一直知道我的無用,明明你值得更好的媽媽。”
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在無聲的沉默里,她們達成了妥協。
“你別管我了,小若,不要介入我,你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好。”
……
從回憶里抽回神來,置身教室,課桌上放著已經涂滿答題卡的英語卷面。
今天是月考。
栗若看了眼黑板上的掛鐘,時間才過一小時二十分鐘。
這是最后一堂考試,下午四點,她已經答題完畢。
青陽三中的月考,只是全班拉開桌子。
比隨堂考要嚴格一點,比分編考場的大考要隨意很多。
拉開了桌子,隔著狹窄過道,同桌突然站起來時,栗若下意識望過去。
姜云圻拿起答題卡,走向講臺,向監考老師交了卷。
栗若的注意力被拉走,幸好早早答完題,可以費力去分辨他們的悉聲對話。
監考老師皺了下眉,壓著嗓子問:“做完了?”
姜云圻:“不好意思,老師,我需要抽點時間,去趟醫院。”
監考老師微愕:“感冒了?”
姜云圻含糊點頭,在監考老師的應允下,走出了教室。
感冒了?
栗若躑躅再三,站起身來,也提前交了卷。
回到座位拿起帆布包,栗若離開教室。
走出校門,在公交站牌下等公交,今晚不上晚自習,她打算回家。
在勝平路下車,往里走,不刻行到天井。
白天里的筒子樓,擁促且熱鬧。
天井擺了兩桌麻將,一桌象棋,木凳子圍坐著。阿婆阿爹聚在一起,一天下來無所事事。蒲扇搖動,逗弄孫子,看牌聊家常。
栗若仰頭,透過雜亂的電線,頭上只有一片狹窄的天,熾盛日光灼烤地面,空氣里滯留悶熱。
四樓有家剛洗完衣服,公共長廊的門前,有一中年女人舉著晾衣桿,在晾曬濕噠噠的衣服。
衣服沒擰干,滴滴答答落下水,順著繡紅的圍欄、細長的墻縫漏下來,滴在喝茶的阿婆身上。惹得阿婆蒲扇一拍大腿,仰頭破口大罵。
“哎,哎,水又滴我頭上了!不是我說,能不能有點公德心啊,你這第幾次了,衣服洗完擰干再晾行不行啊?”
栗若穿過人群圍聚的天井,爬上樓梯。
就聽見身后一個阿婆喊:“栗若,今天怎么回得這么早啊?你媽媽不是說帶你去吃大餐嗎?”
栗若充耳不聞,爬上五樓。
站在走廊翻包找鑰匙,隱隱約約還聽得到寥寥數語。
“這孩子還是這么怪,從不理人。一點沒隨她媽,見人就笑。”
“就一賣笑的,咦,好重的風塵味!”
“大家都不容易,別說風涼話。老公在小孩兩三歲就跑了,不然怎么拉扯孩子長大喲?”
終于找出鑰匙,開門,玄關換鞋,栗若徑自走回狹小的臥室。
帶上門,沒開燈,房間背陰,背后是一顆歪脖子樹,即使開窗,室內也昏暗不明。
她喪失了所有力氣,攤開雙臂,仰躺在床上,思緒一點一點抽空。
為什么長大的過程這么漫長,她什么時候才能逃離這個家,這個小地方,這個囹圄。
如果她能立刻成人就好了,一邊上大學,一邊賺錢,獨立起來。
再也不回來。
腦海里慢慢浮現出,那天晚上江灘上的璀璨夜景,和拂曉之際油畫般的日出。
還有耳機纏繞下,在鼓噪的搖滾樂里,她假裝看風景,偷偷看過去的視線。余光所及處,是少年仰頭看黑藍星空,干凈而清爽的下頷線。
這些記憶仿佛裹了層紗,明明沒過去多久,卻已經恍若隔夢。
翻來覆去的亂想著,思緒自我拉扯,跳躍到姜云圻的感冒上。
最近他偶有咳嗽,是因為那天晚上外套讓給她,自己感冒了嗎?
念頭起,就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腦門。
太傻了,過去一個多星期了,怎么這個時候才感冒。
難道是因為他一直拖著沒看醫生?
栗若旋即起身。
大步走向書桌,拉開抽屜,找出自己的翻蓋手機。
開機,短信界面停在和姜云圻的對話上,一直舍不得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