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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淚落了下來。
“只要姑娘不說,誰都不會(huì)說的。”繡珠不解看著喬容。
“他失去了采薇,又失去了母親,他不知道為何還要活著,他痛苦而絕望。”喬容兩手死死攥著扶欄,定定望著他所在的方向,“只有仇恨,能支撐他活下去。”
繡珠撲閃著眼似懂非懂。
“其實(shí),還有一線希望,可以讓他不那么恨我。可是,若那一線的希望落空,他會(huì)更加絕望,還是讓他恨我吧。”喬容低語道。
繡珠更加不懂,只是說道:“我覺得,小公子不會(huì)恨姑娘的。”
“他會(huì)的。”喬容帶著氣說道。
繡珠一愣,她已疾步回了船艙,捧起床頭的黑色陶罐,抱在懷中發(fā)呆。
姑娘常常這樣發(fā)呆,繡珠不知該如何解勸,只盼著早日回到延溪,少奶奶素華可以勸得她開懷。
盼了七八日,終于到了深渡碼頭。
主仆二人剛上岸,就聽一人聲如洪鐘喊道:“四姑娘,繡珠,我在這兒。”
隨著喊聲,一個(gè)面龐黝黑的大漢沖出人群,憨笑著跑了過來,來到喬容面前恭敬作揖道:“大少奶奶自從得了信,算著日子說前日就該到,打前日開始,就派我到碼頭上來等著,總算等到了。”
“多謝胡二叔。”喬容客氣笑道。
“胡二叔有些變了。”繡珠瞄著他笑道,“變得干凈利落有精神了。”
“我娶親了。”胡二嘿嘿笑著,“我家娘子愛干凈。”
“那給胡二叔道喜了。”喬容微笑說道。
漕幫的漢子看有人來接,過來跟胡二攀談幾句,放心將人和行李交給他,給喬容行個(gè)禮,上了船掉頭而行。
馬車行得又快又穩(wěn),喬容一路上沒有向外張望,徽州的山水早已扎根在她心中。
路過山神廟的時(shí)候,她突然說一聲停。
馬車緩慢停下,她揭開車窗簾看過去,湛藍(lán)高遠(yuǎn)的天空下,山神廟靜靜佇立著,幽寂而從容。
她想著前年那場(chǎng)大雨,她與唐棣仲瑜寶來在山神廟中邂逅,雨停后各奔東西,本以為是匆匆過客,沒想到各自的命運(yùn)交織在一起,竟難解難分。
“下去給山神爺爺燒柱香吧。”她輕聲說道。
繡珠扶她下了馬車,登上石階進(jìn)了廟門,穿過石徑進(jìn)入大殿,殿中明亮潔凈,山神爺爺鶴發(fā)童顏長(zhǎng)須雪白,笑瞇瞇看著她。
喬容上三炷香恭敬磕下頭去,在心中默禱,兩年前,托了山神爺爺?shù)母#覀冇芯壪嘧R(shí),求山神爺爺保佑我們。
保佑什么呢?似乎是山神爺爺在問她。
她微微閉了雙目,雙手合十脫口說道:“保佑我們終生平靜吧。”
是啊,終生平靜。
大伯父家正廳上擺放著一張長(zhǎng)案桌,長(zhǎng)案中間放一座自鳴鐘,兩邊分別是一面銅鏡,一座筆筒狀的瓶子,寓意“終生平靜”。
父親修成大宅后,上房的樂壽堂中也是一樣布置。
父親曾跟她說過,徽州人幾乎家家戶戶都這樣擺設(shè),終生平靜是世代徽州人的共同追求。
年幼的她不解,人這一生,應(yīng)該轟轟烈烈,怎么只是追求平靜呢?
如今經(jīng)歷許多,方知終生平靜,最為不易。
從山神廟出來,馬車再未停歇,往延溪而來。
延溪村路口,三尺來高的大石上,延溪兩個(gè)大字猶在,上面的紅色朱砂十分醒目,仿佛是剛刷上去的,大石旁的八角亭下,站著的坐著的十來個(gè)人,齊齊向著來路引頸張望。
馬車尚未停穩(wěn),素華已疾步奔了過來,喬松追著她連聲喊:“慢些,你慢些。”
喬松身后,喬柏推著大伯父的木輪車緩步向前。
然后是胡媽媽,蘭香,老趙,笨丫,馬婆子……
喬容跳下馬車,素華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哭道:“你這丫頭,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我也一直盼著回來。”喬容靠著她,吸著鼻子說道。
“快,見過父親。”素華松開她,“自從收到你要回來的書信,從早到晚的念叨。”
“大伯父。”喬容跪下去膝行上前,哽咽著說道,“我把父親和母親帶回來了。”
繡珠捧過黑陶罐子,喬容接過去舉在頭頂,遞在大伯父面前。
喬大老爺清癯的臉上滾下淚珠,輕輕撫摸著陶罐顫聲說道:“回來就好,啟廣啊,金音啊,回來了就好……”
喬容放聲痛哭,周圍的人跟著落淚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