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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焉不疾不徐地,任她咬,口中說:“年紀大了,終歸是要找個伴兒的,也不拘是誰,老了能陪著說說話就成。至于你說敲鑼打鼓,哪有成親還捂著不讓人知道的?更何況臣的身份在明面上擺著,與其讓人背地里說三道四,倒不如拿到臺面上來,大大方方地辦。”
“不許!”她走到他跟前,像個讓人搶了玩具的孩子,“我不許,不許你成親,不許你娶旁人,周氏不行,誰也不行!”
陸焉道:“臣記得郡主說過,往后要給臣挑一個模樣標致性情溫和的女子,現如今,周氏是干爹挑中的人,算是已有父母之命,至于性情模樣,也是極好的,年齡雖大了些,但勝在知冷熱,會疼人,比之豆蔻年紀的小丫頭,倒是更合心意。”
“什么好性情!我看是水性楊花招蜂引蝶才對,要不然怎能招惹上太子,光天化日之下便做出那等茍且之事,這算是哪門子的良配!”
“郡主慎言!”他沉下臉來,壓低了聲音呵斥。“雖說高低有別,但推己及人,最不該說這些的便是郡主。”
景辭呆了呆,從前任她如何胡鬧,他都是萬年不變的笑模樣,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哄著,從沒有黑過臉,說過一句重話。如此讓她忘了,他是如何一步步從險些被人打死的內侍,爬到集權在手的司禮監,也忘了他可以是溫柔似水的小阿爹,也可以是無情無心的西廠提督。他待她太好,便讓她忘乎所以,以至于一個冰冷的眼神,已足夠逼出她的眼淚。
可她偏偏又是倔,嘴唇咬破也不肯掉下一滴淚。
他心疼,但又需隱忍,雙雙無言。
景辭緩上一陣,忍住了,雖紅著眼眶,但平心靜氣與他說話,“方才是我失言,現與你賠罪,望提督大人大人大量,莫要與我計較。現如今我只問你一句,你是真心真意要迎她過門么?”
陸焉看著她,不躲不閃,干干脆脆點頭,“是——”
景辭追上,“那我與你之間算什么?”
陸焉道:“臣與郡主之間約定不變,等郡主的婚事落定,一切照舊。”
景辭笑,不能置信,“提督大人的意思是,要我與你往后偷偷摸摸私會后山,做你見不得光的妾,或是暖床的丫鬟,踏腳的凳?”
他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景辭默然間向后退上一步,頭上的鳳尾簪晃一晃,刺在他眼底。她說:“我若早知道你有個藏在家中,與你訂了親的女子,絕不會與你有半分糾纏。眼看著我這廂傻呆呆的鉆了套,你卻要一抖袖子,抽身?真是可笑,我堂堂汝寧郡主,竟也有如此一日,下*賤得要向個沒根的太*監自薦枕席。”
陸焉眉間緊鎖,撘在案幾上的手不自覺鉆進了一頁洛陽紙,皺了碎了,都在手心。
☆、第71章
怨憤
第七十一章怨憤
他眸色一沉,原本就令人猜不透的心思、參不明的眼神藏得更深,他每每如此,心緒越是起伏,面上越是平靜冷然,她最恨他這一點,真相都藏在肚里,掖在袖中,半點不肯相告。
天幕分兩半,一面熊熊似火,一面冷冷如月,如同他與她,一個皎皎如山上雪,一個恣意如山澗鷹。
她聽著他,似曾相識又仿佛從未相見,用再冷淡不過的聲音說:“郡主既如此想,微臣無話可說。”
看她的眼神里,尋尋覓覓找不出往日溫柔,她恍然間遇上茫茫雪原中孤獨的刺客,持刀相顧,逼她選出生與死,眼睛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給不了一絲溫度。
是徹徹底底的冷,是兜頭一盆涼水澆下,再有多少炙熱的情都一瞬湮滅,渾身沒了力氣,再不能成了。
或許每一場癡戀,每一次求而不得的上下求索,到頭來都是刮骨剜肉的疼。
斜陽晚照,光慢慢移,眼看就要從他定生死掌乾坤的案臺上逃離。
光在背后,她在近前,逆著光。
“無話可說?好一個無話可說。”今日粉面桃腮,珠翠滿頭,她嬌嫩如三春枝頭第一朵綻開的桃花,占盡漫山□□,飲盡陌上風流,即便是閱女無數的毛仕龍都看得雙眼發直,唯獨他,自始至終不動如山,仿佛算好了,正等著她描眉畫眼,換上新裝,心甘情愿捧上一顆心,傻子似的撞進他設下的局,任他一層層剝開來,血淋淋擺在她面前,“憐你時不只有多少說不盡的情話,厭你是只一句無話可說。”
他以為她就此帶著眼角一顆未能落地的淚珠,離開司禮監,離開他。未想她沉默片刻,忽然間抬起頭來,傲然,又是那一日承安門外打馬持鞭,抬起手來便能舉槍殺敵的汝寧郡主。尖尖的下頜高抬,鳳尾釵流蘇輕晃,她眼底有光,唇上有笑,往日在他眼中一張白紙似的人,也突然掛上青紗一面,藏了心,便成了謎,參不透。
她笑一笑,碎金一般的光自發頂落下,打亮她一雙再美麗不過的眼睛,“我不信,你忽然間揚言娶她,必有隱情。”
他沉默,曲指,有節奏地敲擊桌面,低目看著昏昏暗暗角落里一只踏腳的圓凳,緩緩說:“郡主多心。”
景辭接口道:“提督大人說的是,若不是多心,又怎會留心?若未曾留心,又怎會有今日之傷心?你也不必如此裝模作樣,我也懶得同你顧左右而言他,我今日只有一句話問你,那周氏你娶是不娶?”
陸焉道:“此事已上稟圣上,下告朝臣,由太子主婚,已無轉圜。”
“給她銀兩,送她回鄉。太子目無法紀,不受倫常,不尊教理,我自去慈寧宮跪求太后,廢了這門婚事。”她聲音清亮,風鈴一般隨晚風清唱。
她篤定非常,而他一反常態,半步不讓,欲一步步將她推向懸崖,“郡主打算以何種身份何種因由去闖慈寧宮,陸焉天子近侍,總領東西二廠,行天下監察之事,幾時與郡主有了干系,要勞煩郡主為一門不倫不類不高不低的婚事去求太后做主?”
景辭不答,反問,“我愿往之,你卻不允?”
陸焉道:“微臣不敢,螻蟻賤命,殘漏之身,祈望與郡主廝守,本就是癡人說夢。”
景辭嗤笑,分明不以為然,“提督大人眼下卻要抽身?還是要逼我跪下相求?”
敲擊桌面的手頓在空中,他低頭看著桌面,忽而勾唇,笑而無聲,悄然是一朵花開在子夜,一眨眼已凋萎落盡,無聲又無息,過后只剩下慘淡光陰,落寞無人懂。
他身后是濃重的影,或許是上天賜他一生永不能逃脫的詛咒。
是孤獨,又是痛苦,是生離死別的疼,是近在眼前卻無法擁有的癢,懸心吊膽,日夜折磨。
“十年,一切皆為夢幻泡影,皆是陸焉一廂情愿,郡主眼中,微臣不過是個討喜的玩意兒,聽話的奴才,終究是配不上,襯不起。又何須談什么一生一世、正大光明?微臣生來卑賤,配不上郡主萬金之軀。再來又是個沒根的閹人,讀書人眼里的奸佞弄臣,實不配與郡主比肩。你我之事,若無遮掩,但凡傳出一兩句閑言碎語,郡主都必萬劫不復,何苦來哉?”一句話,三個不配,他恨她,恨得心上滴血,卻又愛得無藥可醫。
“我知道你是個太監!”她突然間提高了音調,叫出了聲,固執的對簿后頭,是隱隱藏著的悲泣,她是驕縱任性又是堅韌不屈,但在他面前,只需他一句話便方寸大亂,沒了鎧甲,沒了遮攔,她最柔軟最美好的心呈送到他眼前,換來的是今日的疾風驟雨轉眼突變,她費盡心思去猜,而他卻遮遮掩掩欲逃,一拉一扯,一放一收,終究是無休無止的糾纏傷害。
“我自第一日見你,便知道你是個為奴為婢,身份低微,無依無靠的內侍臣。十年,你的十年,何嘗不是我的十年。他們說的對,你陸焉就是個沒心沒肺,無情無義的石頭人,文修哥哥臨走前同我說,當心成了下一個喻婉容。眼下看來,倒也離她不遠。要怎么弄死我,提督大人可想清楚了,我這人嬌氣得很,要死也是受不得苦的。不過,橫豎我是大人用完了的抹布,穿過的舊鞋,還管我好不好受呢?怎么?看我做什么?握拳做什么?不等個月黑風高夜,雁翅刀還沒出鞘,當即在司禮監本部衙門就要動手不成?”
陸焉面色發青,只牢牢盯住她,再是天大的怒氣也壓在眼底,隱忍不發,額角的青筋鼓脹外凸,讓她氣得隨時要崩斷爆裂。
偏景辭最恨他無言相對,她紅著眼睛說完一筐子話,他木著一張臉,一個字都不肯留給她。她恨得咬牙,抓起桌上一方雙龍抱珠澄泥硯抬手便往他身上扔,偏又舍不得下重手,軟綿綿力道甩過去,只濺開他一身墨罷了。再罵一句“混賬王八蛋”,到頭來最沒用是自己,剛罵完便再也忍不住,嗚咽著哭出聲來。
陸焉不躲不閃,生受了這沉甸甸一方硯臺,殘余的墨汁灑了他一身,素白的罩衫上一大塊一大塊的污跡暈開來,如同他臟污過后再也回不去的人生,他不去擦,亦不言語,入了定似的沉沉望著她,看著她哭,看著她鬧,看著她擦眼淚時將手上的墨蹭上臉,一個不小心成了一只烏七八糟的小貓兒,與半個時辰前,行帶鳳尾,腳步生蓮,施施然走進議事間的那一位判若兩人。
她狼狽的捂著臉哭,再有多少黑漆漆墨汁也顧不上了,扯了墊布,嘩啦啦掀了他的桌,賭氣說:“我不要你了,這輩子再不要你了,往后你跪著求我我也不要了!”
她是真傷了心,而他不肯點明,她傻愣愣的不知癥結在何處,只會聽憑本性胡鬧。
論心智,論算計,她哪里是陸焉對手。
他忍著,她放肆。但終究受傷的是誰,又能有哪一位青天大老爺能斷得清楚明白。
她一面哭,一面挑開簾子出去,把守在外間與春山嘀嘀咕咕說人家常的半夏嚇得愣在當下,直到讓春山推上兩把,才結結巴巴跟上去,扶著景辭問:“郡…………郡主…………您這是怎么了?”
景辭清了清嗓子,還帶著哽咽,卻要捏高了嗓子,大聲說:“沒怎么,就當是讓狗咬了!”
這一路頂著一張帶著墨跡的臉,偏了向的珠釵,紅著眼睛走回轎上,簾子一落便再也忍不住,帕子遮臉,痛痛快快哭起來。
半夏走在一旁,心里擔憂著,又不敢問,糾糾結結仿佛比轎中人更加難熬。
十六七,露珠兒一樣晶瑩剔透的女兒家,頭一回嘗到情字寓意,心痛心傷,仿佛天就如塌了半邊。
太陽落了有繁星,夢碎了又
議事廳里太過安靜,以至于春山都起了疑惑,猜想陸焉或是羞憤難當,自顧自爬窗走了,若不然隔著一層簾,怎就聞不到半點活人氣。
好不容易壯起膽子,偷偷摸摸掀開一絲縫兒,探出半張孩子似的未長開的臉,一緊張,一害怕,又開始結巴,“義…………義父…………”
案上一盞燈,燒得只剩星點火苗,陸焉整個人藏在暗影中,桌前卻是亮的,明白照出一尊地宮里沉睡了千年的玉像。依舊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姿態,卻讓人忍不住想要貼近,再靠近一些,探尋他眉間不能隱去的愁緒。
春山一手攥著門簾,臉藏得更多,只留下一只眼珠子,望著陸焉,“義父,時候不早了,咱今兒還在衙門里用飯嗎?”
如同扔個石頭進洞,等了老半天還沒個聲響。直到春山縮了縮腦袋,打算去門外喝西北風飽肚子,才聽見陸焉將手搭上桌案,發出輕微響動。淡而又淡地罵他一句,“就知道吃。”
適才站起身來,走到燈下,令春山看清了他一身白衣黑墨,如一卷寄滿哀思的落墨山水畫,惹來春山驚呼,“義父…………您這是怎么了?曹得意那廝還敢冒犯您吶!小的這就找他算賬去!”
“話多,嫌舌頭礙事?去找件干凈衣裳來。”
春山便老老實實悶頭干活去了。
☆、第72章
煎熬
第七十二章煎熬
景辭這輩子從未嘗過如此甜酸相濟,苦樂摻半的日子。食不知味,睡不安寢,一睜眼恨得牙癢癢,一翻身又甜得傻笑。愛也是他,恨也是他,歡喜憂傷都在他一雙精雕細琢的手里。
分明他捏住她的命脈,可她偏偏恨的不是他的掌控,而是他突然地毫無預兆地放手,令她不知所措,在羽翼下生活的久了,竟然只剩下哭。
經書抄個一上午,半沓都讓眼淚打濕,一個字一個字亂糟糟如同她理不清的心思,想不明白的男女之情。
她從前當他是個漂亮玩意兒,他跟了喻婉容,她便恨他“背主投敵”,卻又忍不住打聽他的一舉一動,今兒幫春和宮出了風頭,明兒又踩死了挑尖兒的宮妃,再后來是他立住了身,似父輩一般牢牢護著她,她一個不小心便生出了依賴,再而是什么呢?是他突然間的親吻打亂了豆蔻年華的純凈,是他溫柔面具下的霸道與邪佞逼迫她臣服。
什么時候,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丟了個漂亮玩意兒也能讓她傷心傷情,茶飯不思。
但是她這輩子怎么能與一個再卑賤不過的內侍糾纏不清,怎能與一個不男不女的閹人成就夫妻情分,真是荒唐、滑稽,毫無道理。
景辭如此失魂落魄模樣,頭一個嚇壞的自然是近身伺候的半夏與白蘇。白蘇擔心她日常起居,半夏倒是靈敏些,捏著她抄完的一疊經書氣鼓鼓的沖去司禮監本部衙門,卻也只敢講春山叫出來,墻根下頭一頓好罵。來來往往的小太監低頭快步走,耳朵卻都豎起來,去聽威風凜凜的春總管被個兇巴巴的小宮女指著鼻子罵。
一沓脆生生的洛陽紙在半夏手上舞得嘩啦啦響,先擺在春山跟前說話,“陸大人究竟干了什么,把郡主嚇得天天哭,夜夜哭,上好的茶放涼了再喝,一桌子飯菜筷子都不動一下,該不是又抓著郡主將什么狐妖鬼神的吧?呀,陸大人恁大個人了,老抓著人講鬼故事是怎么著?若真忍不住了,跟你個沒心肝兒的楞木頭說呀,嚇唬郡主做什么?”
春山悶著腦袋,憋著笑,一下沒藏好,讓半夏姑娘逮個正著,這下可是捅了馬蜂窩,一疊抄本就要戳到他眼珠子里頭,嘩啦啦嘩啦啦都貼著他的臉,半夏高聲道:“你笑什么!姑奶奶同你正經說話,你這臭小子還敢笑?還笑,姑奶奶今兒不弄死你你還不知道什么叫天高什么是地厚!”
“不敢,不敢…………”可憐春山忙不迭向后躲,沒成想這地方選得不好,前頭開闊,人人都能瞥過一眼來看熱鬧,后頭逼仄,退兩步就到宮墻,只好作揖求饒,“姑奶奶,好姑奶奶,您可饒了小的吧。這主子們的事情,小的哪說得清呢,橫豎義父是決計舍不得郡主受苦的,您就安安心心等著,甭為這個操心。”
半夏一個字聽不進去,一疊紙照著他的臉呼過去,啪啪啪打得熱鬧,“你用的是誰的賞錢,靠的是誰家山頭,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懂不懂?大字不識的還敢跟姑奶奶講道理?先找你們主子念上幾本春秋禮義再來說話。得,姑奶奶就知道你是個廢物點心,找你頂什么用,真不如姑奶奶自己…………”話說一半,下半句沒膽說了。
春山護著臉面,憋著笑,“半夏姑奶奶要自己個兒找我們提督大人去?前頭直走,左拐第一間,報備了門房徑直往里就成。”
“姑奶奶忙著呢,哪有那個閑工夫四處找人算賬!”半夏叉著腰,杏眼一瞪,盯著春山,“你——這東西你拿著!”說話間那一疊紙都塞到春山手里,“你去告訴你們大人,就說是姑奶奶說的,讓他好生掂量著,省得往后咱們郡主鐵了心,任他送個金山銀山都沒用。”
春山嘿嘿地笑,“曉得了曉得了,半夏姑娘面子大,小的這就去辦,姑奶奶放心,一定辦得妥妥當當。”
“哼,瞧你那賊眉鼠眼暗地里偷笑的死樣兒,真真不是個好東西。早知道就任你給人剝皮抽筋得了,省得如今見了礙眼。哎,我問你——”又抬腳踹他,“上個月我家哥哥收的一千兩銀子,是你送的不是?”
春山笑,“送什么都比不上銀子實在,您說是不是?”
“忒俗!”
“不俗不俗,姑奶奶您高興就成。救命之恩,一千兩銀子哪夠?”
半夏雙手環胸,半瞇著眼瞧他,“算你小子還有點兒良心,不負姑奶奶跑前跑后的給你救火救命。行了,絮叨半晌,姑奶奶也該回了,橫豎瞧見你就心煩,滾吧——”
春山弓腰點頭,右手往前一伸,“小的恭送半夏姑奶奶,姑奶奶當心腳下,小的這就要滾遠了。”于是乎揣著浸了淚的一沓紙,一溜煙跑了。
半夏出了氣,一路輕輕松松回到碧溪閣,進了門卻沒聽見人聲,找桂心打聽才知道,府里頭送了信來,聽說馨嬪娘娘久病不愈,讓郡主去瞧瞧,也好讓老夫人安心。眼見府里將老夫人都擺出來,分明是壓著她去,便叫白蘇伺候著洗臉梳頭,換過衣衫往永安宮去了。
年初皇后下旨,馨嬪從淑妃宮里搬出來,挪到更遠更偏的永安宮居住。如今后宮妃嬪不多,永安宮除她之外,只住了個早早失寵的年老貴人,大多時候無人問津。
永安宮有個大大方方院落,院子里春日繁華的花草已落盡,到這個時節未能續上,只余下一片蕭蕭瑟瑟凋零殘景。后院連著新落成的體和殿,再有東西耳房各兩間,獨立成了個四方四正的二進院子,遠是遠了些,但勝在清凈。
角落里一株榆錢樹,郁郁蔥蔥已高過屋頂,白蘇感嘆,“好些日子沒見過榆錢兒了,宮里倒不大愛種這樹。”
景辭仰起脖子,好半天才望到樹頂,吶吶道:“聽說榆錢葉子能吃?”
提到吃,白蘇立馬打起精神來,絮絮叨叨邊走邊說:“糖拌榆錢最新鮮,若做成榆錢粥再配上蔥花再香不過了。”
“杯盤粉粥春光冷,池館榆錢夜雨新。”
白蘇道:“年成不好的時候,窮人家大都吃榆錢飯。九成榆錢兒配上一成玉米面,上屜鍋隔水蒸,底下熱水咕嘟咕嘟冒泡兒就就算熟。一揭鍋蓋,那叫一個香,想想都要流哈喇子。奴婢家里,老媽媽最會做吃食,切得細細碎碎的青蔥,再泡上隔年的老腌湯,一并拌在榆錢飯里,再好吃不過了,一日吃上一頓,足夠飽肚。”
景辭大約是怕了馨嬪,便請了慈寧宮的玉珍姑姑一并來,只當是奉太后旨意前來探病,景辭問:“你小時候也挨過餓?”
白蘇扶著她跨國門檻,細聲說:“怎么沒挨過?雖說國公府里當差,應是什么都不缺的。但奴婢家里姊妹多,打小跟著老媽媽野地里打滾,記得有幾年鬧饑荒,能吃上榆錢飯,也是托國公府的福氣,若不然,多少人熬不過,活活餓死,聽說還要易子而食,割肉換米的,聽著就瘆人。”
“是呢,天災*,總是最可怕的。”
入了門,景辭略看上一眼,上一回拖住白蘇的長臉宮女應是馨嬪貼身伺候的,如今已然不見蹤影。玉珍姑姑大略問上幾句,便借口說去瞧瞧馨嬪用的什么藥,避去小廚房里。馨嬪臥在榻上,眼睛瞅著白蘇,景辭卻道:“三姐姐有話直說,我這里沒什么可避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