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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巒聽后,不禁又笑著搖起頭來,豐山見他這般不在意的模樣,張口就還想再說,可早早去廠子里理事的祁沉笙,卻恰是這時候回來了,他趕緊丟下膽子閉了嘴。
這是在說什么?祁沉笙推開臥室的房門,將臂彎上的西裝外套隨意擱下,幾步走到了汪巒的身邊,看著那碗中沒下去多少的青筍粥,不禁攬著住他皺皺眉道:我不在守著,九哥這是又不好好吃飯了?
沒有的事,汪巒雖說心肺燥熱,但卻并不抗拒祁沉笙的觸碰,反而順然地靠到了他的身上,自己重新要去夠那粥碗:不過是跟豐山聊聊天,一時沒顧上。
可有祁沉笙在這,他哪里肯讓汪巒動手,自己端起粥碗來,舀起段青筍就送到了汪巒的嘴邊:那九哥也跟我說說,聊了什么?
豐山這會子可瞪圓了眼,生怕汪巒把自個給賣出去,汪巒挑眸暗瞧了他一眼,只含了那口青筍細嚼起來,直嚼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才拖著調子說道:我們聊--
祁沉笙垂眸看著他,卻不料汪巒只從那小銀碟中,挑了只去了殼的鹽津鴿蛋,往他嘴里送去:我們主仆聊什么,可不告訴祁二少。
九哥不告訴我?祁沉笙目光乍然而變,灰色的殘目中滿映著汪巒的影子,汪巒想要退縮時卻已經晚了,轉眼便被他困在臂彎與小榻間,而后聽著祁沉笙說道:那九哥可要撐得住才行
這一大早的,我們還要去尋那瞎子呢,沉笙,沉笙--
汪巒的聲音起伏著不知轉了幾個調子,最后只剩下破碎的嗚咽。豐山暗嘆一聲,夫人大義舍身救我,但也再不敢往那軟榻處看半眼,腳底抹油般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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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么通折騰,等到汪巒終于跟祁沉笙坐車,與何城東一起,往那城西趕去時,日頭也實在是老高了。
車子過了天錦坊后,沿云水河道繼續(xù)往北,約莫又是四五里地。這塊雖說是隔得不遠,但已然接近云川的北城墻了,汪巒攏著薄衫的領口,從車窗中望去,并不見之前那般熱鬧的街巷,只是稀疏地種著些谷子,長勢也不見得很好。
城中這么大片的田地,白白荒廢了也沒人覺得可惜?汪巒隨口說著,卻不想引來了前頭開車司機的議論。
夫人這會子看著是可惜,要是放在十幾年前呀,可不是這么個光景的。
又是十幾年前?這年數聽起來實在模棱兩可,但紙馬紙車的事,是十幾年前沒的,素犀是十幾年前死的,如今碰著塊田地也說是十幾年前荒的,難免讓人往一處想。
但同樣坐在前排的何城東卻說:與其像十幾年那樣,倒不如就這么荒了的好。
什么意思?祁沉笙聽出何城東話中別有意味,他雖說是從小在云川長大,但城西靠北一塊,卻很少過來,甚至連聽說都不曾聽說過。
也難怪二少爺不知道,這片地早些年是種大|煙的。何城東短短的一句話,卻引得汪巒側目而看。
云川城里還許種這個?
那些東西,汪巒雖然不曾沾過,但當年與他一同被汪明生豢養(yǎng)的孩子中,卻有幾個在外面染上了抽大|煙的毛病。
起先只見著他們炫耀般,說那東西抽起來多么暢快,可后來卻見著他們一日日萎靡下去,一日斷了便如掉了半條命般,在床上爛泥似的發(fā)癲。
汪明生卻只是冷眼瞧著,甚至讓所有的孩子都出來看他們的丑態(tài),說是要引以為戒。那時候汪巒便明白了,汪明生雖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大|煙卻也絕不是什么好東西。
祁沉笙聽著,也皺起了眉,難怪他當年不曾聽過什么風聲,若城中真有那種東西,當然要藏著瞞著。
明著,自然是不許的,何城東嘆了口氣,他也是昨兒按著祁沉笙的要求,去查這周圍的事時,才發(fā)現了竟還藏著如此見不得光的事:甚至近二十年前,城中還嚴禁過幾年的煙。
說起這個,祁沉笙倒是有幾分印象,攬著汪巒對他說道:當年曾聽本家的叔伯說起,關了不少煙館子,連城中進出的貨物都要嚴查。
是,是什么煙館子、煙膏子都查了,開車的司機也有三四十歲了,當年的事也算是親眼所見,說起來更是唏噓:可唯獨,就是不查這種大|煙的。
這又是什么道理?車子繼續(xù)向前開著,汪巒卻越發(fā)詫異了。
什么道理?自然是錢財的道理,司機搖搖頭,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指指外頭的田地:這尋常土地種糧食,至多不過能交十之一二的稅,可若是種大|煙官府便能收整五成的稅。
所以那時候,雖然明面上是禁煙,卻并不管那大|煙葫蘆的買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讓那些玩意快快的賣出去,他們好收重稅。
可一旦那東西從這田里出去了,但凡在別處看到,哪怕是想要運出城去,在城門處被查到了,都是要重罰的,如此他們便得了第二份錢財。
汪巒聽著這話,暗暗只覺得心驚,他起先還覺得這云川的煙禁得極好,卻不想揭開表上那層光鮮的臉皮,內里卻依舊惡臭陰人。
可若是沒有煙館,又不能運出城去,當真還會有人來地里收大|煙葫蘆嗎?
這話便再不需回答了,祁沉笙在外做生意多年,自然知道只要有重利,便是風險再大,也會有人飛蛾撲火般的上趕。
說話間,也差不多到了地方,車子停到了處樹蔭下,祁沉笙扶著汪巒下車后,便望見不遠處,有座在農田之間的小廟。
算來也應是當年種大|煙時,農戶們有余錢才湊來建的,如今再沒人管了,從外頭瞧著只覺破敗得厲害。
走吧,過去看看。
第44章 鬼織娘(十七) 剛剛他的動作,更像是
因為并不清楚, 當年紙車紙馬的祭祀,是否又與執(zhí)妖有關,所以何城東被留在了車上, 只有汪巒跟著祁沉笙一起下了車。
小廟的外墻已經塌了大半,連個正門也只剩下半截埋在野草中的門檻,汪巒被祁沉笙穩(wěn)穩(wěn)地扶著,撿著平坦些的地方走了進去,便見著里面的屋宇, 倒是比想象中的稍大些。
兩人默契地都沒有說話,目光對視下,便向著歪了牌匾的正殿走去。
乍一推開門, 沉積了不知多久的浮土立刻撲面而來,汪巒忙遮掩著口鼻,卻還是被嗆得咳嗽起來。
祁沉笙皺起了眉,攬著汪巒推到了門外, 輕輕地為他順著后背:不然九哥就先在外面等我吧。
汪巒自然不愿,緩過氣來后,勉力笑笑對他說道:也并不那么妨事的, 再說, 沉笙放心讓我自己在外面等著?
祁沉笙剛想再說什么, 汪巒又握住了他的手,他只好暫且同意了, 兩個人重新走入了正屋中。
不知是否為心鬼作祟,這間小廟的門窗皆破,可外面的陽光透來的零星光束,卻分毫照不亮方寸,整個屋子似被難以言語的黑暗禁錮著, 以至于明明是夏日酷暑,其中卻仍舊陰冷異常。
祁沉笙細長的紳士杖,不知何時又落在手中,汪巒并不意外地側目稍看,轉而便又被那廟中香臺上的供奉吸引了。
這是
祁沉笙灰眸一凝,只見那腐朽的木案上,一尊女像仿佛從黑暗中探出了半個身子,兩只黑洞洞的眼睛,無聲而詭秘地窺探著他們。
而真正令人最為不舒服的是,這女像非石非瓷,煞白的臉上涂著濃重的紅腮,身子倒像是用層薄紙糊成的,但因著風吹日曬,紙皮上早已遍布孔洞,像是密密麻麻的黑蟲在蛀蝕著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