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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入夜,燥熱暑氣于江風中漸消漸散。
蕭一鳴和衣躺臥在船艙內,閉目感受輕微搖晃感,竭力平定心緒。
他生來?暈車暈船,不論去往何處,只能?騎馬,是以錯過當年陪無上皇夫婦前往七十二島歷練的機遇。
調職入密衛司后,他刻意鍛煉,減除對?車船的厭惡,一年來?已能?適應江河船只的晃動。
他曾想過,等他不再吐得天昏地暗,便可鼓起勇氣,漂洋過海到長陵島拜訪友人。
這?次出行任務并不繁重,只需沿途秘密盯緊南地上貢的奇珍花草,直至安全抵達京城。
因物資特殊,不宜大張旗鼓護送,他和幾名同僚混于北上旅客當中,圍繞那艘載有植物的貨船,密切關注。
一連七八天,并無波折。
眼看再走上一兩日?水路即抵京,恰恰趕上府里壽宴,他心下盤算為祖母備哪些壽禮。
該不會……真不讓進門?吧?
偏生周遭閑雜人的交談聲?、打呼聲?此起彼伏,蕭一鳴莫名浮躁,悄然行至艙外。
彎月高懸于天幕,河水緩流,薄霧氤氳處,蕩漾著零星燈火倒影。
蕭一鳴負手?而?立,不經意瞥向前方的貨船。
粼粼波光中,幾道暗影從水面上掠過,像是有人由小舢板上躍上船!
他暗捏一把?汗,如大鵬展翅般飛去。
黑色紗幔圍攏之處傳出呼喝打斗聲?,??他精神?一振,連忙拔刀在手?,謹慎行入。
夜間無燭火,外加木架、黑紗的遮擋,他瞧不清爭斗者為何人,不便貿然出手?,遂輕移步伐逼近。
“罷手?!我……我不是賊!只不過想確認船上是否有盆栽荔枝樹!”
兵刃碰擊聲?中,一熟悉的清脆女嗓讓蕭一鳴疑在夢中。
怎么可能?是她??她?回大宣了?碰巧跑到他負責監管運送的貨船上?與她?相斗的又是何人?
耳聽另一方絲毫沒在意她?所?言,招式越發狠辣,蕭一鳴急忙繞過擺滿盆景的架子,揮刀而?上,企圖中止這?場爭斗。
不料撲面而?來?的花香令人頭暈目眩,他暗呼不妙,意欲閉氣退開時已然太遲。
眼前黑暗愈發濃烈,將他徹底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那姑娘一眼。
無從辨別在靜謐中浮浮沉沉了多久,恍惚間似有幾名男子在對?話,說的是外族語,嘰里咕嚕半個字也沒聽懂。
蕭一鳴睜眼不能?視物,張嘴不能?言,手?腳不能?動彈……應是被人蒙眼、封口、捆住四肢。
所?幸,身上無疼痛之感。
聽聲?聞香辨位,他斷定自?己尚在花木船上,身側人呼吸平穩纖柔,極可能?是傅千凝;而?低語的異族人離他所?在約丈許,依照船中布局和阻隔,不一定能?瞧見他。
他心底納悶:此乃榮王府從南國多地搜集別致盆景、奇特樹種,只為御花園增添情致雅趣,算不上多珍稀奢貴之物,緣何無故惹來?旁族盜竊?
傅千凝又怎會千里迢迢從東海七十二島跑到船上看荔枝?難道她?對?那十八棵小荔枝樹產生了興趣?
他逐寸移動反剪在后的手?,輕輕碰了碰身畔之人,未料那人也微略一動,顯然也醒了,與他處在相同境地。
觸碰到她?微有薄繭的手?,他伸出指頭,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寫了兩個字:是我。
若非不遠處有歹徒在折騰樹木,傅千凝大抵會一頭撞向身邊人——寫“是我”二字,鬼知?道你是誰!
隨后,她?手?心被人澀澀劃了一橫。
輕且柔,撩人心弦,足以使?她?周身細顫,兩耳紅透。
試問她?所?認識的人當中,有誰會傻愣愣地作出此等莫名其妙的笨拙舉動?
剎那間,久別重逢的驚和喜替代了失陷的緊張,她?迅速鎮靜下來?。
她?需要看清周邊形勢,需要和他商量自?救方法,需要解除束縛……
不及細想,她?轉過頭,一點點靠向他,確定此舉不曾引發敵人注意后,在他的肩頭或臂膀一頓亂蹭,蹭落口中布團,隨即循著他氣息的方位,張口去銜他嘴里那團。
頭一回沒對?準,仿佛碰到他的淺須根,扎在她?唇上,麻麻的,癢癢的。
蕭一鳴不明其意,下意識扭頭避過。
“別動。”
她?無暇細究這?是否算“親了一口”,以氣音示警,慢吞吞地啟齒,咬上堵住他的布團。
鼻尖剮蹭,蕭一鳴心跳驟停,大氣不敢喘,唯有任由她?發揮。
傅千凝含著布頭,拔下,甩開,再次向他貼近。
奈何他沒了氣,她?不得不努力昂首,憑借記憶而?為。
雙唇依然觸在他唇畔短須上,她?兩頰如被烘烤過似的,除了火辣辣,再無別的感覺。
然則,她?得硬著頭皮,用唇齒去揭開他的蒙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