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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同侍奉的少爺和萬千舉子一樣名落孫山,兩人站在街邊,看著狀元騎馬繞了上京城一圈又一圈,少爺提起這位狀元,語氣總是佩服,稱他是提筆寫盡天下驚瀾。
這誰不知道啊,最年輕的狀元公,我記得像是姓石?全德忠還在學堂念書時,教書的老夫子總是說起這位狀元。
姓石名修遠。方同補充道,若我看的不差,這位三不先生就是當年那位狀元公。
什么?全德忠不敢置信的回頭,卻見那胡子拉碴的醉漢正毫無形象的褪下靴子撓腳底板。
商隊行了一天終于在天色擦黑的時候到了草原邊上。
草原上的狼群總是夜里出沒,且水草下多泥沼,有的地方看起來平整,人一踩上去就會深陷泥潭,白天趕路都得謹慎萬分,夜里自然是不敢隨意亂動的。
一行人準備在草原邊上安營扎寨,等第二天再出發(fā)。
漢子們起了篝火,石修遠正蹲在地面上溫酒,方同拿了件羊皮制模樣古怪的袍子湊過來,將袍子遞給石修遠道:先生,這草原上白日里還成,入夜了直凍人臉皮子,你身上這件怕是不成。
石修遠一手拿酒溫著,一手接過袍子笑道:勞當家的費心。
方同一撩衣擺坐下,遲疑道:先生可認識昌同四年的狀元,石狀元?當年上京城不過驚鴻一瞥,但狀元公攝人的風采,過去十二年任然歷歷在目,經過一天仔細觀察,盡管心中已經確認,但他仍不敢相信狀元公會落魄成如今這副模樣。
我如今名為三不,只是坊間一閑散漢。石修遠將溫好的酒遞給方同,笑道:觀當家的面善,可是當年那書童?
方同聽前言知石修遠不想提過往之事,聽后言,顫抖著接過酒瓶站起身,深深作揖,勞恩公記掛,十二年終于再得見恩公,請受我一拜。
原這方同之所以能認出和之前判若兩人的狀元郎,卻是因為當年上京城街邊一書童被看狀元郎的人群推搡著擠到街中,正要被馬蹄踩踏時,狀元郎飛身而下,救下了這書童,書童正是隨少爺進京趕考的方同。
石修遠起身把住方同胳膊,笑道:世上早沒了石修遠,我看當家的有緣,可愿共飲一杯?
方同對著恩公感激和敬仰夾雜,言辭間免不得拘謹,但石修遠走南闖北多年,見過翱翔于天最神駿的鷹,看過萬丈雪山上最刺骨的雪,吹過大漠最酷烈的風沙。心胸眼界遠邁常人,三言兩語間就讓方同放下拘謹。方同在草原上闖蕩數(shù)年,狄戎人的風俗習慣也略略了解,兩人相談甚歡。
先生可知狄戎八部中的捏古斯?
石修遠凝眉細細思索,我卻只知道坊間流傳的,這部圖騰為一狼首鷹身的兇獸,部民最是兇狠,常有用人頭骨做器具的酷烈之舉。
這部曾入侵我朝,老羅將軍領命出征,拼盡一兵一卒,老將軍和羅府幾位少將軍也都埋尸戰(zhàn)場,這才將此部擊退。方同先是嘆息一聲,后接著道:那捏古斯也是傷亡慘重,連狼王也被老將軍一刀梟首,死在了戰(zhàn)場上,先生猜后來繼承狼王之位的是誰?
狄戎部落由大巫地位超脫,主管祭祀與狼王更替,類似于中原的國師,部落領袖稱為狼王,狼王下再設左狼主與右狼主,狄戎以左為尊,若狼王死去,一般由左狼主繼位。
擔任大巫的人選由天定,出生在陰年陰月陰時,且生三目之人是天生大巫。因此大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以稚子之身即任巫位的都出現(xiàn)過。
說是三目其實也沒有那么玄乎,第三目指的是額心一紅痕。新巫出生,老巫會將新巫接到身邊撫養(yǎng),直到新巫能引領部落。老巫便會去往狄戎圣地舍身崖,任由禿鷲啃食,有道是魂歸天授。
而狼王狼主則是在部落王族中挑選,捏古斯王姓為須卜。
石修遠來了興致,配合著方同的賣弄猜測道:按理說該是左狼主,這繼位的莫非是右狼主?那可真是奇了。
若我說都不是呢?方同湊近石修遠面色興奮神秘兮兮的耳語道。
什么?!石修遠這下是真的吃驚了,狄戎在狼王的選擇上最看重的便是王族血脈,任你能力如何出眾,武力如何超人,只要不是王族血脈,別說狼王就連右狼主都輪你不上。那可是王族中人?石修遠趕忙問道。若左右狼主實在難堪大任,大巫有權利在王族中重新挑選。
不不不,都不是,我也是偶然才得知,捏古斯部新任狼王名多吉。方同語氣顫抖,像在分享驚天大秘密。
名多吉?那姓呢。
無姓。
啪嗒,石修遠手中酒囊落地,他猛然起身,喃喃道:只名無姓,是平民?居然是平民!
狄戎人只有王族和貴族才有姓,平民和奴隸都只有名。
五年前捏古斯老狼王戰(zhàn)死沙場,捏古斯部因與常勝軍大戰(zhàn)一場死傷慘重,此后一年在地位急轉直下,別提其余兩大部,連五小部都比不上,所幸此部之人兇悍異常,有以一當十之勇才沒被吞并了去,但日子也過的艱難。
但第二年新狼王橫空出世,這位狼王雄才大略,只用了短短半年時間便一轉頹勢,在捏古斯大巫的支持下以壓制部落中的排外黨,開始吸納草原上的零散人口和說不上名號的小部落。
在狼王種種雷霆手段下,捏古斯短短兩年便重振雄風重登三大部落的寶座。
這狼王實在神秘,甚至連有些捏古斯都不清楚自家狼王姓甚名誰。加上手段過人,殺的部落中人頭滾滾,石修遠也就默認是王族中人,不然哪來的勢力支持他如此作為?如今竟被告知是個平民!
方同跟著站起,瞳孔放大的看向石修遠,若我說,連平民也不是呢?
第30章 我學生心胸寬廣
非王,非貴,非民,為奴。
酒囊里的酒水灑在篝火上,火舌猛然往上躥出一截,燎斷石修遠小截衣袍,他一驚忙彎腰從地上抓了把泥灰滅火,后拍了拍手看向手忙腳亂撿拾酒囊的方同,你從哪得來的消息?
方同把酒囊蓋上,頗有些自得的指了指自己眼睛,先生,我別的本事沒有,念書念書不行,只識得幾個大字不做那睜眼瞎,練武雖勤,卻生來愚鈍,也沒大練出個名堂。只有一樁本事是值得稱道的,那就是識人。
當下就把他如何發(fā)現(xiàn)捏古斯狼王曾是個小奴隸的事爆竹筒一般說來,方同發(fā)現(xiàn)這事后曾也與人說過,但人都不肯信這般離奇之事只當他胡言亂語。漸漸的他也就不再提了,如今又遇恩公,還愿意聽他這番胡言,自然不敢有絲毫保留。
大概十五年前我曾和侍奉的張家少爺一同出門去采買奴隸,曾遇見一人牙子售賣狄戎奴隸,約莫五六個孩子,都只七八歲光景,其中有個最是瘦弱,胳膊瘦得像蘆葦桿。問了人牙子才知道,最瘦弱那個居然已經十歲了。
少爺從未見過狄戎人,一時覺得新奇就想買兩個帶回家,全當養(yǎng)了兩條新奇的獅子狗。后因怕這狄戎人來路有問題。那人牙子拍著胸脯解釋,原這群奴隸在草原上被叫做馬奴,多是戰(zhàn)俘之后,哪怕在狄戎人里也是下賤。好一點的被選去伺候貴族家的牲畜,生的不大齊整的就只能拾撿馬糞牛糞過活。
少爺聽后,當下就選定了兩人,其中就有最瘦弱那人,那小孩兒身上滾滿和著糞便的污泥,人牙子也是個不講究的,也沒給清理干凈再拉出來買賣。
小孩許是被打的怕了,一言不發(fā),只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巴巴望著少爺,少爺最是良善不過,親自將小奴隸從抱出惡臭的馬棚領回家。給他取名乘風,教他讀書認字,教他為人之本,教他禮義廉恥。可誰能想到那乖乖巧巧的小孩居然是個白眼狼,四年后居然趁著采買的機會跑了。少爺因著落第心情欠佳,出去喝了一宿的酒,不幸感染風寒,后又聞待如親弟的乘風失蹤,又焦又憂之下一病不起,只兩月光景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