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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兒是個可憐人,她有她的苦衷,可姜從珚身邊容不得背叛之人,尤其?她現在跟大梁徹底站在了對立面,身邊不能留下?一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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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女?!逆女?!”
梁帝將戰報狠狠一扔,猶覺不夠,還將龍案上其?余擺設茶盞盡數掃落到地上,他現在憤怒到了極致,已經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作為帝王的形象和儀態了。
暖閣內,正?在議事的幾個重臣見皇帝忽然發這么大的火,心里有了不祥的預感,邊關戰事又?出?問題了?
梁帝滿臉赤紅、氣喘如牛,整個人猶如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咆哮著罵了幾句,待喘過氣來后,他揚臂一揮,“來人,將楚王姜淮就地處決!”
此話一出?,底下?幾個大臣也不能裝聾作啞了。
“陛下?息怒!”淳于?敏聽到這話心頭一跳,趕緊開口勸,“楚王貴為皇室帝胄,無故捉拿實在于?理不合,請陛下?三思。”
梁帝冷笑,重重甩袖,“無緣無故,你們自己看看戰報里是怎么說的!”
“姜淮之女?聯合拓跋驍謀奪固原,還親手?射殺了趙卞,坑降大梁七萬將士,她嫁給胡人就忘記自己大梁公主的身份了,讓大梁三郡之地十幾座城池盡數落入拓跋驍手?里,簡直數典忘祖!數典忘祖!”
“姜淮能教出?這樣的女?兒,他自己肯定早就跟胡人私通了,就是想謀奪朕的江山,還不該殺嗎?”
梁帝實在被逼急了,終于?暴露出?心底最擔憂的事。
淳于?敏上前撿起地上的戰報,往崔司徒旁邊靠了一步,舉到面前跟他一起看,司馬維、王規、高太尉等也把腦袋湊了過來。
幾人圍在一起飛快瀏覽著帛書上的文字,看完之后,心中均是一沉。
梁帝冷眼看著他們,滿臉陰沉,“看完了?如今還敢說跟姜淮沒?有關系嗎?除了這個逆女?,涼州張延也出?力了,他是張維之孫,說不定就是張維授意的,涼州恐怕也早早背叛大梁跟拓跋驍攪和在一起了,對了,姜淮那個女?兒就是在涼州長大的,跟張家關系親密,張維就是通過這個逆女?跟拓跋驍勾結在了一起……”
梁帝越說越覺得十分有道理,他就知道涼州從來沒?臣服過他這個皇帝,一直心懷鬼胎,現在t?終于?藏不住了吧。
淳于?敏聽著皇帝說著種種猜測,顯然正?在氣頭上,旁人再勸恐怕也是聽不進去的,不免有些擔憂。
佑安公主確實幫助拓跋驍奪下?了固原,可固原本就是拓跋驍從匈奴手?里搶回來的,是趙卞趁虛而入偷了城池,還抓了公主當人質逼拓跋驍退兵,這樣的行徑本就為人不恥,更是徹底得罪了拓跋驍,公主幫拓跋驍奪回城池,確實有負于?她大梁公主的身份,可她性?命受到威脅,這么做也無可奈何,至于?說涼州侯跟胡人勾結,就太荒唐了,涼州侯前后兩次出?兵抗擊匈奴,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此時的暖閣內,除了梁帝的怒罵,沒?人敢開口說一個字。
淳于?敏默默把視線投向崔司徒,希望他能想辦法勸勸陛下?。
“來人,楚王姜淮勾結鮮卑背叛大梁……”
“陛下?!”崔司徒重重喚了句。
梁帝被打斷,十分不悅,看向崔司徒的眼神帶上了別樣的意味,“你要?給姜淮求情嗎?”
“回陛下?,臣以為確實該召楚王殿下?進宮訊問清楚。”崔司徒特意加重了“訊問”兩個字。
梁帝的表情頓了下?,想到什么,終于?咽下?了剩下?的話。
姜淮畢竟是皇室之人,還是太-祖遺脈,就這么殺了他會給自己惹來非議,那就先?把他抓起來,審問出?證據后再處理他,到時就名正?言順了。
梁帝按下?怒火,召來禁軍,命他們去捉拿姜淮,查抄楚王府。
很快,禁軍統領郭利就帶著人圍住了楚王府。
“陛下?請楚王殿下?入宮。”
姜淮依舊躺在澧水院的閣樓里,半醉半醒,被人突然闖進來也沒?當回事兒,反而舉起酒壺對著來人邀請,“你要?來一杯嗎?”
郭利見狀皺了皺眉,他接到命令說楚王通敵叛國,要?他搜查證據,可看楚王這醉生夢死?的模樣,哪里有通敵叛國的影子。
不管,上面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做。
郭利揮揮手?,命人架起楚王,先?把人帶進宮再說,又?封鎖了楚王府各個出?入口,將府里的下?人全都集中到一起,派自己的心腹搜查整個王府。
“給我搜仔細了,一寸都不能放過,尤其?是書信紙帛。”
姜淮就這么被帶離楚王府了。
禁軍動?靜這么大,自然吸引了不少人,尤其?是附近各個官宦之家的下?人,都領了主子的命令躲在遠處偷偷觀看。
何舟一身灰撲撲的布衣,藏在其?中一個轉角處偷偷注視著這一切。
固原封鎖了數日,他又?出?發得早,一路快馬加鞭,終于?趕在朝廷八百里加急軍報前抵達了長安,昨日悄悄潛入了楚王府,將女?郎的消息帶給了楚王。
“女?郎說,發生了這事,以皇帝的性?格必定會趁機對您發難,只怕您有性?命之危,特命屬下?前來接應,殿下?,您快趁皇帝還沒?收到消息跟屬下?一起離開長安吧。”何舟勸道。
然而姜淮紋絲不動?,只對他道:“我不走。”
何舟目露焦急,正?要?再勸,楚王卻道:“我日前已收到靈霄帶來的信,悉知了固原的事,我還是那句話,我不走。”
“若您出?了什么意外?,屬下?豈不是要?辜負女?郎的囑托?”
姜淮一笑,“他不敢。”
何舟一臉疑惑。
姜淮道:“我是阿珚的父親,阿珚現在是拓跋驍的妻,皇帝要?是殺了我,豈不正?好給拓跋驍南下?的理由?”
“可就怕萬一……”
何舟又?勸了幾句,姜淮都不同?意。
他不能走,固原這件事錯不在阿珚,他要?是逃了反而會讓世人覺得他們早有預謀,他作為父親,這些年不曾為女?兒付出?什么,現在,他更不能因為自己貪生怕死?而給女?兒招來更大的非議。
何舟實在勸不動?,最后也只能暫時藏起來靜觀事態。
現在看到楚王被宮里的人帶走,他不免緊張起來,只希望一切都像楚王預料的那樣,皇帝不敢動?手?。
姜淮被帶入宮中,到了梁帝面前,依舊還沒?酒醒。
大臣們看著他這樣,心想楚王要?真是勾結胡人,還能安心地在府里飲酒?
其?實,從報上來的消息看,所謂的陰謀勾結根本站不住腳,如果不是趙卞起了偷城的心思,又?怎么會發生后面的事,只是皇帝一心想找楚王的茬……
梁帝看著醉眼朦朧的姜淮,很想直接讓人給他臉上潑盆冰水,當著這么多朝臣的面,終究還是忍耐住了,叫人給他灌了一大杯苦茶醒酒。
如此折騰了一陣,姜淮終于?清醒些了。
“我怎么在這兒?哦,好像是說陛下?召見我。”姜淮捂著頭。
梁帝道:“姜淮,你知不知道固原發生了什么事。”
姜淮茫然搖頭。
梁帝冷哼一聲,坐回龍椅上,命人審問。
“殿下?跟佑安公主通過信嗎?”
“通過。”
“書信在哪兒?”
“唔……忘了,可能在書房里吧。”
“信上都說了什么?”
“一些家常問候。”
“有說過漠北王嗎?”
“唔……”
眾人緊張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梁帝更是傾過上半身。
“信上倒是提過幾句,說她跟漠北王相敬如賓,叫我不必憂心。”
……
審來審去,姜淮就始終只說是日常問候,不曾談過別的,表情中也抓不到破綻。
等后面郭利把搜到的書信呈上來,上面的內容確實跟楚王說的大差不差,證實他所言不虛。
有人勸道:“或許固原之事跟楚王殿下?確實無關。”
也可能是藏得深沒?找到證據而已。梁帝想。
最后,眾人望向了梁帝,等待他決斷。
梁帝盯著姜淮瞧了許久,又?看了眼在場的朝臣,最終下?令先?將他壓入大理寺,待查到證據后再處置。
姜淮卻不干了。
他的酒終于?徹底醒了,明白過來自己現在是個什么情況。
“住手?!”他怒喝一聲,“你們說我勾結胡人通敵叛國?真是可笑!”
“請問陛下?,固原之事,根源起于?何處?”姜淮站直了搖搖晃晃的身體,直勾勾地盯著梁帝。
就是再頹廢的人遭受此等污蔑也忍不住爆發脾氣,更何況他還是太-祖之孫,說他勾結胡人,不僅他自己名聲盡毀,還要?連累太-祖一世英名,如何能忍。
梁帝沉著臉,一雙眼睛半隱在冕旒后的陰影中,手?指曲了起來,顯然在強忍著怒火。
姜淮盯著他瞧了片刻,又?環視了眼四周的大臣,冷笑一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都知道是趙卞私心作祟,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也是可笑,我女?兒作為大梁公主,為國和親塞外?,梁國的將士不僅不護她,反而抓了她來當威脅拓跋驍的人質,此等事情,翻遍史書簡直聞所未聞。”
“你們不過是打了敗戰丟了國土無顏面對大梁上下?找借口為自己開脫罷了,給我安上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就能掩蓋朝廷的無能了。好,既然你鐵了心要?殺我,我也不用你動?手?,我自己了結就是,也算除去你一塊心病!”
姜淮說罷,腳下?一動?就往殿中的大柱撞去。
“哎!”
“快攔人!”
大臣們手?忙腳亂地去拉人,幸好楚王離柱子遠,身體又?虛,終于?在撞柱前被人拉住,一拉一扯,兩人都跌到了地上。
將人攔下?,眾人都松了口氣。
楚王最后那句話簡直是誅心之語啊,什么叫“除去你一塊心病”,這分明是在暗諷陛下?,這話都說出?來了,可見楚王是真豁出?去了。
在場的人都努力控制著表情不露異樣,可心底怎么想的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梁帝看到這一切,太陽穴狠跳了幾下?。
好一個姜淮!好一個姜淮啊!
場面再次安靜下?來,氣氛壓抑到了極致,偏偏姜淮躺在地上,還不停地叫囂著要?自殺。
最后,終究還是崔司徒出?面,“陛下?,想來固原之事確實因趙卞而起,與楚王殿下?無關。”
司馬維道:“但佑安公主幫助拓跋驍奪下?城池,她可實實在在叛國了。”
慣來溫和穩重的崔司徒聽到這話也冷下?臉來,一道銳利的眼神直直射向司馬維,“哦,那你去把佑安公主抓回來治罪吧。”
“她在拓跋驍那里,我怎么抓得回來?”司馬維下?意識反駁。
“楚王殿下?好抓,所以就把罪名落到他身上是嗎?”
“圣人言,子不教父之過,楚王自然也不無辜。”
“你還記得楚王殿下?是佑安公主的父親呢,他要?是出?了事,你說身為子女?,佑安公主會不會替父報仇,拓跋驍會不會趁著這個機會南下??倒時僅憑你一張嘴皮子,能阻擋得住鮮卑十萬鐵騎嗎?”
司馬維一怔,其?余人也都變了臉。
崔司徒這話不t?無道理,楚王跟佑安公主是血脈至親,楚王被皇帝逼死?的話,公主豈會罷休,從她幫拓跋驍奪回固原這事來看,她就不是忍氣吞聲的性?格,更不會為了梁國忍下?一切,相反,她恐怕還真會說服拓跋驍為父報仇。
梁國一下?損失了十幾萬兵馬,元氣大傷,哪里還有余地再跟胡人開戰。
“陛下?,臣以為崔司徒憂慮的不無道理。”
“陛下?,臣也以為。”高太尉也開口附和道。
“陛下?……”
梁帝冷眼看著這一切,最后眼神又?落到姜淮身上,是他算計好的嗎?他知道自己動?不了他。
群臣口徑一致,最終,姜淮被送回了楚王府,但從今以后不許再隨意進出?,整座王府都由禁軍嚴加看守。
除了長安,固原的消息飛快傳遍四海,天下?皆驚。
梁國絕大部分士人都在痛罵姜從珚,罵她身為梁國公主竟幫著胡人篡奪大梁江山。
“她對得起她身上的血脈嗎?”
“真是紅顏禍水。”
“我大梁居然要?毀在一個女?人手?上了……”
……
桓均也知道了,他沉默許久,然后長長嘆了口氣。
他不免想起她離開前兩人那次談話,原以為她那些話是夸大了,梁國還不至于?到這種地步,哪里能想到不過短短兩三年,局勢便如泄閘之洪滔天席卷而來。
是天意嗎?梁國終究會走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另一邊,張延回到涼州后,同?樣將固原的事告知了祖父祖母,他是親歷者,比別人知道更多的細節。
“……都怪我不夠謹慎被趙卞算計,阿珚也是被迫的,趙卞不死?,阿珚落在他手?上豈能有好下?場……祖父,你要?罰就罰我吧,千萬別生阿珚的氣。”
涼州侯沉默許久,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只是起身時的步伐凝滯了許多,眼神蒼老無力。
太-祖啊,您可曾想過大梁會走到今日這般地步。
另一邊,逃回匈奴的烏達鞮侯得知固原后來發生的事后,仰起頭哈哈大笑,笑聲震徹四野。
“簡直是天助我也!”
一個月前,他被拓跋驍一路從固原追到中衛,險些被逼入絕路,戰事正?烈時,拓跋驍卻忽然撤走了。
他一開始以為這可能是拓跋驍的陰謀,等后面發現所有鮮卑大軍真的都離開了,他再也顧不上陰謀不陰謀,全力渡河撤兵回匈奴。
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梁軍趁拓跋驍來追自己偷了固原,還抓了他的女?人來威脅他退兵,難怪拓跋驍當時顧不上對付自己了。
梁國真是干了件好事兒啊。
先?前拓跋驍答應梁國的求援來對付自己,他還是有些擔心的,但現在,哈哈哈,梁人自己找死?,別說今后再想叫拓跋驍來救,拓跋驍不立馬滅了他們都是好的了。
烏達鞮侯又?充滿了斗志,明年,等他明年再次南下?,梁國就再也阻擋不住他的鐵蹄了。
這個野心勃勃的匈奴首領,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南方大地。
……
風云變幻不止,然而,這時候的人們身在局中很難真正?的看清,直到無數年后,這段歷史早已落幕,研究梁國滅亡的史學家和文人們才發現,梁國滅亡的轉折點并不是長安城破那日,而是發生在永安十七年九月的這場固原之戰中。
梁國喪失最后的數幾萬精銳,丟失蕭關之外?的大片國土,大廈傾頹,更關鍵的,梁國與鮮卑的盟約徹底破裂,使得烏達鞮侯得到信號,再次率領匈奴大軍南下?侵略,從而開啟梁國的亡國之路。
這場導致梁國走向滅亡的關鍵性?戰役,后世稱之為“固原之變”,待人們更加深入地了解了事發經過,發現這一切都與當時還是梁國公主的姜從珚有關,她親手?射殺趙卞,主導了固原后續走向,又?夾雜了拓跋驍要?美?人不要?江山的驚世之舉,千百年為人津津樂道流傳不絕,于?是,民間又?將“固原之變”賦予了一個更加浪漫傳奇的名字——傾城亂。
第164章
第
164
章
“我都幫你了,你也幫……
永安十七年的冬天格外難熬。
固原之變發?生?后,
朝野內外動蕩不安,一時間人人自?危,生?怕拓跋驍趁機南下,這也是梁帝暫時愿意留下姜淮的原因,
真開戰的話,
佑安難道真能不管她?親爹?
朝廷再次整軍,
從青州、荊州、徐州征調十萬兵馬奔赴蕭關、榆關、函谷關嚴陣以待,
幸而觀望一段時日后發?現,
拓跋驍把大軍屯駐靈武、固原和中衛,
一直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反而在十月中旬時帶著一部分鮮卑軍返回了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