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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驍也?下了城樓,騎上驪鷹,手?持長槍,從門洞中緩緩走出來。
周泓的體格在漢人中絕對算得上健碩了,可知?道拓跋驍逼近,他才發現兩?人之間還是有些差距的。
不止他跟拓跋驍,普通梁國士兵跟鮮卑士兵的對比也?很強烈,胡人的飲食習慣里,肉類的占比就是比漢人要高,也?因如此,草原t?放牧能?養活的人口只有中原十分之一不到。
城門口的梁軍飛快散開一大片場地,獨留他們二人在中間。
拓跋驍沒跟他廢話,率先?發動了攻擊。
他騎在驪鷹身上,人馬合為一體,極速沖鋒過來時猶如一座移動的山岳,帶來令人膽寒的壓迫力,周泓穩住心神,提刀迎了上去?。
“錚”的一聲,長槍與大刀碰撞到一起,火星四濺,馬速和自身氣力帶來的巨大力道震得兩?人虎口一麻。
只是初步交鋒,周泓心頭一震,感覺拓跋驍比他原本以為的還要厲害,但他也?不肯就這么認輸,勒馬急停之后飛快沖了回去?。
拓跋驍眉骨一壓,眸光冷厲,同樣迎了上去?。
這一次不再是一觸即離,兩?人都用盡力氣,只用腿控馬,邊跑邊戰。
兩?方的士兵不斷為各自的主將喝彩,那歡呼聲甚至蓋過了他們兵刃相擊的聲音。
拓跋驍果?然不負他的盛名,氣力之巨幾?乎是周泓見過最強的,除了力氣,更關鍵的他的招式和反應能?力也?無比迅猛,這讓周泓應對得十分費勁,也?就沒注意到兩?人的位置越來越靠近城門。
直到抵達某個位置,拓跋驍突然發狠,周泓被他一槍挑下馬。
他飛快護住要害,在地上滾了幾?圈,怕拓跋驍乘勝追擊,剛要回身格擋,卻從天而降一張大網,直接將他整個人都罩住了。
周泓懵了一瞬,等反應過來要掀開大網時,城門口的鮮卑士兵已?經一擁而上,趁機將他綁了起來。
從他落馬到被擒,整個過程不過幾?息時間,所有配合堪稱行云流水,另一邊的梁國將士都沒反應過來。
周泓先?是不可置信,等反應過來后,肺都要氣炸了。
“拓跋驍,你使詐!”周泓怒吼,不停掙扎,猶如被困住的猛獸,“拓跋驍,您明明答應我,我要是贏了就放我走,你現在……”
“那你贏了嗎?”拓跋驍長槍一橫抵在他脖頸前,冷聲道。
周泓:“……”
“我敗了,你要殺就殺,用這種手?段捉我是什么意思?”
拓跋驍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以為我想留你性?命?”
“你這是什么意思?”
然而拓跋驍已?經不再理會他了,直接逼到梁軍面前,“你們主將都被擒了,還不降?”
周泓終于反應過來了,他又被算計了,拓跋驍答應跟他單挑根本不是真心想放過他,只是為了活捉他逼降而已?。
那公主……公主也?是故意的嗎?
“不能?……”降字還沒說完,周泓就被堵住了嘴。
阿隆最近學?會了項新技能?,堵嘴,一定要眼疾手?快,趕在對方說出話前將他的嘴堵上。
周泓被綁進城中,城外的梁軍群龍無首,鮮卑虎視眈眈,姜從珚又從旁相勸,承諾不殺降兵,很快大家就支撐不住,最終都降了。
趙卞四萬多降兵加上周泓三萬,足足七萬多降兵,比鮮卑軍的數量還要多,這樣的結果?,怕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拓跋驍手?下大將都是鮮卑人,只有莫多婁會說漢語,最終,姜從珚把著七萬降兵交給了張錚,莫多婁從旁協助。
若是能?把著七萬人訓練好化作己用,她才真正擁有了自己的兵權,不是拓跋驍給的,是她自己能?握在手?中的。
除了不希望拓跋驍濫殺,這也?是她非要保下這些降兵的重要原因。
她雖封鎖了固原城,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固原發生的事很快就會傳回長安。
她的所作所為傳入梁帝耳中一定會惹他震怒,進而遷怒父親,姜從珚必須趕在長安收到消息前通知?父親撤離。
她寫了封信,把靈霄叫來。
“又要辛苦我們靈霄寶寶了。”
靈霄委屈巴巴地叫了兩?聲,顯然也?不喜歡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去?送信。
姜從珚只能?說了許多好話來哄它,又給它撓了許久的癢,它才終于答應了。
除了送信,她還讓何舟帶上一隊人馬偽裝成商隊,快速奔赴長安,要是有什么變故,希望他能?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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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要到十月了,今年冷得太難熬。
固原的糧草支撐不住十幾?萬的軍隊,姜從珚命張錚壓著一部分降軍去?了靈武,后面再陸續安頓。
周泓不肯降,還絕食,姜從珚去?見了他一面,但他是個倔性?子,連她也?未能?說服,也?只能?暫時這樣了。
她命人好生看著他,卻不許他就這么死?了,每日就是灌也?得把水米灌下去?。
固原之事落定,張延不欲久留,準備返回涼州,臨走前來見姜從珚。
兩?人坐在堂屋,兕子將炭盆從屋里搬到外面,免得女郎受涼。
“阿珚,你今后,是要跟大梁徹底決裂了嗎?”猶豫許久,他還是把這話問了出來。
如果?說殺趙卞奪固原還是自保,但后面繼續引周泓過來就是有意算計了,哪怕到了如今這般情況,張延還是不愿跟大梁成為敵人,所以前日他拒絕了參與誘捕周泓。
姜從珚垂著眼,用鐵釬撥了下炭火,讓火燃燒得更旺些,“已?經決裂了,不是嗎?”
張延有些急了,“這……這是被趙卞逼的,今后呢,你今后要怎么做?難道要幫鮮卑攻打大梁嗎?”
姜從珚搖頭。
張延:“你這是什么意思?”
姜從珚抬起頭:“我也?不知?道將來會走到哪一步。”
“大哥,我曾經跟三哥說過,只要我在,我是不會允許拓跋驍隨意屠戮漢人的,這句話不管多久都不會變。”
張延稍稍放心下來。
姜從珚又道:“大哥,皇帝是管不了我了,倒是你,你該想想自己。”
張延同樣參與了固原的事,不管他是不是受害者,不管他參與了多少,落在梁帝眼里都是他背叛梁國的證據,恐怕不會輕易放過他,更會遷怒整個涼州。
“大哥,外祖父和涼州已?經為梁國付出太多了,我只希望今后你們能?保全自己……”
兄妹談完,第?二日,張延啟程離開。
姜從珚親自送他出城,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原中,她才慢慢往回走,卻沒回府,反而登上了另一側的南城樓。
守城士兵見來人是她,并不敢攔,恭敬侍立在側,等候吩咐。
她一步一步,拾級而上,最終站到城樓之上,尋了個視野開闊的地方。
“我來并沒有要事,只是想一個人待會兒?,你們都下去?吧。”
眾人便退下。
姜從珚向南而立,舉目眺望,今日天氣難得放晴,大地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冰雪,雪原莽莽,在陽光下肅殺而美?麗。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片梁國江山,清瘦背影孑立在雄渾粗獷的城墻中間,濃濃的憂傷蔓延開來。
這一切是命運嗎?歷史?總要回到它原本的軌跡上。
曾經的歷史?中,拓跋驍沒有南下幫梁國抗擊匈奴,梁國最終付出了三十萬將士和十幾?座城池的代價才度過了亡國危機,然而現在的情況,似乎也?沒比原本的結局好多少。
梁軍戰亡了數萬,又被她俘虜了七萬,同樣損失了十幾?萬將士,蕭關之外的數座大城也?盡數落入拓跋驍之手?,北地郡、安定郡、漢陽郡實際已?被鮮卑大軍掌控,梁國同樣元氣大傷。
仿佛無論?她做了什么,都只是一步步踏入歷史?的軌跡罷了;是她的選擇造就了歷史?,還是歷史?的因果?在影響著她?姜從珚說不清,然而她必須這么做。
拓跋驍為了她毫不猶豫地舍棄了城池,原來真的有這么一個人,無論?在什么情況下都會堅定地選擇她,所以,她更不能?在這件事上負他。
然而,她真的沒有一點選擇嗎?她真的沒發現趙卞的陰謀嗎?
姜從珚抬起手?,露出掌心中的一角書信,緩緩展開,正是她收到的那封。
張延的字練得一般,沒什么特別的風骨,確實很好模仿,她對他的字也?只是眼熟,確實看不出字跡上的破綻,可這封信本身就是破綻。
從送信人見到她,稱呼是“公主”而不是“女郎”開始,懷疑的種子便經種下。
表哥表姐身邊的親信,從來只會稱呼她為女郎,而不是公主。
而且,按照大哥的性?子,肯定會叫送信的親衛問問她的情況,那人送了信,一句話不問,反而急急回去?,又是一處破綻。
再看信上的內容,“張延”約她去?城外相見,更是完全違背了他的行事,大哥從小?愛護她,明知?她體弱,怎么忍心讓她在冰雪天車馬勞累。
這樣的時局,這么多破綻,按照她平時謹慎的行事,絕對會先?探個明白,或是回信確認,或是出城時多帶些人手?……明明有那么多辦法可以避免,但她沒有,她就這么去?了,她也?說不清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的,是還抱著一絲不切實t?際的期望嗎?希望梁國不至于敗壞到這種程度;亦或是一個決斷的機會?
她終于如拓跋驍希望的那樣,跟梁國徹底決裂了,大哥也?因為她被迫卷入了這場風波,涼州同樣回不到從前了。
姜從珚握著信紙,“撕啦”一聲撕成了兩?半,又繼續撕成更小?的碎片,手?一松,碎紙便被大風刮起,飛舞在了半空中,她的發絲和裙擺也?同樣飄蕩翻飛,恰如她此刻不平靜的內心。
拓跋驍登上城樓后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待靠近后看清她臉上的一抹淚痕,心頭一緊,“珚珚?”
第163章
第
163
章
傾城亂。
“珚珚,
你哭了?”拓跋驍三兩步跨到她面前,低下?頭,擔憂地看著她,整個人已經繃了起來。
姜從珚尚還有些沉浸在剛才的思緒里,
聞言,
愣了一下?,
她哭了嗎?
她抬手?碰了碰臉頰,
果然觸到少許冰涼的濕意。
“可能是風太大吹的。”她扯了下?唇角。
“不,
你有心事。”拓跋驍直接戳穿她這個拙劣的借口。
她孤零零地立在城墻上,
滿身哀傷,怎么可能是風吹的。
“你告訴我,別叫我擔心,嗯?”他放低聲音,強勢又?溫柔地哄。
姜從珚知道男人的性?格有多固執,
要?是不說他絕對不會罷休,
想了想,終于?還是仰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拓跋驍,我跟大梁徹底決裂了。”
她眼神破碎,面頰瘦削蒼白,聲音中還夾雜著些許哽咽,
看得拓跋驍都要?心疼死?了,
可心疼之外?,他卻不可抑制地冒出?另一股欣喜的情緒,
現在的情況就是他想看到的,讓她跟梁國徹底斷干凈,而且,
這次的事她站在了自己這邊,梁國與他之間,她選擇了他,想到這些他就興奮不已,幸好他還有點理智,知道不能當著她面表現出?來。
拓跋驍壓抑著激動?,攬住她肩頭,小?心避開她胳膊上的傷,將人壓到自己懷里,緊緊抱著她,“是梁人先?背棄你、利用你,現在的下?場是他們自找的,你沒?做錯,更不值得你為他們傷心。你還有我,我會一直對你好,永遠也不會這樣對你。”
他近乎是在誘哄她。
拓跋驍承認自己現在的做派很小?人,在她心神不安的時候趁虛而入,可只要?能占據她心里所有的位置,小?人又?如何。
姜從珚靜靜靠在他胸前,她明白他想要?什么,而且,早在做下?決定時就沒?有回頭路了,她現在只能往前走。
許久之后,她道:“拓跋驍,今年就到此為止吧,好不好?”
男人沉默片刻,“好。”
姜從珚閉上眼。
如今匈奴敗走,梁國折損十幾萬兵馬,鮮卑一家獨大,士氣高漲,更懷著對梁國滿腔的憤懣,要?是乘勝追擊,踏破梁國并不是不可能,除了固原,鮮卑大軍還能經雁門從晉陽南下?長驅直入。
這是優勢,當然,也有劣勢——天氣。
如今正?值九月末,天氣滴水成冰,比往年隆冬時節還要?寒上幾分,軍中許多將士手?腳都出?現了凍傷,馬匹也時有凍死?,后勤糧草的運輸也十分艱難,而這樣的極寒,至少還要?持續三四個月,實在不是出?兵的好時候。
當然,如果拓跋驍鐵了心要?動?兵,這些問題都不能阻擋他。
姜從珚想,大梁或許終究會走向滅亡,但這件事不該由他來做。
亡國之恨,漢胡之別,若真由他滅了梁國,民族間爆發的尖銳矛盾足以讓他的統治動?蕩不安,或許又?會形成下?一個亂世。
這些話,她沒?細說,拓跋驍不知是領悟到了,亦或是只是單純愿意為她妥協,他答應了。
風又?大了,拓跋驍捂著她的手?,仍涼得像冰。
“外?面冷,我帶你先?回去。”
“嗯。”
姜從珚從他懷里退出?來,沒?了他的體溫,冷風一灌,她不由打了個顫,剛走了一步,腳也凍僵了,不免有點后悔為什么要?在這么冷的天跑到城墻上來給自己找罪受。
“我抱你回去。”拓跋驍道。
姜從珚搖頭,“在外?面呢,這么多人。”
拓跋驍知她臉皮薄,尤其?有外?人時,正?要?放棄,又?聽她開口。
“你背我吧。”
拓跋驍先?是意外?,又?見她目光盈盈地看著自己,一顆心就像泡在了軟水里,柔得不像話,當即蹲到她面前。
姜從珚看著男人寬闊的肩背,輕輕趴上去,雙臂環住他的脖子。
拓跋驍背手?托住她的腿,十分輕松地站了起來,好像沒?有一點重量。
當然,他力氣那么大,姜從珚這點重量對他來說確實跟個小?孩兒差不多了。
他背著她下?了城樓,又?一路走回刺史府小?院,路上自然有人看到兩人的情況,卻沒?別的想法,只道王跟可敦感情真好。
那些鮮卑士兵一開始當然不甘,王居然為了可敦放棄了城池,可后面猛地反轉,姜從珚親自殺了梁軍將領打開城門放鮮卑軍入城,他們對她的看法就變成了敬佩,兩人的感情自然就得到眾人的歌頌。
姜從珚將臉貼在男人脖子間,感受他溫熱的體溫傳遞到自己身上,復雜的心緒忽然平靜許多,緩緩閉上眼。
回到院中,暖了會兒身體,待緩和過來后,姜從珚讓阿榧把人帶過來。
她們原在桐陰,昨日抵達了固原。
此刻,銅兒被押到堂屋中,正?跪在地上。
姜從珚看著她,“是你把我的消息傳給趙卞傳的吧。”
銅兒聽到這話,打了個顫,臉上血色全無,如墜冰窖,說不出?否認的話。
“我待你不好嗎?你為什么還是選擇背叛我?”姜從珚語氣淡淡,雖是質問的話,卻不帶憤怒。
銅兒低下?頭,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公主待奴很好,只是奴從一開始就被選中,我父母都在他們手?里,不能不聽令行事。”
阿榧聽到這話,早憤恨不已。
這個銅兒是宮里賜下?來的宮女?之一,當初菲娘爬床還多虧她報信,也因此阿榧后面將她從粗使丫鬟提拔了上來,又?見她手?腳勤快做事細心,加上女?郎身邊缺人,考察了一段時間后允她進屋貼身伺候,吃穿用度也寬裕了許多,女?郎對她這么好,她竟背叛女?郎。
阿榧又?生氣又?愧疚,覺得自己沒?把好關,給女?郎添了這么大的麻煩。
姜從珚沒?再說什么,揮揮手?,示意親衛將她帶下?去,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