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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莫名心驚,攥緊了她的手。
“小滿——”他輕聲喚。
他的曲,反復唱上三兩遍,垂目看,她的呼吸平穩,已入睡。再試一試她額頭,熱度依舊未減,他眉心的皺痕便又顯現出來,輕手輕腳將她放平,濕帕子敷在額前,總是心憂。
入夜,他守她半宿,也聽她說了半宿胡話,一時叫父親,一時喊救命,嘴唇燒的干澀起白屑。他每隔一炷香時間要喂她一杯水,間隔還扶著她迷迷糊糊進過一碗藥。聽她哭著說難受,到后來發不出聲,揉著眼睛在床上翻來又覆去,怎么躺都依然是痛,從頭到腳沒有一處能安生。
一輛馬車把胡太醫連夜從宮里接到提督府,再診脈,老人家捋著白須直搖頭,不成不成,這一關難熬。一劑猛藥下去,仍不見起色。恰好春山來問平福戲班的人如何處置,陸焉徑直說:“殺,格殺勿論。”嚇得藥童多抓一片黃芪,哆哆嗦嗦求師傅救命。
但春山上前來,壓低了聲音同陸焉說:“余九蓮有話要說,若殺他,必令西廠后患無窮。”
陸焉冷冷道:“下三濫的東西,好大狗膽…………”
小藥童跟著梧桐下去熬藥,胡太醫道,若要降溫還有一法,以老酒擦拭身體,或可得一時之用,能撐到這一帖藥起效即可。
陸焉吩咐春山,“余九蓮先看管起來,賬慢慢再算。”
☆、第27章
踟躕
第二十七章踟躕
三更天,月朗星稀,京師棋盤格似的街道里寂寂無聲。小仆從地窖取來封存多年的宜城九醞,梧桐與桑椹端著水盆巾帕候在床前,不料陸焉挽了袖子,露出半截結識白凈的手臂,沉聲吩咐道:“都出去,東西留下。”竟是連丫鬟都不舍得多看一眼。
等語疏人靜,徑自掀開被,從她中衣上的小圓扣起,一點一點解開來,一寸一寸露出凈如初雪的皮膚,指尖向下,干干凈凈的指甲殼滑過輕輕凹陷的鎖骨窩,似攢著一汪盛年女兒紅,靜靜,一雙紅燭作伴,唯有眼兒媚,等人嘗。
捏著她衣襟的手,映著燭光微紅,不知為何忽而一頓,他眉頭收緊又松開,輕輕嘆一口,恨自己,明知是要命的毒,吃人的獸,被這香氣一熏,也要蒙著眼迎頭而上。“小滿,你不該救我,我也不該救你。”癡人,都是泥塑的菩薩,抱得再緊也渡不了巨浪翻天的河川。
月亮躲進云里,一絲光亮不留。風吹樹影,沙沙沙抽泣。他終是瞧見了,她小小的墳起的乳兒,似桃花一朵開在孤清雪夜,分明是圣潔,不容觸碰,在他漆黑深沉的眼瞳中卻印出了嬌媚與妖嬈,一時間仿佛有風來,牽扯著令她搖曳生姿,令她婉轉多情,令這一個平平常常的夜晚繁花開遍。
宜城九醞香軟馥郁,味存久遠,沾了她的身,又被添上一味女兒香。一絲絲如錦緞如春蠶,從鼻尖鉆到腦后,一呼一吸之間已微醺,面紅耳熱,腦子里想著要逃開,眼睛卻不動,順滑的帕子擦過那朵新開的桃花,他呵一口氣,它才開,又嬌嬌怯怯縮回,緊緊地攢成一團,實實想讓人咬上一口,再捏住了,掐出痕,擰出血,一瞬間揉碎在掌心。
他疼,渾身都疼,疼得想伸出手,就此掐死了她,那血,那肉,都化在他手里,他深深地吸一口氣,回味著她的香,不夠,不夠,這哪里夠。
誰知病的是誰,瘋的是誰,地牢里關得久了,任誰都要癲狂成癡。
噓——噤聲。
酒精在溫暖曖昧的空氣里蒸發,將她的潮紅高熱都渡給他。他的手掌修長而清癯,骨節分明,不似女子纖細又不同于男兒粗糙,多看一眼便要贊他生得剛剛好,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將將如此,莫不中意。
他掌心經過她圓潤的肩頭,細弱的手臂,再到平坦起伏的小腹,再而是一個謎,藏在月牙白褻褲里,等他拆開謎面,琢磨心思,打量字句,徐徐將她參透。
透——
他吃醉,一滴酒入夢,百轉愁腸。少女的身體是含苞待放的花兒,帶著羞怯與柔美藏在晦暗處。他曲起她膝蓋,望見一片純潔無垢。
粉紅鮮嫩的花瓣兒層層疊疊,欲遮還羞。
他咬她,帶著一股狠勁,恨不能當下就毀了她。他背后有邪魔壓身,讓他起不來動不了,只能追隨最原始最粗獷的欲,最低下也最純粹的情。
他體內翻滾出另一個暴虐的人影,是他又不是他。
也不過這么一瞬,她嚶嚀他放手,眼底的血色散了,又成了溫柔文雅的陸焉。
他捧住她白滑細嫩的腳尖,一個一個吻烙印在腳背,他癡迷,“臣……愿一生做你的奴。”
這一顆心捧在手里,撲通撲通跳動,跪在跟前獻給她,可憐她不懂、不見、不愿。
仔仔細細將她身體來回擦過一遍,再探她額頭,熱已退,他適才安心,將她解散搭在矮腳屏風上的中衣再穿上,扣子衣袋都系好,繼而撥開她額上沾濕的發,靜靜看她入睡,再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吻一吻她干澀的嘴角,已甜過蔗糖。
方才的夢沒人觸碰,都藏進他長滿瘡疤的心里。
待到晨光熹微時,景辭再進第二回藥,高燒才徹底褪下,能安安穩穩睡個好覺。陸焉吩咐梧桐在床前守著,才起身換過衣裳去見余九蓮。
人提上來,已經在詔獄過了一道刑,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肉,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起,軟趴趴癱在地上似一塊爛泥,惟獨臉上還干干凈凈,撐著頭沖著陸焉媚笑。
“奴余九蓮,見過提督大人。大人這不早不晚的尋了奴前來,是要做什么?奴可是賣藝不賣身的。”
陸焉換一身暗紫常服,一只手撐在八仙桌上,一只手端著茶盞,低頭吹開浮茶,待品過這上貢的太平猴魁,才不緊不慢地瞥他一眼,慢聲道:“狐貍精裝慣了,真當自己有九條命,上桿子找死。”
余九蓮捏一個蘭花指,妖妖嬌嬌地提著嗓子要唱起來,這一回是《牡丹亭》,扮的是柳夢梅,做的是春秋大夢。“奴是吃人心肝兒的狐妖,不也逃不出提督大人的五指山?不過看在奴為大人賣命多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可否留個全尸?再而,這大鬧京城的狐妖就這么沒聲沒響的死了,大人豈不是功虧一簣?”
陸焉挑眉,眼含輕蔑,冷哼道:“想來你們教主手底下也不止你一個能人,死了你一個,自然有人頂上。說吧,是誰支使你對汝寧郡主下手?永平侯還是國公府?”
余九蓮渾不在意,再拋個媚眼兒,撒嬌乞憐,“奴為大人風里來雨里去的奔波,大人怎生如此無情?莫不是大人心里就只裝著汝寧郡主一個?可憐奴一片芳心通通錯付…………”
陸焉的皂靴踩上余九蓮血紅寸斷的指頭,腳尖用使力向下碾,咯滋咯滋骨頭連著筋肉攪成一團,都成了爛泥,粘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連著余九蓮的呼痛聲都被悶死在腳底。
陸焉看著他,余九蓮這樣的人他見得多。“問你什么,答什么,明白了?”
余九蓮點頭,額頭磕在地板上,悶聲響動。他便挪開腳,誰知道余九蓮還能堆出個勾引人的笑臉來,“大人好大力,奴可受不住呢。”
陸焉只管問:“誰支使你?說!”
余九蓮答:“國公府呀,二夫人恨死了汝寧郡主,一說郡主最愛奴這般嬌滴滴俏生生的少年郎,讓奴去勾搭郡主,好壞了她清白。白花花一千兩銀子,大人說這個生意奴做事不做?”
陸焉道:“這幌子扯得妙,若不是見你雙手廢了,這一時必要割了你的舌。”
余九蓮又換一個委屈模樣,一個醉酒媚態,對住陸焉,“奴要沒了舌頭,拿什么伺候大人呢?汝寧郡主年少,哪有奴會的多?”說話間伸出舌來舔一舔嘴角血跡,蛇一樣魅。
“說,永平侯想干什么?”
余九蓮道:“怒不過是馬前卒,哪知道侯爺想什么?只不過大人可想清楚些,奴若是回不了戲班,奴自有兄弟姊妹去東廠替奴申冤。說到底,奴這個禍亂京城的狐妖,也都是憑大人的意思辦事。”
陸焉放下茶盞,負手起身,繞道余九蓮身后,一抬腳踩住他咽喉,碾得他只能發出嗚嗚咽咽聲音,眼看著臉皮漲紅,雙眼外凸,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間。而陸焉對掌控生死尤為興奮,一說權力是回春*藥,定人生死莫不如是。
“蚍蜉撼樹,潑天狗膽!”他輕笑,唇角譏諷,“你放心,本督同你保證,你那些個姊姊妹妹無論是飛天的還是遁地的,一個都活不過今日。你?就在奈何橋上停一步,閻羅地府里同你的信徒教眾團聚罷。”
或是人至將死,都要奮力一掙,余九蓮寸斷軟爛的手指也能在陸焉的皂靴上摳出幾道深痕。陸焉瞧著有趣,靴子從余九蓮咽喉挪到胸口,踩平了他。看著他死狗似的喘氣,什么儀態什么做派都成了泥,哪顧得上,現下只想多喘一口氣,死狗似的多活一刻是一刻。
“略想想,本督不該如此輕饒了你,人在水里淹死什么滋味?本督給你個機會嘗一嘗。錦衣衛有一類慣常刑罰,諢名叫“貼加官”,專伺候宮中貴人,這一回本督賞給你。春山——”
春山佝著背,領兩個西廠番子進門來,“聽義父吩咐。”
“剛說的話你聽著了?”
春山道:“小的都聽著了,詔獄的高麗紙成堆,好些日子沒用了,正巧練練手。”
陸焉帶著笑叮囑春山,“慢慢來,別讓他走得太快,路上寂寞。”
“是,小的領命。”回頭示意那兩人一人一邊將余九蓮拖走。
待私下無人,陸焉才囑咐春山,“人死了扔給東廠,那個許大又還在?”
“還在,沒死呢。”
“他捉了狐妖,立下大功,曹純讓必要賞他,別讓他活到事發。”
“是,小的一定給義父辦得漂漂亮亮穩穩當當的。”
“行了,去吧。”
一時靜得發慌,廂房地板上還殘留著余九蓮的血和肉,外間太陽冒出頭,天光大亮,雪融了,又是春天。
作者有話要說:注:“貼加官”,首先司刑職員將預備好的桑皮紙揭起一張,蓋在犯人臉上,司刑職員嘴里早含著一口燒刀子,使勁一噴,噀出一陣細霧,桑皮紙受潮發軟,立即貼服在臉上。司刑人員緊接著又蓋第二張,如法炮制。犯人先還手足掙扎,用到第五張,人不動了,司刑人員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走上前去,細細檢視,那五張疊在一起,快已干燥的桑皮紙(多用高麗紙),一揭而張,凹凸分明,猶如戲臺上“跳加官”的面具,這就是“貼加官”這個名稱的由來
☆、第28章
梧桐
第二十八章梧桐
晌午,陸焉到宮中點卯即回,進屋時景辭已醒,仍窩在床上與梧桐說話。午后的日光如碎金,星星點點從窗口灑落屋內。她半趴在床,背上還蓋著厚重的錦被,一只手撐著側臉,長長的烏黑的發都撥到一側,忽然間轉過頭看他,眼角彎彎似新月,帶著初春的溫柔婉轉,一剎那將這凄然灰暗的光景點亮,周遭桌椅家私都描上金線,閃閃發光。他心上灌一壇子蜜,甜得止不住笑。扯了披風走到她窗前,對著一張如花笑靨,欲語已忘言。
“我記得提督大人答應過,要守著我來著,怎么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可見是個壞透了的,半點信用不講。”她聲音雖還啞著,但精神不錯,顯然已無礙了。
他胸中一顆石頭落地,話語亦輕松起來。“臣失信,罪該萬死,臣給郡主磕頭認錯好不好?”
“也不必你磕頭認錯,罰你伺候本郡主起身梳洗,用午飯即可。”她擺擺手,歪著頭想了一想才說,“可悶著我了,骨頭里長了草,是該活動活動。”
“郡主慈悲,臣必用心服侍。”陸焉扶著她起來,梧桐與桑椹已備好了衣裳鞋襪,無一不是她的尺寸,只不過式樣顏色她都沒有印象,顯然不是從府里帶來。
他蹲下*身子,握住她一只光潔的小腳將襪子套上。繡鞋也是嶄新的,芙蓉花上鑲著細小的紅寶石珠子,一身的富貴從腳起。
景辭問:“這裙子好看,只是從沒見過,是我的不是?”
陸焉道:“都是照著郡主的身量裁出來的衣服,還能是誰的?年年內務府給郡主制衣裳,我這留了幾件剩余,不想今日用上了。”
不必梧桐幫手,他自將對襟短襖與馬面裙抖開來服侍她一一系上,繡鞋是寶石,腰帶上嵌玉,她這一身穿出門,即便是在富貴人堆里都明晃晃的扎眼。再要給她梳頭,她卻偏頭一躲,“可別再這么正正經經的了,我想著也起不了多久,過一陣還得回床上養著,釵呀花呀都省了,就給我編個辮子,能在院子里露臉就成。”
他應一聲好,一雙再好看不過的手,在她烏黑濃密的長發中穿梭翻折,松松編出一條長辮,簡單清爽。
景辭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滿意地向后摸著長辮,一會兒又撇嘴,“好厲害的手上功夫,可見在春和宮歷練不少。”
他抿著唇笑,再在她發辮一側簪上一簇粉嫩桃花,對著鏡子里明媚鮮活的美人說:“桃花開了,就像小滿。”
她不同意,“我哪兒像桃花,嬌嬌弱弱才開幾日,我是月月紅,這一月錯過了,下一月還有,春夏秋冬,哪一季少得了我?”
“至于你嘛…………”她轉過身來,看著他,“就是我養的那一株夜曇。”
“噢?此話怎說?”他挑眉,饒有興致。
景辭道:“要對你千萬分的好,才可舍下臉來開花,一句話說錯,立馬縮回去,給你一張冷冰冰的臉,凍死個人。”
他捏她鼻尖,“油嘴滑舌。”
她對道:“你才巧舌如簧。”
陸焉總結:“可見都不是好東西。”
“你是東西呢,我不是——什么呀,我是好人,天下第一等的好人。”她同他歪纏,他便陪著,點頭說:“好好好,郡主有千好萬好,是臣愚鈍,未能樣樣悟到。這廂該吃飯了,郡主去是不去?”
她搖頭賴皮,朝他伸手,“不我臥病著呢,邁不動腿,要抱。”
他感慨,“可真是個嬌氣包。”手臂穿過她膝彎,另一只手攬住后背,熟稔地將人抱在懷里,往花廳去。
景辭在他臂彎里笑得燦爛,夸他:“真是一匹千里駒。”
陸焉回道:“愿為郡主做牛做馬,服侍終生。”
因景辭尚在病中,桌上飯食都以清淡為主,吃得人懨懨的打不起精神。陸焉只差把清湯喂到她嘴里來,她卻突然念叨起來想吃羊肉,好說歹說留一只全羊往后再吃,她念著羊肉爐勉強灌了半碗粥,半籠湯包。
飯后,陸焉陪著她在院中散步。她忽而想起昨日,拉一拉陸焉的袖口說:“當時那人死拖著我不撒手,我一著急拔了簪子往他臉上身上扎了好幾下,見血了。你要找人,便尋著臉上有傷的查問。”
他眼前閃過余九蓮那張完好無損的臉,皺了眉,到底是錯過一步,面上仍應著她說:“臣記下了。”
景辭絮絮叨叨繼續道:“可見這世上的事都有定數,若不是我被夫人冤枉趕去別莊,也學不了泅水,若不是我會泅水,昨日便要死在湖底……你捏我手做什么?”她回過身來,睜大了眼睛看他。
他只是聽不得一個死字,拱手就要請罪,她卻抓了他的手往前,“又要來說臣罪該萬死,郡主恕罪,好了好了,我都替你說了,也恕你無罪,陸大人就少在這些事情上費口舌了。怎么?又要謝我?不必不必,我忙著呢,懶得跟你一來二去的周旋。”
陸焉笑:“臣一個字沒說。”
景辭道:“你還嫌我聒噪不成?”
陸焉稍稍低頭,捏了她的手在掌心握緊,“郡主說什么,臣都聽著。”
“我想起來了——”她在一株蘭草處停下,蹙眉審視他,“永平侯是不是往你府里頭塞了個斷文識字知書達理的姑娘?給你做妻還做妾?你是內侍臣呀,怎么跟公侯王子似的一身的桃花債!難道你還想學那些個老太監,鶯鶯燕燕整一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