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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的顏色不同,事情的大小也不同,所以一眼看過去還是十分好分辨的。孟之微看到趙文汐把一疊掛著朱漆吊牌的案卷搬到了柜子底層,問道:“這些不用處理?”
“通敵叛國之大罪,罪無可恕。”
孟之微注意到吊牌底部的小字,上書“錢州”字樣,心里一突, 脫口道:“難道這里邊就不會有冤假錯案?那么皇上讓我們去錢州調查又是為何?”
“錢州之案并非通敵。”趙文汐似乎也疑惑她為何這般認為,從旁邊抽出一卷案宗來, “這是我之前在錢州調取過來的檔案,當年的案子說起來還是貪官污吏禍害始終。”
“那外面……”
“外面的傳言不盡詳實,如果孟集當年真是通敵叛國,先皇也不會只追究他一個人的罪責而不殃及妻小。”兩人如今合作查案,趙文汐對孟之微可以說是言無不盡,干脆把案卷遞給了他,“你似乎對當年的案子很感興趣?自來這里就頗多關注。”
孟之微心中一慌,連忙掩飾著神色,“……到底都是姓孟的,我每次聽到別人說當年姓孟的如何如何,就有種自己也被罵進去的感覺。”
“天下姓孟的何其多,你把自己也算進去有多少氣是夠受的。”
孟之微略勾了下唇角,注意已迫不及待地放到手里的案卷上。她自入朝一直在工部當差,工部那邊的記錄只有當年錢州督造軍器相關,對于事發之后的案件定性卻未有記載,這還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觸到真相,捧著案卷的手都有些發抖。
官員貪墨致使山河險些易主,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嚴重的事情。孟之微當時還不知事,十四州失陷錢州也岌岌可危,父親尚不及送他們離開,便被朝廷的人帶走了,一家人甚至來不及告別,再見就是天人永隔。
隨后錢州淪陷,兵荒馬亂,流民四散,到處都在說錢州知府通敵叛國,所以才致使錢州陷入敵軍之手,一時間罵聲四起。
父親在那個檔口被處斬,無疑坐實了這一傳言,以致于原本愛戴他的錢州百姓都對他恨之入骨。
經趙文汐提醒,孟之微再看手中案卷,也知道朝廷是以貪污弊案定罪,可即便如此,她父親又何來貪呢?
“我聽聞當年范集在錢州聲望頗盛,是出了名的兩袖清風,怎么會是貪污的頭目呢?”
趙文汐當年也不過是個少年,便是到大理寺當差多年,許多事情也是由這案卷上所得,面對孟之微的疑問,他一時也答不上來,只道:“像老師說的,無論孟集真貪還是假貪,他都難逃罪責,況且當初舞弊的團伙也已經一并處斬,這樁傷及國之根本的舊案,也是皇家的禁忌。”
“皇上不是要全部調查么?”孟之微原本也是期盼著這一刻的,聽后不免暗暗焦急。
“這幾日你也看到了,朝中對這案子的說法都不一,何況這案子是先皇當年親自結的,若是皇上要重新定論此事,無疑是在打先皇的臉。皇上又十分敬重先皇,此番他怕也難以抉擇……”
眼看事情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卻遇到了如此難以逾越的阻礙,孟之微不由心中沉沉,一貫掩飾得極好的面容也有些繃不住,恰在此時有人通傳琴濯在外面,她借著出去找琴濯匆匆離開,以免自己暴露過多的情緒。
在外面拖了一陣,把情緒整理好孟之微方才敢見琴濯,可還是被她發現了些許端倪。
“臉怎么這么白?一個中午都沒回來,事情還沒忙完?”她本來就瘦,琴濯都怕她再熬個幾天就撐不住了,所以讓廚師傅燉了些滋補的雞湯,特意送了過來。
“一直在屋里看案卷,有些頭暈眼花,歇一歇就不打緊了。”孟之微撫了下臉,讓自己盡量看起來自然些。
琴濯不免又對薛岑不滿:“也不知道折騰個什么……幾十個州郡的案子,就不能多派些人手么,僅靠你們大理寺那得查到猴年馬月去,我看他就是閑得發慌。”
“這怎么能叫閑得發慌呢,可能蒙受冤屈的人能就此洗刷冤屈,也是一件好事,在這里啊可得小心說話。”孟之微不自覺就放低了聲音,“一會兒皇上還要來,你可別讓他逮著你說他壞話。”
琴濯一聽薛岑要來,仿佛碰見貓的耗子,當即把籃子遞給她,匆匆告別:“那我先走了!”
“皇上又不吃人……哎,你不等我了?”
聽到孟之微的喊聲,琴濯已經跑了老遠,揮著手道:“我害怕!我先去找安安了!”
“這有什么可怕的……”孟之微心里不禁犯嘀咕,綠溪村兩人好歹也是一同落難過,年前又結伴回京的,也早該混熟了那么一點才是。
不過打從一開始琴濯就對皇上不待見,孟之微也習慣了,想到她此種態度的原因,心中也不由嘆了一聲。
琴濯好似生怕撞見薛岑,所以走得步履匆匆,到了安安的店鋪里方才坐下歇口氣。
安安給她倒了杯茶,看她氣喘吁吁的就問道:“你這是打哪兒來?臉紅大喘氣的。”
“我去給之微送飯了,今兒這日頭好,我走半路都覺得身上熱烘烘的,想著快些到你這里來,都沒顧上歇口氣。”琴濯接過杯子,沒什么形象地一飲而盡,又自己拎著茶壺倒滿。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被狼攆呢。”
琴濯暗自抬眉,可不是就有只大色狼呢,若是遲走一會兒,指不定又遇上了。她坐著緩過來氣兒,看了圈外面的鋪子,問道:“趙嫂子今日沒開門?”
“珠兒要去書院,這不一早兩口子就替閨女張羅去了。”
聽安安這么一說,琴濯才想起來近日京中的動作,朝廷好像專為女子開設了書院,暗道那人說的果然不假。
這自然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只是琴濯一想到那人對自己說的話做的事,總是沒法再以一個全然欽佩的角度去看他。
捫心而問,琴濯也覺得薛岑確實是個好皇帝,僅僅是收復十四州這一件,就足以讓后世津津樂道了。她打心底里也不想讓薛岑因為一時的沖動,而毀掉這些受人追捧的建樹。
可顯然,那人并不會聽自己的勸……
想到此處,琴濯不禁心煩地抓了兩把頭發。
“這是干什么呢?有煩心事兒?”安安看她一個人坐著表情多變,從柜子里取出幾塊阿膠糕遞給她,“這次的阿膠不錯,我就做了些阿膠糕,一會兒你回去的時候記得帶一些,這東西補血滋陰對女人好!”
安安是做藥材生意的,在選料上一向謹慎,連里頭的紅棗跟核桃都是精挑細選的。放了一夜的阿膠糕軟而不黏,切成方方正正的薄片,里邊的黑芝麻核桃跟紅棗相間錯開,像是一片瑪瑙似的。
琴濯嚼著微甜軟糯的阿膠糕,逐漸也就忘了思考煩心的事情。
安安忽然推了推她的胳膊,沖著斜對面揚下巴,“快看快看!我跟你說的那個新東家!”
琴濯順著看過去,人來人往的店鋪前,對面身姿挺拔的青色背影煞是惹眼,想不注意都難,只是奇怪道:“那家一向是這么遲才開店?”這都快午后了,尋常人家出來逛集市一般都是上午居多,要天天這個時候做生意,豈不是要賠了?
“也許是有錢任性吧。”安安說了一句,又興致勃勃地站起來,“我們過去瞧瞧!”
安安沖著里頭的張酉生喊了一聲,便拉著琴濯跑到了人家的鋪子里。
先前總算有一面之緣,琴濯看薛瑾舟斯文面善,進了店微微頷首報以一笑。
“兩位夫人想要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