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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想著,蘇曼睜開眼在直勾勾盯著因自己剛剛閉目養(yǎng)神而越發(fā)緊張的崔福三個人看了一會兒后,她才慢吞吞地開口說道:
“但愿如此?!?
——
被暫時用來開批/斗大會的地方,是麥河溝大隊的打谷場,是平時大隊社員上工時統(tǒng)一過來這里領(lǐng)農(nóng)具、算工分、分糧食的,也是用來給新收下來的麥子進行脫殼、晾曬的地方。
現(xiàn)在正值春耕時節(jié),沒有麥子可曬,蘇曼便安排人在這里現(xiàn)搭了一個臺子,好方便崔福三個人站在臺子上面,以免引起暴/亂。
這臺子大概有半米來高,正好方便群眾自帶小板凳過來抬頭看臺上的人。
只是這樣的設(shè)計,在別人看來是正正好的,在即將登臺的崔福、崔立春和崔田氏看來,卻像是洪水猛獸一般,為等會兒自己就要站在臺子上面,被下面那么多人看著也唾棄著的事情,而再一次后悔起來。
而此時,臺下已經(jīng)坐滿了人。
田慶豐和幾個公社一起過來的干部坐在最前頭。在他們旁邊坐著的,是身體已經(jīng)恢復了許多,等會兒還要上臺的苦主,崔秀菊和李梅花兩個人,和等會兒還要上臺的趙英姿大夫。
而不同于田慶豐處變不驚,看不出是對接下來要發(fā)生的批/斗活動有啥情緒變化的神情,坐在第二排的幾個被請過來的生產(chǎn)大隊長和婦女主任的臉色卻都十分難看。
尤其是被迫在郭屯生產(chǎn)大隊帶頭開了小一禮拜荒地,累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腰也都快直不起來的麥隊長。
在得知自己大隊是頭一個被揪住小辮子,出了崔福這幾個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還要上臺挨批/斗的事情以后,麥隊長的臉色那叫一個烏黑鐵青。
更別說,他還知道了自己留在隊里頭的相好的,秦招娣被罷免的事情,和如今崔隊長嘛事不管,任由蘇曼這個多事的小娘皮在隊里頭“橫行霸道”事兒,想到自己經(jīng)營了這么多年的大隊,馬上就要成為蘇曼說一不二的地方,麥隊長就徹底明白當初公社那邊為啥要提出“輪崗”制度的目的了。
那就是為了奪權(quán)!
但現(xiàn)在想明白是早就晚了。
麥隊長看著站在臺子上面臊眉耷眼的那三個廢物點心,心里是真恨不得沖上去先給他們幾巴掌,讓他們本就掛彩的臉徹底破相了才好!
但在看到站在臺子旁邊的蘇曼,和坐在自己頭面的田慶豐以后,麥隊長也知道,他們這幾個大隊長真是大勢已去了。要是沒啥錯處的話,估計還能繼續(xù)當下去,只是權(quán)利不如從前那么大,可要是出了錯……
認清現(xiàn)實的麥隊長嘆息道:“回去以后還是給郭屯再開三畝地的荒吧?!?
……
在臺下的大隊長心思浮動,身邊的婦女主任也都忐忑不安的情況中,批/斗大會正式開始了。
對于要面對臺下那么老些鄉(xiāng)親們,上臺懺悔的事情,崔福、崔立春和崔田氏在極度抵觸的同時,又不得不在身后公安同志的推搡下,和蘇曼那好像能殺人的眼神中,不得不往上走。
一步,兩步,三步……
在才走上臺的時候,坐在太下邊的麥河溝生產(chǎn)大隊的婦女們就異口同聲地喊道:“打倒崔福崔立春!打倒舊社會余孽!讓毆打婦女的男人都滾出麥河溝,拒絕重男輕女、迫害婦女的行為?。?!”
崔福&崔立春&崔田氏:“……”
是誰?!是誰組織這群婦女喊口號?這是要害死我們啊??!
不同于知道這仨人干了啥事,清楚這場大會不是玩虛的,而是來真的的麥河溝大隊社員。被臨時招呼過來,心里頭還惦記著地里活的,除了于家堡過來的懶胚子以外的,他大隊社員們都沒把所謂的批/斗當回事,只一心想著趕緊結(jié)束,他們好回去繼續(xù)為今年的收成忙活。
然而,在看到崔福、崔立春和崔田氏三個人被穿著制服的公安同志押上來,聽到他們本隊婦女喊著口號說要打到他們的話,看著她們毫不作假的憤怒表情時,大伙兒原本不以為然的態(tài)度,是都徹底消失了。
緊接著冒出來的,是幾乎沒有人能夠克制住的,吃瓜的好奇!
原本安靜的觀眾席一瞬間躁動了起來,大家無一不是議論紛紛,猜測著他們仨到底是咋回事,又為啥會有公安同志過來,又為啥會遭受他們大隊的婦女如此排斥的行為。
聽著麥河溝婦女們撕心裂肺喊著口號,卻十分整齊的聲音,蘇曼雖意外她們會敢在這個檔口喊出這樣口號的行為,但對于她們團結(jié)一心,勇敢邁出第一步的行為,蘇曼是真的有感到十分欣慰與看好的。
——這說明,自己的工作沒有白干,努力沒有白費。
然而,對于這一聲高過一聲的口號,崔隊長卻不像蘇曼這么想。
被蘇曼拉過來說要等會兒上臺揭露崔福仨人所做出的種種事跡,并要他身為現(xiàn)任麥河溝大隊長做出“大義滅親”行為的崔隊長,看著臺下已經(jīng)沸騰的情況,有些腿軟地問蘇曼:“蘇主任,現(xiàn)在這情況……還用我上去嗎?”
“怎么可能?”蘇曼直接打破了崔隊長的妄想,將早就準備好的擴音大喇叭塞到他的手上,說道,“還好崔隊長主動提醒了我,不然的話我還真是忘了——”
“現(xiàn)在,就是你上場的時候了!”
……
在蘇曼的注視下,自己坑自己的崔隊長拿著擴音大喇叭,朝著臺上走去。不過三個臺階的距離,他硬是走出了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覺。
但不管崔隊長如何顧慮、擔心自己這走上臺拉開批/斗帷幕的行為,等于是得罪整個麥河溝生產(chǎn)大隊的男社員,和坐在臺下親眼看著自己得罪人也得罪了的麥隊長,他也只能迫于蘇曼的壓力,走上臺前,開始準備講話。
“公社的領(lǐng)導們,其他生產(chǎn)大隊的同志們,以及麥河溝大隊的社員們……”崔隊長上臺的演講詞是蘇曼寫的,內(nèi)容就是將崔福、崔立春和崔田氏三個人的所作所為,以極具夸張卻又不脫離事情本質(zhì)的方式說出來。
隨著崔隊長的發(fā)言,其他大隊社員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也引發(fā)了他們對臺上三個人所作所為的憤怒。
在群眾的一聲聲對他們的批判聲中,三個人的脊背徹底垮了下去,連同麥河溝生產(chǎn)大隊里,那些也和崔福、崔立春做過同樣毆打婦女事情的男社員們,以及和崔田氏一樣有著嚴重重男輕女思想的老一輩人則全都為周遭的罵聲而感到羞恥慚愧。
在這一刻,他們像是和崔福、崔福、崔田氏共情了。
他們感同身受,如芒刺背地捂住了臉,低下了頭,垮下了腰桿。
看著臺上已經(jīng)痛哭流涕,訴說著他們?nèi)绾稳绾魏蠡谧龀鲞@樣的事情,懇求大家給他們一次機會,讓他們可以重新彌補,并保證不會再犯錯,卻得到了更多不信任,和鄙夷目光的樣子,坐在臺下的李梅花和崔秀菊掩面痛哭。
她們做到了!
她們解脫了!
她們勝利了!
在這一刻,曾經(jīng)在她們眼中看來,是那么強壯那么兇狠那么無法抵抗的人,此刻卻是如此虛弱,如此渺小,如此遭人唾棄。
也是這一刻,李梅花和崔秀菊突然明白,原來,想要打敗他們需要的不是多強的力量,只要一點點敢于改變的勇氣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