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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麥河溝社員們此刻的偽裝只是暫時的害怕,怕自己也被“殺雞儆猴”的這把火給燒著罷了,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以后,他們必然還會故態復萌,甚至還會將這段時間擠壓的火氣一并發出來。
像是此刻。
在他們如往常一樣,為春耕而忙碌的此刻,不少人就湊到了一起小聲議論著這件事。
“你說這秦招娣可也是真慫,咋就讓崔口子的大隊長給她擼下來了呢?也就是現在麥隊長不知道,等……開始的時候,咱麥隊長也肯定得過來,到時候看吧,秦招娣且得鬧呢!”
“鬧啥鬧啊,現在暫時頂替她當婦女主任的那個小娘……咳,那個女同志可是公社的婦聯主任,崔福他們幾個就是她領公安過來給抓走的,批/斗大會也是她說辦就得辦的!你自己說,這位蘇主任才過來幾天,就已經在隊里挨家挨戶做調查,把咱們的底細和情況都查清楚了,這保不準,哪天咱隊里頭又該有誰讓公安抓走了!”
“真明白為啥公社書記要同意讓這么一個黃毛丫頭當婦聯主任,這兩口子之間的家務事,咋就得讓一個外人瞎叨叨呢!”
“你可快別瞎說花了,讓蘇主任聽加了,再讓公安給你抓走去吃牢飯!”
大伙兒紛紛議論著,頗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為他們今后都不能再隨便打女人而不免惆悵。
這男人不打女人,女人不得翻天!
可男人打了女人,男人可就沒好果子吃了。
哎,真是讓人……
讓人心里頭憋屈!
結束了對話,男人們紛紛散去,繼續埋頭于春耕的工作中。
只是,在剛剛高談闊論著對于女人如何如何不屑與貶低,而毫不顧忌周圍同樣在忙于農活的女同志的他們,沒能注意到的,是那些已經被麥河溝那封建思想桎梏的女同志們因為蘇曼的存在而不用再天天被挨打的輕松與感激,和對他們這些“窩里橫”男人們言談舉止中,都充滿了對宛如救世主一般的蘇曼的嘲諷與下流的對話,所產生的不滿和憤恨目光。
隨著蘇曼這幾天的走訪調查所擺明的態度,以及由崔福、崔立春等人的行為造成的令大隊男同志都有所收斂的影響,麥河溝生產大隊里,這些原本還像李梅花和崔秀菊一樣,覺得被打幾下罵幾句,忍忍也就一輩子的婦女同志們,在察覺男同志的轉變后,心里都像是埋下了一顆勇敢的種子,減弱了不少對家里男人的恐懼與不安,并開始為自己要過這樣的生活心生反抗。
她們想,連大隊里最沒有底氣也被打得最慘的李梅花和崔秀菊都能有破釜沉舟的勇氣,自己又為什么不可以呢?
尤其是在已經有了這兩個人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的經驗,和蘇曼這位真的敢想敢做,大刀闊斧想要改變婦女地位的人在,她們這群同樣兩手空空,只帶著滿身傷痕的人,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想到明天就要開始的批/斗大會,和會一起過來麥河溝大隊的公社書記、干部,其他大隊的大隊長、婦女主任、社員們的到來,這些婦女同志們的眼神就變得堅定了起來。
就像蘇主任說得那樣。
人,要懂得自己爭取!
……
在麥河溝生產大隊的婦女們因蘇曼的出現,和李梅花、崔秀菊勇敢的表現,而嘗試著齊心合力,擰成一股可以徹底壓制住那些動不動就打人的男同志的力量,以此來獲取更多的生存空間與話語權的時候。
還不知道自己的出現和表明的態度,已經開始展現其作用,甚至會在關鍵時刻達到出其不意效果的蘇曼,還在忙著即將開始的批/斗大會的的相關安排。
其實所謂的批/斗大會,倒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仍舊擁有未來時代思想的蘇曼對于這樣幾乎可以說是將人的尊嚴碾在腳底下踩,并還要在踩爛以后要這個人撿起來示意給所有人看的事情,是抱有一定抵觸心態的。
盡管因為在66年到68年她還不能畢業的那兩年時間里,蘇曼曾在學校里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內心的感受已經從抵觸變成了疲憊與麻木。
但麻木也只能是麻木,不代表接受,甚至是支持。
如果不是崔福這三個人行為太過過分,自己又的確需要在這個已經爛了根子的大隊里立威的話,蘇曼也不會采取這樣的方式。
開始以前,蘇曼當著負責押著崔福、崔立春和崔田氏的同志,對其了內訌而互毆得臉上幾乎都掛了彩的三個人說道:
“你們需要做的就是上臺去說明自己做過的事情,并對自己的行為進行懺悔。我不需要你們跪下不需要掛牌子也不需要群眾進行吐口水辱罵等環節,只要你們站到上面,最好是能夠痛哭流涕地號召前來參加大會的群眾不要學習你們所做的事情。
“崔福你,是毆打家暴婦女、買賣人口、限制人身自由;崔立春和你母親崔田氏在家暴以外,還有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和為此造成三個女兒被餓死的行為……
“所以,上臺以后,請你們要記住自己,舊社會舊思想的余孽,是影響新社會發展,阻礙人們思想進步敗類的身份,好好懺悔,不要逼我出手親自幫你們。”
蘇曼的話幾乎是帶著幾分威脅的意味。
但這話對崔福、崔立春和崔田氏這三個在這幾天了解了不少關于批/斗大會流程,和被批/斗對象會遭遇怎樣事情的人而言,已經無異于是法外開恩了。
這大概是有點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的表現,三個人在經歷了被關禁閉后又因為內訌打架而被單獨關起來整整一天,感受到了何為黑暗、恐懼、孤獨的滋味以后。
崔福等人在再回到熟悉的麥河溝生產大隊,哪怕面對的是把他們抓起來的蘇曼,以及接下來要接受批/斗的處境,他們也無可避免地感到了內心的踏實與平靜,和可能僅存于此刻的,慚愧與悔意。
“我們,我們一定會好好表現,絕對坦白從寬,有啥說啥的……”
“沒錯,我也保證,以后絕對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誓死不做人民的敵人!”
“梅花要是在這兒,我肯定給她跪下磕頭認錯,以后當個好婆婆嗚嗚嗚……”
三個人一邊跟蘇曼保證自己等會兒一定好好表現,爭取能夠得到寬大處理,一邊不是捶胸頓足,就是老淚縱橫地開始悔恨起自己為啥好好的日子不過,以至于淪落到如今要當著幾乎整個公社群眾被批/斗的下場。
蘇曼沒有同情施暴者的好心,只雙手抱著手臂,冷心冷眼地看著這三個人“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表現,像是在驗證什么似的。
崔福仨人被蘇曼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沒等別人開口,自己就先止住了情緒,怯生生地看向都可以當他們閨女、孫女輩,卻比誰都心狠、厲害又有能力的蘇曼,像是在等著她發話。
“你們剛剛表現的那樣就不錯,但還不夠。所以等一會兒上臺以后,我要你們比剛剛還要再痛苦再悔悟,并且還要表現得更狼狽凄慘些。”
蘇曼在三個人略顯驚恐的目光中,緩緩說道:“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這場批/斗大會達到我想要的目的。不然的話……我想你們是不會想要被送去縣里,去那里體會一番真正的批/斗大會的感受。”
這話是真的崔福三人讓被嚇到了,連忙保證:“我……我們一定不會讓你,讓蘇主任您,失望的!”
面對這三個人的反應,蘇曼沒有立刻回應,反而在心里重新復盤了一遍今天大會的流程。
雖說讓這仨人痛哭流涕的要求是有些演繹性質的存在,但如果真要她為了達成目的,而做一個向別人吐口水的人……蘇曼想,如果自己這樣做,那么她積極奮斗婦女事業,爭取解放麥河溝深受家暴痛苦的婦女的行為又算什么呢?
就算是以暴制暴,也不該是以這樣……的方式。
恍惚了片刻,蘇曼看了一眼天色,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準備等會兒上臺,開始屬于她作為主導者,和那三個倒霉“崔”的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