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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娘進了船艙,動作麻利地擺好了碗碟飯菜便退了出去。
“出來得急,東西沒預備全。這些都還是到岸上莊子里的農戶家中買過來叫船娘燒的。連個伺候你的人也沒有,委屈你了。今日我們行得慢些,等后面的船趕過來,往后就好了。”
徐進嶸坐在了淡梅對面,見她眼睛看著桌上早餐,以為嫌棄粗陋,便解釋道。
淡梅哪里是嫌棄吃食差,見桌上一碟醋拌海米筍脯,一碟糟蘿卜,一碟肉末蒸菜干,一籠蒸面饅頭,那粥雖是小米粥,卻也熱氣騰騰的,一下便覺饑腸轆轆,拿了筷子便吃了起來。
徐進嶸見她吃得香,并無嫌棄之意,微微笑了下,自己也是低頭吃了起來。
用過了早飯撤了下去,兩船的船公便扯帆繼續東進了。淡梅坐在條鋪了緞墊的春凳上,扭著身子趴在船舷窗前看著岸邊風景,見野地積雪厚重,莽莽蒼蒼地入目一片雪白,岸上老樹枯枝間不時有寒鴉在撲棱展翅,濺落下枝頭的簌簌殘雪。河道寬闊,雖時候還很早,但身邊已經不時可見三五船只扯帆而過。
這般的景象平日難得一見,頗有幾分野趣。淡梅看了一會,聽見艙門開啟的聲音,轉頭看是徐進嶸彎腰進來了,徑直到了她身邊坐下,把窗噗一下閉合了,順勢便坐到了她身邊。
“今日船上只你一人,我便都留下來陪你。待慧姐幾個趕上了,有她們作陪,我白日里便改走陸路,你覺著可好?”
淡梅曉得他那些個隨從有幾個昨夜在后面那條船上,其余應該都在附近路上跟著。本來還正有些犯愁接下來的一兩個月里要和他晝夜相對共處一室。現在聽他這么一說,哪里還會說不好,急忙點頭。
徐進嶸低頭看她一眼,笑道:“我白日走陸路,前面若有好的客棧,晚間便接你們一道上岸去住,省得都悶船上厭煩。若無,我便上船陪你過夜,免得你埋怨總見不著我,叫你想念。”
他臉皮倒夠厚的,這樣的話說起來都面不改色的,饒是淡梅并無笑的心思,也是被他最后一句給勾得有些啼笑皆非。
“自我三天前從應天府回來到此刻,總算見著你給我露出個笑臉了。真當是不容易。”
徐進嶸伸手將她摟到了自己懷里,下巴蹭著她額頭,半真半假地笑道。
淡梅卻是被他言語提醒了,想起之前那日自己聽聞他從應天府回了,一下馬車就滿心歡喜地跑去書房找他,不料卻被他兜頭兜腦一潑的冷水。若非自己后來發狠,而是原來那個會選擇懸梁自盡的文淡梅,到現在事情不定還怎樣。想起他昨夜不由分說強行擄了自己上船,如今只言片語間還是絲毫聽不出半點的悔意,心中微微有些不快,便把頭后仰避開了他下巴,這才淡淡道:“我笑不笑又有什么打緊?你仔細收好你的寶貝,往后莫再被人惦記才是正理。”
淡梅話說完,便見徐進嶸一怔,方才臉上的笑意都沒了,想是被她噎住了。
淡梅扳開了他還摟在自己腰上的手,從春凳上站了起來,沒走一步,便從后又被他給按了回去,兩人再度四目相對時,見對方眉頭都是微微皺著的。
徐進嶸仔細端詳了淡梅片刻,眉心終是慢慢舒展了開來,再度摟住了她腰身,低聲道:“那日我失了分寸,說話確是過了,這就誠心給你陪個不是。娘子知書達禮大人大量,千萬莫和我這粗人一般見識。”
二人終歸是夫妻,淡梅曉得自己再怎么擰,也不可能回到從前再做相府千金了。他既開口認了錯,自己再頂著絲毫不退,于理也說不過去。只聽他這禮賠得空泛泛的,也不知怎的,心中還是如梗了根刺般,便微微低頭下去,仍是一語不發。
徐進嶸見她粉頸低垂,衣領外露出一截如羊脂白玉般的后頸肌膚,一早許是她自己梳頭的緣故,發髻盤得有些松,幾綹烏發貼著后頸垂了下來,松松地有些撩人,視線便被勾住了,忍不住正要低頭親上去,突又想起她還在和自己拗氣,想了下,便將她整個人扳了過來面向自己,看著她正色道:“我曉得你心里還在記恨我。我也不瞞你,那朵花勝是兩三年前的一件舊東西了。那會我正傾慕一個女子,本是要送她的,只她卻瞧不上我……,一直存著這東西,起先不過是不曉得如何處置為好,后來放那里許久未動,自己也是忘了。那日突然看見戴在你頭上,這才……”
徐進嶸頓了下,伸手抬起了淡梅的下巴,見她一雙黑白分明波光瀲滟的大眼就這么直視著自己,心里深處的柔軟似乎被觸動了下,雙手一攬,就把她身子抱進了懷里,低頭順勢親了下她額頭。
“她堪稱當世奇女子,我求而不得,當時雖有些遺憾,只過去的便都過去了。如今你嫁了我為妻,往后要給我生兒育女的,我自然是一心要和你好生過日子到白頭的。我人粗,往后若是又有什么惹你不快的,還是從前跟你說過的那句話,你只管向我道來。你比我小許多,你好好跟我說,我不疼惜你疼惜誰去?似如今這般和我擰著寸步不松的,你曉得我前兩夜里心中便似油煎沒一刻安寧。我不好過也就罷了,也算咎由自取,你便當真就很快活了?”
淡梅被他摟住,見他望著自己的眼里一片坦誠,硬了幾日的心慢慢終是有些軟了下去,低頭思忖了起來。
如果自己理解無誤的話,聽他口氣,他從前對那位他口中提到的“奇女子”應該是非常傾慕的,只求而不得,這才慢慢積淀了下去。并且如今的自己對他來說,應該就是個居家過日子的妻子,他想好好對待她這個妻子,然后兩人攜手到白頭?
他帶她一人去赴任,向她承認了自己的不是,甚至提了從前一段估計他本永遠也不想再提起的舊情,最后還表達了要和自己白頭偕老的意思,還能要求他怎么樣?他大概已經做到了這個時代的男人能給自己正妻的最高待遇了,淡梅覺得自己應該滿意了。再和他擰下去,連她自己都覺得所有的理由都有些站不住腳了。
艙里的火盆燃得似乎有些過旺,感覺到他溫熱的唇在啄吻著自己眉眼,本握在腰身上的手也在慢慢向上,覆在了她胸口,逐漸帶了些力道。
淡梅突然覺得有些氣悶,胳膊肘往后微微一頂,身后的窗就開了,一陣冷風透了進來,頓時讓她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
“大清早的……”
淡梅阻了他想探進她衣襟的手。
徐進嶸微微一笑,也未強迫,松開了她。
“好幾天沒和你一起了,怪道想念的……聽你的,那就晚上吧……”
她聽見他低頭在自己耳邊道。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本來是想多更些的,但是只擠出來這么點……~~~~(>_
四十四章
傍晚時分,船到了汴河沿岸的下埠鎮便停靠了下來,在這里等著后到的幾條船。因了這兩只船今日特意下了半帆緩行,后面的船卻是滿帆順風,所以聽徐進嶸的意思,慧姐一行人明日應該便能趕到此處。
船停泊在埠頭,徐進嶸留了兩個護衛在埠頭守著淡梅的船,自己便上岸去了。
船里也沒個解悶的書什么的,淡梅一個下午都窩在榻上悶頭大睡,睡睡醒醒間,心中便反復想著徐進嶸今早對自己的那番剖白。他大約當真可以被稱為坦蕩了。只不知為什么,這樣的“坦蕩”卻并沒有給她帶來徹底的安心。反而,心頭因為前幾日那場意外而積聚起來的郁懣隨他的話消去了后,另一種難言的連她自己也辨不清到底是什么的郁悶滋味卻又慢慢爬上了心頭。一想到晚上,整個人就更懶洋洋地不想動彈了。
義務,妻子對丈夫的義務。
到了最后,她只能這么跟自己說。
下埠鎮人煙還算稠密,那些自運河轉上汴河到京城的來往商漕船只,晚間到此停航了,便會上去打尖落腳,但客棧腳店大多陳舊,異味濃重,所以兩人今夜仍宿船上了。
夜幕降臨,鎮上便不大有人外出走動了。岸上遠處的人家門窗里偶爾會透出幾點昏黃的燭火。偌大的碼頭上,高高懸吊了一盞早已褪色的燈籠,在瑟瑟寒風中微微搖晃,連帶著投在地上的光暈也在搖晃,顯得有些孤寂。埠頭沿岸,疏疏密密地停泊著幾十艘大小船只,船頭有打了照明燈籠的,也有黑漆漆一片的。
“好了沒?再不出來,我就過來幫你了。”
淡梅坐在浴桶里,聽見門外傳來了徐進嶸帶了絲笑意的聲音,急忙應了聲從水里站了起來。
熱水里泡得有些久,一站起來就覺得雙腿有些浮。邊上雖也籠了個火盆,只仍覺著一股寒氣襲來,潮濕的周身皮膚立刻冒出了層雞皮疙瘩。
淡梅扶住桶沿,小心跨出了有自己半人高的浴桶,剛站穩了腳,便覺身上一暖,已是被一條大絨巾給包裹了起來,轉頭便見徐進嶸到了自己身后了,正用絨巾幫著擦她身上的水珠。
他方才比她早洗過,此時身上只著一條軟緞褲,精赤著上身。淡梅全身一絲不著,兩人貼靠得又近,隔了層絨巾似也能感到他身上的熱氣,一下有些心慌,急忙死死拽住了絨巾一角,低聲道:“你出去吧,我自己來。”
徐進嶸呵呵笑道:“方才我叫你一道洗,你不肯進來。我等了你這許久,再讓你自己來,只怕到明早你都出不了這道門。”
淡梅有些窘,手略微一松,已是被他連著絨巾打橫抱了起來出去,送到了床榻上。
后背剛與柔軟的緞褥相觸,淡梅立時伸手就要扯過被衾好遮蓋住自己,卻是被他伸手給攔住了。
他并未言語,只是那樣半跪地坐在她身前,緊緊盯著她不放。
淡梅不是沒在他面前露過身子,只是今晚與從前卻有些不同。從前在他的目光注視下,她除了羞窘,剩下的就是淡淡的屈辱了。但是此刻,這個男人看著自己的目光卻讓她有了一種新的感覺,她感覺到他眼里流露出的除了漸濃的□,似乎還有對自己這具身體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