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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是怎么知道的?”驚蟄疑惑。沈妙成日都在府上,便是在外,也不過是在廣文堂中。至于某個官家家境,嫡子性情,斷沒有知道的道理,可這般說來,仿佛很熟稔似的,讓驚蟄摸不著頭腦。
對于閨閣中的沈妙而言,哪家公子哥兒究竟是良人,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可作為沈皇后,哪家官門子弟有才有德,卻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衛謙的確是個不錯的人才,性情也算端正。是以衛家來提親,沈老夫人答應這門親事,沈妙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的。
正在此時,便見谷雨從外頭小跑進來,面上有些驚疑不定,道:“姑娘,榮景堂的喜兒姑娘來傳老夫人的話,叫你趕緊去榮景堂一趟?!?
“動作還真是快。”沈妙凝眸,笑了:“那我們便去瞧瞧吧?!?
榮景堂中。
沈元柏依偎在沈老夫人邊上,這些日子任婉云忙著照料沈清,干脆將沈元柏丟在了榮景堂。沈老夫人本就愛憐這個孫子,自然是寶貝的不得了。連帶著對任婉云都和顏悅色了不少。
陳若秋和沈玥倒是不在,自從任婉云在府中照料沈清后,陳若秋暫時接替了掌家之權,自然而然的,代表沈家和各位太太應酬的差事也就落在了她的身上,這樣的好機會,陳若秋自然不會放過,每日都帶著沈玥出門應酬,也想著讓沈玥在各位貴門夫人面前多露露臉,這樣日后沈玥的親事也有利的多。
任婉云站在廳中下側,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妙被沈老夫人的丫鬟喜兒帶到了榮景堂,與沈老夫人道了一聲安。
這些日子,她被禁足,每日都要在沈家祠堂抄佛經,跪牌位。沈老夫人大約也是不待見她,也不讓她來這里問安。再見沈老夫人,還是在禁足前了。
“五丫頭,近來在祠堂抄經,心中可曾寧靜了?”沈老夫人問。
乍一聽到這老婦文縐縐的講話,沈妙心中險些失笑。若說沈府為老不尊的,沈老夫人便是首當其沖,偏偏這時候還說些寧靜不寧靜的話,她微微一笑:“如祖母所愿。”
“那便好,”沈老夫人裝模作樣的輕咳一聲,福兒連忙遞上熱茶,她揭開茶蓋抿了一口,才看著沈妙道:“前些日子的事,雖不是你的錯,卻因你而起,況且你性子太過倔強,我才罰你禁足抄經,你可在心里埋怨我?”
“沈妙不敢。”
“我知道你是個懂事的。”沈老夫人滿意的看了她一眼:“你如此懂事,又是我沈家的姑娘,我自然會疼你。眼看著你也到了該出閣的年紀,今日中書侍郎衛家前來為衛家嫡子提親,所求的便是你,你可覺得不錯?”
若非現在不是時候,沈妙真的快要笑出聲來了。如沈老夫人這樣的人,大約一輩子的見識也就是在那風塵之地。哪有一家的長輩如此大喇喇的問孫女“你可還覺得不錯”,也不知沈老夫人是怎么想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妙笑道:“孫女的親事,自然有爹娘操心?!?
“你這丫頭!”沈老夫人見碰了個軟釘子,險些發怒,聽到側邊任婉云輕聲的咳嗽提醒,緩了緩,才換了一副心平氣和的神情,道:“你這丫頭,實在是太過任性。原先你愛慕……。便也罷了。如今看你這些日子以來,似乎清醒了不少,想來是知道分寸了。這中書侍郎家,與咱們算是門當戶對,那衛家少爺衛謙也是儀表堂堂,文武雙全的俊杰。這門親事,就是你爹在都不會說半個不好,你長養到這么大,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人家前來提親,若是不好好把握機會,那衛家少爺,轉頭可就成了別人的夫婿?!?
沈老夫人雖然當長輩不佳,這做媒的功夫卻是不錯。大約是出身歌女,知道少女們大約都愛俏,只把那衛謙說成了眾人心中良人。雖然沈妙知道,沈老夫人并未說謊,那衛謙的確是個良人。
盡管如此,沈妙卻仍舊不為所動,淡淡道:“衛少爺的確不錯,不過實在非我所愿,祖母還是算了。我的親事,自然有父親和母親為我做主?!?
“你!”三番兩次被頂撞,沈老夫人本就不是什么耐心的脾氣,終于怒道:“你這是在嫌我這個祖母插手你的親事,手伸得太長了嗎?”
“孫女可沒這么說?!毖酝庵?,便是這是你自己說的。
沈老夫人氣的快要發狂,如今桀驁的沈妙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刺兒,動也動不得,讓人心中憋氣憋得生疼。沈老夫人恨大房,卻也忌憚沈信,是以這么多年來,雖然心中惱怒,卻也只能端著,不與沈妙親近,做出一副雖然嚴肅卻公正的祖母做派。她不能打沈妙,因為這樣會被沈信發現,最多斥責幾句,是以她一直冷眼瞧著任婉云和陳若秋將沈妙往廢了養,捧殺這回事,雖說說的多,可真正被人發現,可是很少。
結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被養廢的沈妙突然機靈了起來,不僅機靈,性情還變得油鹽不入,她怒道:“你還有沒有個尊卑禮法!”
沈妙覺得無趣,沈老夫人這耐心和定力,扔在后宮中,定然活不過兩日。她前生見過太多厲害的女人,沈老夫人這般眼皮子淺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她還真不想放在眼里。
“我再問你,”沈老夫人還記得今日的目的,看著沈妙陰沉沉問:“這門親事你意欲何為?”
“我不同意?!鄙蛎畲稹?
“好、好、好。”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福兒和喜兒連忙上前撫著沈老夫人的心口免得她一時氣暈了過去。沈老夫人怒極反笑:“既然如此,看來你并非真心悔過,從今日起,你便從你的院子搬出去,住到沈家祠堂,日日念經,看將你的桀驁性子磨不磨的下來!”
住到祠堂,每日面對的可都是祖先的靈位,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怕是會因此嚇破了膽。況且祠堂地處陰寒,待個些日子,說不定會生了疾病。沈老夫人也是氣急之下的話語,說完后目光中閃過一絲得意,看著沈妙,大約是在等待沈妙求饒。
可沈妙眉頭都沒皺一下,道:“是,孫女這就回去收拾東西,即刻趕過去?!?
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把沈老夫人噎的差點背過氣。
而沈妙說完這句話,便果真同沈老夫人道了個安,直接離開了。
“這孽女!目無王法!”沈老夫人氣急,因著出身低賤又說不出什么文縐縐的詞,詞窮之下竟然罵了一聲:“小賤人!不愧留著那個老賤人的血!”
她說的“老賤人”,自然就是沈信的親娘,沈妙的親祖母了。
任婉云抬起頭,陰測測的看向門外,那里早已沒有了沈妙的背影。
“你不是說她一定會同意此事么?”沈老夫人將矛頭對準了任婉云:“她那樣子,哪里是同意了?接下來又該怎么辦?”
莫說沈老夫人不解,任婉云心中也很奇怪。衛謙那樣的條件,就算是沈清或許都難以不動搖,沈妙居然會一口回絕,連思量都沒有思量。她沉吟道:“定是她如今還心系定王,表面裝作不在乎,實則并未死心。否則這樣的人家,她不會一口就拒絕。”甚至連女兒家聽到自己親事的嬌羞也沒有。
“那眼下怎么辦?”沈老夫人沒好氣的道:“她這邊不松口,如何給沈信寫信?”
原本兩人的計劃中,只要哄好了沈妙,讓沈妙給沈信的信中透露出自己有了心上人的意思。之后在沈信回京之前辦好親事,貍貓換太子,兩房親事的新娘換個位置。之后再將所有的失誤全都扔在沈妙一人身上,女人一旦嫁了人,脾性就全沒了,沈妙心中害怕,便不會胡亂聲張。沈信更不會知道沈妙和沈清換了親事,以為沈妙愛慕的便是黃家少爺。黃德興好男風,這事除了和黃家走得近的人,沒人知道。在外頭看來,黃德興還是一個不錯的良人。
可如今沈妙自個兒就顯出了對衛家親事不滿,更勿用提給沈信寫信了。沈妙自己不同意,后面有許多計劃便都玩不成,平白多了許多麻煩。
“既然軟的不吃,就硬來?!比瓮裨茞汉莺莸溃骸澳锊皇菍⑺P進了祠堂么,那外頭的事情隨我們怎么說便是。總之要盡快將這親事訂下來,盡快成親,換了清兒去?!狈駝t,否則即便新婚之夜能哄過去,沈清的肚子也是哄不過去的。趁著現在沈清什么都看不出來,趕緊完事。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任婉云,并未說話。雖然她也很想大房倒霉,可若是真的硬來,一旦被沈信發現,牽扯到了她,她也會吃不了兜著走。
任婉云一看便知沈老夫人心中所想的是什么,她咬牙道:“娘放心,事后我自有安排??倸w不會查到娘的頭上?!?
話都說到這份上,沈老夫人便也不端著了,她道:“那便找你說的做吧?!?
……
百花樓上,絲竹繚繞,高臺涼亭,俊美少年一襲紫衣隨意鋪瀉,仿佛九天之上的淡淡光帛。他睫毛生的極長,而一雙桃花眼極美,偏偏看人的時候,卻透著若有若無的冷漠和殘酷。
“咳”,一聲輕咳,打破了亭中的沉寂,華服公子將折扇橫于胸前,做了一個討饒的手勢:“對不住,來遲了。”
“你也會遲,真新鮮?!弊弦律倌昶沉怂谎?。
蘇明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這個好友最討厭的便是不守時,也虧得他與自己交情匪淺,若是別人,只怕謝景行早就拂袖而去,哪里會等上一炷香。
“實在是今日衛謙一反常態,”蘇明楓苦笑:“中書侍郎家的少爺,你也是認識的。他也挺可憐,本已有了心儀的姑娘,偏偏家中卻為了他提了另一位小姐的親事,對方連他的庚帖都收了,只怕這親事也快塵埃落定。衛謙心頭不爽利,便拉了我喝酒,不過,”蘇明楓指了指自己:“我如今‘重病在身’,喝不得酒,只得勸了半個時辰?!?
“無聊?!敝x景行冷著臉道。顯然,蘇明楓花了這么久的時間來做這么一件無聊的事,從而遲了許久,令他心中非常不悅。
蘇明楓心中無奈,謝景行這個人看上去玩世不恭,總是掛著一抹笑容,實則內心非常記仇,又特別挑剔。這幾日也不知道是哪里不順利,神情也是這么淡淡的。只要謝景行這么平靜的看人,蘇明楓就覺得渾身發毛。
“其實衛謙也是夠倒霉的,家里為他挑的妻子是什么人不好,偏偏是個草包,之前追著定王后頭明齊人盡皆知,衛謙娶她,自然是無奈了。”他連忙尋了個話頭希望能引起謝景行的興趣:“你應該知道她是誰了吧?沈信的嫡女沈妙,能嫁給衛謙,應該算是走大運了?!?
“你說,”謝景行卻是突然開口,緩緩反問:“沈妙?”
☆、第六十九章
囚禁
“沈妙?”
“沒錯?!碧K明楓有些詫異謝景行的態度,忽而想起了什么,促狹笑道:“那不就是你上回在校驗場上救美的姑娘么?如此說來,倒有幾分膽量,也并不太丑,衛謙這小子,分明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見謝景行陷入沉思,不由得驚道:“喂,你可不會真的看上了那姑娘了?”
謝景行嗤笑一聲,涼涼的掃了一眼蘇明楓,道:“你很閑?”
“我當然閑,”蘇明楓皺了皺眉:“我如今‘重病在身’,又不能上朝,整日在府上招貓逗狗,你近來也不常露面,與那叫高陽的大夫走的很近,你是不是瞞著我些事情?”
若說小時候的友誼匪淺,可是越是長大,謝景行就變得越神秘。在對蘇家一事上雖然給予提醒,可對于謝景行,有時候蘇明楓都覺得一無所知。
謝景行丟了一個果子給他:“吃你的吧?!?
顯然是不打算繼續這話頭了,蘇明楓目光閃了閃,唇角溢出一絲苦笑,倒也沒說什么。
……
在沈家接了衛家的庚帖不久后,任婉云也讓香蘭將沈貴請到了彩云苑。
自從因為沈清的事情,沈貴和任婉云之間便生了嫌隙,兩人也不怎么說話。這些日子以來更是關系如寒冰般冷漠。
這一次,還是任婉云主動服的軟。
香蘭和彩菊齊齊向進來的沈貴請了安,任婉云坐在桌前,目光有些憂郁。
“你這又怎么了?”沈貴的語氣還很生硬,當初因為沈清,任婉云痛罵他無情無義終究讓沈貴心中不悅極了。他雖然欣賞任婉云能將里里外外的事情打點的不錯,卻不是個心懷寬廣之人,更何況被自己的妻子如潑婦般指著鼻子罵。
“老爺來了。”任婉云憊懶的瞧了他一眼,臉色十分憔悴。她自來都是精明而意氣風發的,何曾有這般的模樣。沈貴見此情景,心腸倒是軟了三分。知曉任婉云疼愛沈清,這些日子因為沈清操持了不少心思,到底是發妻,臉面還是要給的。便對著香蘭和彩菊呵斥道:“夫人怎么如此憔悴,你們是怎么照料主子的?”
任婉云也聽出了沈貴語氣中的緩和,心中一喜,便越發的撫著額頭服軟:“不關她們的事,是我自己操心清兒。這些日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心中難過極了。”
“清兒的事情既然已出,多想無益,你還是早些將自己的身子養好,府中還需要你來掌家?!鄙蛸F看了一眼任婉云。之前是任婉云掌家,他自然有許多便利的地方,中公的銀子拿去送禮,賬目上任婉云也能做的挑不出錯兒來。如今任婉云要照顧沈清,陳若秋暫時代替著掌家之權,自然的,行事不如往日方便。而那些便宜盡數被三房占了去,沈貴心中也不痛快。
任婉云咬了咬牙,沈貴一心只為自己的官途,倒一點兒不關心沈清。她道:“我也是這般想的,只是清兒如今這身子離不開人,我又不放心?!?
“所以將她嫁到黃家就好了嘛?!鄙蛸F提起此事,方才緩和的語氣又生硬了起來:“婦人之見,頭發長見識短,清兒如今這樣子,找戶好人家嫁了才對。黃家家大業大,清兒過去就是正房,你偏偏不答應?!?
任婉云心中冷笑,沈貴作為父親,可真算是無情無義了。黃德興那樣的人,也偏偏沈貴能說出好人家這樣的話。雖然早知道枕邊人是個利益為上的涼薄人,如今想想,任婉云還是有些不寒而栗。
不過此刻卻非她想這些的時候,她抹了抹眼睛,道:“老爺說的不錯,原先是我想岔了,是我整日在后宅中,見不得這些大事,老爺挑的人家,自然是頂好的。我原先不愿意清兒嫁過去,現在卻覺得,這對清兒來說未嘗不是好事?!?
沈貴先是一愣,隨即不可置信的看著她:“你答應了?”任婉云將沈清看的比什么都還重,怎么可能就這么輕易答應了這門親事,要知道黃德興可是好男風。
“是。”任婉云面上浮起哀戚之色:“清兒這模樣,日后還有哪個好人家肯要她,我思來想去,唯覺得黃家不錯,至少嫁過去,清兒不會缺衣少食,如果她過的實在不好,那也是她的命……。”說罷扯著袖子顏面低聲哭泣起來。
看到任婉云這樣,沈貴一顆心倒是放了下來,有些相信任婉云的說辭了。如今沈清已經不是黃花大閨女,而黃家不過是需要一個貴門的嫡女來坐上黃少夫人這個位置以蒙蔽世人的眼睛。沈清嫁給黃德興,一生衣食無憂,也算是最好的結局。雖然身為女人,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得到情之一事上的圓滿,可是出了那種事,誰還會要她呢。
思及此,沈貴嘆了口氣,走到任婉云身邊,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你想通了便好,清兒總歸是我的女兒,我不會害他的。黃大人與我有些交情,我會讓他照顧著清兒,清兒嫁過去,斷不至于受委屈?!?
任婉云心中為沈貴冠冕堂皇的說辭而鄙夷,面上卻露出一抹依賴的神情:“那就煩請老爺與黃大人提上一句,讓黃家遣人來交換庚帖。”
“這么快?”沈貴有些吃驚。
“清兒如今這幅模樣,哪里還拖得。”任婉云嘆息一聲:“拖得越久,怕是會被人發現端倪,畢竟清兒許久都未曾外出過。嫁到黃家,至少還能遮掩幾分。況且,”任婉云撫了撫胸口:“夜長夢多,自從清兒出事后,我總是很怕。”
瞧見她這副心悸的模樣,沈貴沉吟一下,便道:“你說的也有理,清兒的事情不能拖,如此,我今日便給黃大人寫信提起此事,若是交換了庚帖,商量日子也不是不可以?!?
“一切都仰仗老爺了?!比瓮裨茰仨樀牡馈?
沈貴又說了幾句話,這才滿意的離去。今日任婉云低眉順眼,又是認錯又是照他說的做,讓他心中舒暢了不少,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光,步子似乎都有些春風得意。
待沈貴離開彩云苑,香蘭將外頭的門掩上,這才惶然道:“夫人,這件事瞞著老爺,真的好么?”
任婉云讓沈貴以為,沈清真的愿意嫁給黃德興,卻沒有告訴她讓沈清和沈妙姐妹易嫁的打算。如此一來,沈清嫁的便是真正的良人衛謙,而沈妙嫁的,便是那荒淫無度的斷袖黃德興。
這件事自然不能被沈貴知道,無論結局是什么,沈貴這樣的人,但凡可能牽扯到他的一點仕途,他都不會鋌而走險。而任婉云卻不能讓自己的女兒邁入火坑。
“自然要瞞著他,他這般沒良心,想拿我的清兒換前程,也不問問我愿不愿意。”任婉云冷笑一聲,丈夫的冷漠,女兒的出事,已經讓她這段時間生出老態,似乎一夜間皺紋都添了幾根,而原先慈眉善目的面上,只剩下陰毒的神情:“這事要萬無一失。就算日后他發現也來不及了?!?
“可這樣會不會對二小姐不利?”彩菊問道:“就算易嫁成了,可知道真相的黃家和衛家如何甘心?”
“放心,”任婉云捏著手里的鎮紙:“黃家要的不過是一個名頭,哪一個都一樣。至于衛家,他們若是敢出聲,我便告他們衛家奸污清白民女,總歸有法子讓他們說不出話的。況且,”她的面目瞬間變得猙獰:“我的清兒哪里不好,難不成還比不過是沈妙那個小賤人!換了我的清兒,是他們衛家的福氣!”
一說到沈妙,任婉云就恨得全身發抖,香蘭和彩菊頓時沉默的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任婉云的聲音響起:“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讓兩門親事趕緊成了才行。要趕在大哥大嫂回京之前。”
“大老爺得年關才回京,還有幾個月呢?!毕闾m上前一步,提醒道:“反而是那五小姐,性子太過不遜,若是被她知道私自訂了親,只怕要大鬧幾場,說不準還會趁著夜里逃出沈府,那時可怎么辦?”
“逃?”任婉云惡狠狠道:“也要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如今她不是被關在祠堂禁足么?從今日起,就將那祠堂,給我鎖上!”
竟是要活生生的將沈妙關起來!
香蘭和彩菊一驚,雙雙低下頭去。過去的沈府中雖然打壓沈妙,那都是做的面上一點兒也瞧不出來,細水長流的。這還是第一次對沈妙用了這等雷霆手段,幾乎是毫無顧忌的撕破臉了。
“那小賤人花樣多得很,只有鎖起來,介時到了時間,一杯酒送上轎子,叫天不靈叫地不應,黃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好好調教幾日,看她,也就乖了。”任婉云的話中惡毒之意不加掩飾:“實在不行,還有個親王殿下呢?!彼靡獾男Φ?。
……
冬日越來越冷了,西北大漠頻頻傳來捷報,沈信帶領的軍隊退敵有功,作戰勇猛,戰場上領敵人聞風喪膽。定京城中自然又是猜測待年底回京,沈信必然又得功勛賞賜無數。
沈家的榮耀著實令人妒忌,但卻都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的打拼下來的,如今匈奴未退,周圍有鄰國虎視眈眈,明齊皇室自然是要重用沈家,不過來日,倒也說不清楚。狡兔死走狗烹,歷來就是皇室們愛做的事情,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是眼下明齊皇室的九個皇子,私下里的暗流涌動,也讓人不敢小覷。
若說定京城中有近來有什么熱鬧事,便是沈家有意要結親了。不過這事兒不知為何也傳的神神秘秘的,只知道有兩戶人家上門提親,一戶便是中書侍郎衛家,一戶是少府監黃家。這兩家俱是高門大戶,兩個少爺也算是青年才俊,和沈家稱得上是門當戶對。沈玥每日還是照常上廣文堂,于是眾人也都猜測的出來,想必要結親的,定是沈家大房嫡女沈妙和二房嫡女沈清了。
關于沈清便罷了,沈妙的身份卻是有些微妙。當今武官中,唯臨安候方可與之相提并論。不過臨安候似乎是個聰明人,除了皇命掛帥外,一般都固守京城。沈信則是一年到頭都駐守邊關。
有沈信這樣手握重權的父親,沈妙嫁給誰,意味著夫家便能得到一門助力。明齊皇室的眼睛都在看著,好在如今來提親的這二人,都是文臣路子,和武將打不動一竿子去。并且衛家和黃家都屬于名頭上好聽,卻行的是中庸之道,暫且沒有攪到奪嫡的渾水里,所以這一門親事,相比較其他而言,尤其是之前傳的沸沸揚揚的沈妙鐘情于定王,實在是顯得順利多了。
廣文堂中,易佩蘭問沈玥:“你那姐姐妹妹,果真是要嫁人了么?竟連廣文堂也不來了。”
自從臥龍寺后,沈妙和沈清都未曾出過府門,更勿用提來廣文堂。沈妙是被禁足,沈清則是要好好養身子。
沈玥笑了笑:“我也不知,母親做的神神秘秘的,大約是吧。”
“不過說起來,你的姐姐妹妹倒還走運,”江曉萱想了想:“尤其是沈妙,這衛公子和黃公子,哪一位都稱得上是不錯。怎么就沒落到你頭上呢?”
沈玥佯怒:“我可還想多在府中待幾年,嫁人的事兒我可沒想。”心中卻也是有個疙瘩。的確,到了她們這個年紀,定然會開始關心起自己的親事來的??墒窃谏蚋校蛎钅昙o都比她要小上兩歲,如今也訂了親,反倒留下了她。沈清便也罷了,左右都是被壞了身子的人,可知道連沈妙或許都能尋到一門好歸宿的時候,沈玥心中說不出的妒忌。
大約是見不得沈妙好,尤其是從前樣樣都不如她的沈妙,如今卻有衛家那樣的人家主動來提親,這就意味著承認了沈妙本身還是不錯的。若非陳若秋勸她,只怕沈玥還會繼續鉆著這個牛角尖不肯出來。
“你呀你,”白薇點著她的額頭:“如今年華正好,自然要為自己打算,那不,”她往另一邊點了下下巴:“你覺得他如何?”
她說的方向正對著蔡霖,沈玥順著白薇的目光看去,蔡霖察覺到沈玥的目光,轉過頭,愣了一下,竟是不自在的躲了開去。
沈玥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起來,緊緊咬著下唇。
從前對自己傾心不已的少年如今避如蛇蝎,如沈玥這樣高傲的人,自然感覺受到了莫大的恥辱。
蔡霖躲開沈玥控訴的目光,心中有些犯愁。自從校驗場上被沈妙教訓了后,再看到沈妙,他都會有一種不知道為何而來的恐懼。仿佛是天生的對危險的畏懼讓他想躲開沈妙,況且當日謝景行還似乎為沈妙解了圍。蔡霖在定京算個大霸王,可也橫不過謝景行,自然是不會主動與謝景行作對。不管當日謝景行解圍是有意還是無意,蔡霖都不會再主動招惹沈妙。
而那一日沈玥自始至終都沒瞧他一眼,也讓這少年一顆熾熱的心完全的冷卻了下來。
見沈玥尷尬,易佩蘭撇撇嘴,岔開了話頭,笑道:“不過,是否再過半月便是你們家老夫人的壽辰,想來我也應當去挑些禮才是?!?
沈老夫人每年的壽辰,都辦的是風光無比。這樣的排場甚至都頂的上皇室中人了,沈老夫人眼皮子淺,覺得就是壽辰辦得越宏大臉上越有光。每年都會請很多官家人來,沈貴和沈萬自然樂見其成,這樣一來,也能讓他們與各位同僚更加交好。
這樣的壽辰,禮自然也是要收的。想來下月半壽宴時,易佩蘭她們都要在,畢竟每年這個時候,明齊的稍好一點的官家可都被沈家請遍了。
“對呀,”白薇似乎才記起:“我差點將這事兒給忘記了,多虧佩蘭提醒我,玥兒,你給沈老夫人準備了什么禮???”
沈玥作為京中的才女,自然每年的壽辰宴上都能給沈老夫人長臉。如果說沈清拿出來的是價值昂貴的東西,沈玥拿出來的便是獨一無二的精巧。只有沈妙,每每送的東西都是讓人笑掉大牙。
“不過是繡了一副畫像而已?!鄙颢h謙虛的道。
“你們這么一說我卻開始好奇了,”江曉萱惡劣的道:“那你那位五妹妹又會送什么?不會是忙著繡嫁衣而將老夫人的壽禮忘得一干二凈了吧。”
一邊的趴在桌上的馮安寧聞言,冷哼一聲,起身離開了桌子。
易佩蘭眾人的話也落到了臺上正在收拾下學東西的裴瑯耳中。這些日子,他自然也聽到了沈妙要定親的消息,卻有一種古怪的感覺。那少女的眸子如獸一般,這么早就讓她潛伏在后宅之中,她會嗎?
與此同時,眾人談論的對象沈妙,卻在祠堂中將面前的棋子一字兒排開。
祠堂里的風都帶著陰冷的寒氣,地上都是青灰色的石板,跪下去能涼到膝蓋骨頭縫兒里。驚蟄和谷雨帶來了一些軟軟的墊子,然而那些墊子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還是沈妙吩咐她們熬了一些草藥,用那些草藥放在屋子中的角落上,熏一熏,便能驅寒不讓身子落下病根。
驚蟄和谷雨起先不相信,后來見那草藥湯果真好使,還問沈妙是從何知道這般秘方。沈妙只說是聽聞別人說的,自個兒卻清楚,那都是在秦國當人質的幾年學會的東西。天太冷,銀錢也不夠,只得尋了最便宜的偏方取暖祛除身子里的濕氣,如今祠堂的這點東西,還真的算不了什么。
“姑娘還顧著下棋呢?!斌@蟄跺了跺腳。
沈妙將面前的棋子一字排開,棋盤上,本是錯落有致的棋子被她排的黑是黑,白是白的,看不出來什么章法。
“春桃都托莫擎帶話過來了?!斌@蟄見沈妙不言,繼續道:“二夫人想將你和大小姐的親事換一門,那黃家少爺可是個斷袖啊,這可怎么辦啊,姑娘您怎么還有心情在此下棋呢?”
本以為是樁好親事,可沈妙當日在榮景堂拒絕了沈老夫人的提議,便被關進了祠堂??杉幢闶沁@樣,春桃還是打聽了出來,沈家已經背著沈妙應下了這門親事,只是西院的人不知,也就是說,除了沈妙,大家都知道沈妙要嫁人了。
若是嫁給衛謙便也罷了,至少還能稱得上是德行正派,可那黃德興是個斷袖,那沈妙嫁過去不是守活寡嗎?幾個丫頭一聽到此話都差點瘋了,莫擎也言,若是沈妙愿意,他可以帶著沈妙逃跑。
莫擎從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道逃跑容易,一旦逃跑,就意味著身后的事情可以隨意被人捏造,真相是怎樣的便無人知道了。況且沈妙一開始就沒有打逃跑的主意,便一口回絕了此話。
“若是不行,至少讓莫擎替姑娘給老爺帶話啊,這事兒也是瞞著老爺的,他們就想趁著老爺未曾回京的時候讓姑娘成親,這樣一來,生米煮成熟飯,什么都改不了了。”谷雨也勸道。她知道如今沈妙是個有主意的,可她什么都不說,他們幾個丫鬟便只能為沈妙干著急。
“傳什么話。”沈妙淡淡道:“西院如今外頭都守得是任婉云的人,便是個蒼蠅都飛不出去,我若是逃跑了,院子里那些剩下的人怎么辦?雖說我不是什么仁慈的人,可其中有些人也是爹娘特意留給我的。你信不信,我一走,任婉云立刻就會將滿院子的人殺人滅口?!?
驚蟄和谷雨一怔。
“況且你以為傳個話是那么簡單,這里一天到晚都有人守著,他們的意思本就是想將我關起來,你以為會給我留能鉆的空子么?那你們也太小看我這位二嬸了?!?
任婉云的頭腦在沈妙看來不足為懼,可是世界上,為母則強,任婉云為了沈清的幸福,自然會拼命地完成此事。這件事上,任婉云押上的賭注也不小,畢竟換親這事兒,想來也是沒有跟沈貴商量過,是她自己的主意。若是成功了,自然皆大歡喜,若是失敗了,只怕任婉云在二房中,只會再無立錐之地。
“可是姑娘,咱們就這么算了?”驚蟄急道:“奴婢拼了命也不會讓姑娘嫁給那斷袖的!”
“你們可看的出這出棋局?”沈妙并不言語,只是指著桌上的棋盤。
棋盤上,白子黑子排列成兩排,涇渭分明,有些奇怪。
“奴婢,奴婢不懂棋,可也瞧不懂這是什么下法?!卑肷危扔晷⌒囊硪淼幕卮?。
“你看到了什么?”沈妙問。
驚蟄大著膽子回答:“白的和黑的,列在一起,很分明?!?
“是了?!鄙蛎铐虚W過一絲亮光:“這出棋,本就是將籌碼全擺上來,你知道我的棋子,我也知道你的棋子,最后贏家,各憑本事。”
驚蟄和谷雨面面相覷,不太明白沈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