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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巒只看了一眼,便忍著惡心別開了臉,但隨著他們繼續往深處走去,越來越多的紙人,開始在黑暗中,露出丑陋駭人的面目。
他們因著時間而漸漸霉變發黃,好似破碎而腐爛的尸體,或斷了整只手腳,或破了半顆頭顱,露出了其中人骨似的竹條架。
不知從哪里漏來的風,穿過了這些破損的紙人,引來仿若群鬼嗚嚎般的聲音,每一只紙人都在隨風晃動著,好似掙扎、掙扎、掙扎著馬上就要從黑暗的禁錮中,爬到兩人的身邊。
而就在這風帶來的鬼哭聲中,一個嘶啞而干枯的、不成調的歌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瞎老丈,開鬼門,紙車紙馬過云川,閻王見了笑開眼
一只紙人突然撕裂了腰,向汪巒飛撲而來,祁沉笙眼疾手快,將他反手護在身后,嘩地便將那紙人碎于手杖之下。
而那歌聲卻并未停止,祁沉笙凝神而望,目光快速掃過昏暗的紙人堆,分辨著那一張張似人似鬼的面容,但聽其中繼續唱道:
瞎老丈,沒了紙,短命的鬼兒上門來,閻王聽了不攏嘴
在哪里?汪巒靠在祁沉笙的身邊,其實他眼下并未如何害怕,只是為那光線所限,著實難以尋找聲音的源處。
眼看著祁沉笙的耐心終是耗盡,手杖起落之時,滿身利羽的蒼鷹已立于肩上,隨著他的殘目一瞥,那鷹以長唳之聲鎮群鬼嚎哭。
展翅起落間,引得疾風驟起,呼呼啦啦地直刮向那些見不得光的紙人,頃刻間紙皮盡碎漫天而起,竹條骨架乍現出來,也隨之被碾壓折斷,整個不大的廟屋中,盡是殘肢斷體,遍地狼藉不堪。
我的紙人,我的紙人!那躲在暗處的聲音,再也沒了裝神弄鬼的心情,慌亂地從紙片竹條中爬滾而出,滿是污泥的雙手無措而又絕望地,從地上捧起碎紙。
我的紙?。?
我的紙--閻王爺要怪罪了,怪罪了--
汪巒看著眼前跪倒在紙片上,滿頭亂發臟兮兮地遮擋著臉的老頭,也不知是他究竟是可憐還是可恨,眼眸中流過碎金,低聲喚起了他的名號:趙瞎子。
趙瞎子。
還未等他喊到第三聲,那瘋了的趙瞎子,就猛地抬起頭來,恰對上汪巒看似溫柔的目光。
紙人紙人趙瞎子不由自主地爬過來,將手中的紙片狠狠拋開,轉而要去觸碰汪巒的臉:這么好看的紙人
祁沉笙的手杖頃刻間,便重重地壓在了他的手背上,引得那趙瞎子歇斯底里的一聲慘叫:啊--
汪巒有些不太贊同地看了他一眼,祁沉笙卻絲毫不見心虛,反而摟著汪巒的腰說道:九哥繼續問吧,這人我已經管教好了。
那可真是,勞煩沉笙出手了。汪巒掩著唇輕咳幾聲,又俯身望著地上的趙瞎子,而這次還未等他開口,趙瞎子便自己又膽怯地,向他爬過來。
紙人,好看的紙人
他口中就這么反反復復幾句,汪巒也就順著說了下去:好看的紙人,為什么要送給閻王?
趙瞎子嘿嘿一笑,露出他只剩空牙的嘴,喃喃自語般:送給閻王,我就,我就發財了!
怎么會發財?汪巒仔細地又問了下去,可惜得到地依舊趙瞎子顛三倒四的回答:發財,發財就是,閻王給錢了!
他們都要給我錢!
他們?祁沉笙敏銳地注意到了那兩個字,汪巒趕緊逼問道:他們是誰?
是嘿嘿,我不能說趙瞎子突然又回過味來,任憑怎么問,都只往閻王身上推,整個人瘋癲異常。
汪巒眼中的碎金再重一層,幾乎要再漫浮而起,但他卻暗暗按住了胸口紋身處,知道今日怕是問不出什么了。
金絲雀善于迷惑與引誘,但并不代表它能夠套出所有人的話。若有意志堅定者,心智絕決者,便能破開它的影響。
當然,除此之外便是眼下,這第二種情況。被迷惑的人,已經瘋癲至自己都分不清話中真假了,自然是無論怎么問,都難以問出什么結果。
正當汪巒打算暫且放棄時,卻不料即將起身的剎那,趙瞎子卻猛地捧了幾起把碎紙,不知從哪里翻出只殘存了一半的紙人頭,將它套到了自己的腦袋上,兩只黑洞眼睛處,露出了他布滿血絲的紅眼睛,搖搖晃晃地死死扯住汪巒的衫擺笑道:
紙人,紙人這只紙人,可得一兩黃金呢,嘿嘿嘿
誰給你的一兩黃金?看似無用的瘋話里,突然錯不及防冒出一兩句要緊的話,引得汪巒繼續逼問,但轉眼的功夫,又是什么都問不出了。
但祁沉笙卻猛地攬著汪巒,將他從趙瞎子的手中奪出手,待到汪巒回神時,才指著仍在地上,套著紙人頭的趙瞎子說道:九哥看看,剛剛他的動作,更像是在做什么?
汪巒起先還沉浸在那句一兩黃金中,經祁沉笙這么一說,霎時便覺后背滿是冷汗--趙瞎子剛剛是在套著紙人,要將他拖入云水之中。
素犀是被紙人拉下河去淹死的。
素犀是被套著紙人的人,拉下河去淹死的。
并非是所有的紙人,都能罩住人的身體的,但這個人肯出一兩黃金,讓趙瞎子做這紙人外皮,為的就是要趁著紙車紙馬渡云水時,殺死素犀。
他究竟是誰呢?
是要趕走了素犀還不肯罷手的姚家人,還是那個傳聞中的未婚夫?還是什么,到現在他們還未發現的人?
就在這時,小廟外突然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他似乎與趙瞎子很是熟稔,但卻不肯進來,只是瞧著廟門喊道:瞎子,趙瞎子,我來看你了。
你在里頭嗎,快出來!
第45章 鬼織娘(十八) 是,是不太瞎
趙瞎子聽了外頭的動靜, 愣了片刻,而后也頭上戴著紙人頭都不摘,一路笑著跌跌撞撞地就跑了出去。
嘿嘿嘿, 來吃的了
汪巒與祁沉笙對視一眼,有些奇怪趙瞎子都已經瘋成這般,還會有人來看他,于是便也緊隨其后,走出了那昏暗的小廟。
還未踏出門去, 他們就聽到那聲音再次響起了,好像是在呵斥著:趙瞎子,你在里頭磨蹭什么, 再這樣我可不來了。
不來,不能不來,這會的趙瞎子倒是沒了紙人堆里的詭譎,汪巒望過去時, 他正蹲在地上,大口啃著一個中年男人帶來的燒雞,可還不忘回頭指著汪巒說道:紙人, 好看的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