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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音華看著看著同樣穿著罩衫忙碌的護士們,想起了姜從珚。
“這個醫療體?系還是阿珚姐姐在涼州時跟我們一起建起來的,前幾年我還擔心?她去了鮮卑會不會被?欺負,現在看?來,恐怕鮮卑才是最安穩的,梁國,涼州都被?拉入了戰火中,匈奴和羌族來勢洶洶,也不知涼州……”
張紅纓聽她語氣低落,心?想或許是最近太累了,加上戰爭的氣氛讓所有人?都緊繃著喘不過氣,才沒忍住跟自己傾訴了這些話。
她以前何嘗不是這么?想呢,覺得?阿珚一直留在涼州才是最好的,誰也不曾料到局勢會變化得?這么?快,安穩了十年的涼州,終究還是動蕩起來。
張紅纓上前抱抱妹妹,“你說得?對,阿珚在鮮卑能保全自己是件好事?,涼州也會沒事?的,祖父父親兄長們英明神勇,將士們悍不畏死,我們上下一心?,涼州會順利渡過這次難關的。”
“嗯。”張音華將臉靠在姐姐肩上。
……
張乾率領援軍出發后,又過了幾日,長安使者?郭硂帶來了梁帝的詔書,命涼州侯分兵五萬去救中衛。
涼州侯只掃了一眼,哼了一聲,一句話也不說就走了。
郭硂被?晾在原地,起先還沒沒反應過來,等意識到自己受到怎樣的冷待后,當即沉下了臉。
都說涼州侯傲慢跋扈,不敬天子,事?實果然如此,自己是陛下親派的使者?,代表的是陛下的臉面,他都竟敢如此怠慢。
涼州侯跨出軍帳,嘴角扯起一抹冷笑,五指狠狠捏著帛書,五萬,皇帝還真敢想。
不過,他最終還是叫來公孫卯,讓他替自己修書一封送回長安,向皇帝說明涼州現在的情況。
-
張乾帶著涼州軍直奔中衛時,怎么?也沒料到梁軍已經失守了,連失中衛、永康、中寧三城。
這三座城池去年就被?匈奴破了一次,城內幾乎沒有活人?,奪回后朝廷派了守軍過來,錢忠確實在努力修補城墻,還從海原、固原征調民夫,可面對十萬匈奴鐵騎,區區三萬守軍如何能抵擋。
于是,張乾帶來的涼州軍陷入了十分窘迫的境地。
就算他按照計劃繞后偷襲匈奴,人?數太少?也不能重創匈奴大軍。
張乾沒有冒進,不停派出斥候,兩?日后,終于收到了個好消息,朝廷的援軍要到了。
既如此,張乾跟手下的謀臣商議過,決定聯合援軍前后夾擊匈奴。
他給何煬去了信,帶著人?馬小心?繞到匈奴背后。
何煬收到張乾的來信,叫來周泓和底下的人?,眾人?商議一番,都認為?這個計策可行,于是回信約定了時間?。
是夜,四下漆黑一片,安靜的原野上,匈奴大營背后突然出現敵軍,匈奴人?大亂,涼州軍一鼓作氣奪回了永康縣。
另一邊,何煬、周泓也各自帶著兵馬對中衛、中寧發動了突襲。
他們本以為?能成功,結果匈奴人?的悍勇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烏達鞮侯很快反應過來,梁軍主動偷襲,他不僅不生氣,金綠色的瞳孔反而綻出興奮的神?采,來得?好啊,他就怕這些漢人?當縮頭烏龜躲在殼子里不出來,只要出了殼,還不是任自己宰殺的肥肉。
梁國士兵何嘗與匈奴人?交過手,甫一照面便被?對方氣勢所懾,又見匈奴馬膘體?壯,塊頭幾乎是他們兩?倍大,刀鋒沾血,頓時嚇破了膽。
于是,原本計劃的兩?面夾擊,梁軍這邊竟支撐不住先敗了。
“大將軍,傷亡太重,繼續下去的話,底下的將士要頂不住了,要不還是先撤回固原吧。”
“大將軍,將士們要是全折在這里,我們就更沒希望奪回城池了,不如退守固原從長計議。”
周圍的人?都在勸,何煬猶豫片刻,最終同意了。
援軍退守固原,然而,剛剛攻下永康縣的張乾還不知道這一切,一直到城池被?匈奴大軍圍困,匈奴人?囂張地朝他喊話:“漢t?人?援軍已經被?可汗打?得?屁滾尿流跑回老巢去了,你們涼州軍被?拋棄了哈哈哈。”
張乾猛地瞪大了眼,一拳砸到了城墻上,骨節處血流如涌。
城墻先后歷經三次攻城之戰早已殘破不堪,匈奴又倍數于己方,涼州軍拼盡全力才勉強守住城池。
城池是守住了,可這一戰卻?敗了。
涼州軍被?圍困在永康,猶如一座孤島,尤其,城內的物資也快消耗殆盡了。
何煬退守固原,周泓找了過來,“我們退軍了,涼州軍怎么?辦?”
何煬一時答不上話,面色羞愧。
他手下的謀臣卻?道:“大將軍也是無奈之舉。”
何煬是大將軍,所有人?都要聽他軍令,再說現在已經撤軍了,繼續爭執也沒用,周泓只好帶著一肚子氣離開了。
又過了數日,趙卞的援軍也到了固原。
按理說十萬大軍固守城池,怎么?也能將場面僵持下去,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僅僅一個月時間?,烏達鞮侯就攻下了固原,一路長驅直入,直逼蕭關。
梁軍幸存不到一半,現在退守的蕭關也岌岌可危。
蕭關是長安西面的門戶,蕭關若破則長安危矣。
消息傳回長安,再次激起千層浪,士族人?心?惶惶,甚至有人?開始收拾家當隨時準備南逃。
梁帝震怒。
“何煬不是領著十三萬大軍嗎?守著城池都能丟?涼州侯呢,朕不是命他去救,連他都不能阻止匈奴人??”
百官沒有一個人?敢開口,連平時最善逢迎的司馬維都緘默不語。
“你們給朕說說,現在到底該怎么?辦?”
但現在這個情況,眾人?實在想不出一個好辦法。
再派援軍?匈奴人?如虎如狼,再派十萬也不一定能抵擋得?住他的鐵騎,要是百萬說不定還可行。可梁國有百萬雄兵嗎?沒有。
“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怎么?不開口了,啊?”
眾人?越發噤若寒蟬,不少?人?拿余光去瞄司馬維,司馬維仿若未覺。
最后還是崔司徒打?破了殿內的死寂:“陛下,老臣以為?,援軍必然是要增派的,另則,可以向漠北王求援。”
此話一出,滿殿的大臣都睜大了眼,紛紛看?過來。
連梁帝都愣了下。
崔司徒繼續道:“鮮卑與梁國的盟約尚在,又娶了佑安公主,可以借此求援。”
眾人?漸漸回過味兒來。
“可……就算盟約還在,拓跋驍也不見得?會出兵助我。”有人?還是抱著懷疑的態度。
崔司徒神?色淡然,“自然,我只說可以試一試。”
淳于敏若有所思,“臣也以為?崔司徒的提議可以一試。”
“我們不妨對拓跋驍許之以利,只要他提出的要求在梁國能承受的范圍之內,損失些金銀米糧也不算什么?,拓跋驍肯出兵,蕭關之危自然可解。”
鮮卑騎兵之悍勇不在匈奴騎兵之下,確實可行,卻?又有人?擔心?,“這樣會不會助長鮮卑實力,畢竟鮮卑占據了河間?河東,與梁國也只有一線之隔。”
淳于敏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大梁現在都要面臨破國的威脅了,居然還在擔心?這些有的沒的。
增派援軍也不一定抵擋得?住匈奴人?,于是大家紛紛贊同向拓跋驍求援。
此事?議定,司馬維想到什么?,突然道:“陛下,佑安公主身為?我大梁公主,故國有難她豈可袖手旁觀,不如再單獨修書一封命使者?帶去鮮卑,命她出面相勸漠北王,以漠北王在長安時的行事?來看?,應當十分看?重佑安公主,如此一來就更有把握了。”
“公主只是一女子,這不大好吧?”淳于敏道。
“公主不是普通民女,這都是為?了梁國江山,為?了大義?,有何不可?”
淳于敏偏過頭。
這話他反駁不了,只是有些羞愧。
事?情飛快議定,長安再次調撥八萬援軍即刻馳援蕭關,另派使者?走晉陽、過雁門,直抵盛樂王庭,求見拓跋驍。
-
四月收到烏達鞮侯南下的消息,這一個多月姜從珚的心?就沒安定下來過。
拓跋驍察覺到她情緒不對,安撫了好幾次,卻?沒什么?效果。
六月初,姜從珚收到梁國來使的消息。
半月前她得?到信報,烏達鞮侯的大軍已經拿下固原直逼蕭關了,這個時候派使者?過來……想來也只有那一件事?。
拓跋驍是怎么?想的?
第二日,梁國使者?就到了。
姜從珚跟拓跋驍一起去見人?。
使者?風塵仆仆,滿臉憔悴,顯然是一路加急趕來的。
一見到拓跋驍,他面露熱切,先介紹自己的身份。
“在下尚書郎陳絳,特奉梁國皇帝之命出使鮮卑,見過漠北王。”
“免禮。”拓跋驍坐在主座上,淡淡應了聲,態度顯見的冷淡。
陳絳心?里微微打?鼓,忽然注意到姜從珚跟拓跋驍一起坐在同張寬大的坐榻上,內心?驚詫萬分。
尊卑有別,在梁國,就算是皇后也不能跟皇帝同坐在一起。
是因為?拓跋驍是不通禮儀的胡族之人?所以不在意?還是他十分寵愛公主?
總而言之,看?起來對他是件好事?,要是后者?,他勸服公主,再讓公主去勸拓跋驍,這趟使命就能順利完成了。
陳絳面上還維持著恭敬的神?態,呈上國書,然后就開始了自己事?先打?好草稿的說辭。
他先說鮮卑既與梁國結盟,兩?國之間?的情誼便親如手足,如今親人?有難,另一個人?又怎么?忍心?看?著他痛苦呢?又引經據典說到秦晉之好,說漠北王娶了他們大梁的公主,如今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自然該互幫互助。
拓跋驍聽他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一直在扯這些有的沒的,早沒了耐心?。
“梁國皇帝想讓本王出兵攻打?烏達鞮侯?”他直接挑明。
“漠北王若肯援手,梁國上下將萬分感激。”
拓跋驍嗤笑一聲,“你們梁國光動動嘴皮子就想本王出兵,做什么?美?夢呢。”
陳絳見他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絕了自己,眼神?僵硬了下,硬著頭皮繼續道:“自然不是,大梁愿以金銀米糧做勞軍之費。”
拓跋驍不為?所動。
后面陳絳又說了許多好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拓跋驍就是不理會,直接把人?打?發走了。
堂屋中只剩二人?,拓跋驍見她表情沉寂,似悶悶不樂,大掌撫上她柔軟的側臉,“你想我去救?”
姜從珚抬起眼睫看?他,眸中水波盈盈,欲言又止。
“你說吧,我想聽你最真實的想法。”
過了許久,她終于低低開口,“梁國朝廷腐敗,梁帝聽信讒言昏庸無能,這樣的國家我本也沒有多少?感情,可是,匈奴殘暴,一旦城池被?攻破,受苦的都是普通百姓,還有涼州……”
如果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或許只會為?此悲嘆,可現在,她明明有機會勸拓跋驍,什么?都不做的話良心?又十分難安。
那是活生生的、幾十萬、幾百萬的性命。
拓跋驍聽罷,將她攬到自己懷里,沒再說什么?,只是碧眸中閃過沉思。
陳絳被?打?發出來后,仔細回憶剛才見面的細節,拓跋驍顯然不想救梁國,但公主呢?
他又命手下去打?聽姜從珚在鮮卑地位如何,拓跋驍對她有幾分寵愛。
一轉眼,又看?到王庭中有許多中原樣式的土屋,對了,剛才去見拓跋驍也是在一個院子里而不是胡人?常用的帳篷,這是公主不習慣草原特意為?她建的?
下面的人?很快就回來了,陳絳聽到他們帶回來的消息,臉上終于露出一個笑。
拓跋驍只有公主一個妻,且十分寵愛她,這就夠了。
一條路走不通,他就走另一條。
第二天,陳絳單獨求見了姜從珚。
見了禮,他呈上一份帛書,“公主當初舍身為?國嫁與漠北王,陛下十分掛念公主,特命臣攜來書信問候。”
“只怕不只是問候吧。”姜從珚淡淡地說。
陳絳見她態度平淡,也不惱,反抬起衣袖擦擦眼角,作出一副悲狀,“公主冰雪聰明,實不相瞞,臣是來求公主救梁國的。”
姜從珚靜靜看?著他。
“大梁如今危在旦夕,唯有請漠北王出兵方可解此難,太-祖當年創業如何艱難,公主系出梁國皇室,太-祖之后,如何忍心?大梁江山傾覆?”
“聽聞漠北王甚是看?重公主,只要公主肯出言相勸,就能扶梁國于危亡,救黎民于水火,此乃大義?,天下百姓都會銘記公主的恩德。”
姜從珚聽他竟還提到太-祖,冷了臉,雪白的臉上泛出幾分冰冷的霜意。
用身份和大義?來逼她,她不答應的話就是梁國的罪人?。
朝廷決議她沒有資格,遇到事?兒了才想她要她出力。
姜從珚深吸一口氣,不欲再跟他浪費唇舌,打?算讓阿榧送客。
自t?己那番話完全沒打?動她?陳絳急了,忽然,他急中生智,想到什么?,連忙開口:“公主可知涼州軍現在被?匈奴圍困在永康城?”
“什么??”姜從珚變了臉。
鮮卑路途遙遠,消息本就滯后,加上戰場信息傳遞不便,交通要道都被?匈奴封鎖著,她只知道涼州派出了援軍,后面梁軍打?了敗仗,她以為?涼州軍跟梁軍是一起的。
陳絳松了口氣。
他也是剛剛才想起公主是楚王和涼州侯的后人?,她自小在涼州長大,就算對梁國沒感情,總不能對涼州也見死不救吧。
果然如此!
陳絳又仔細給她講了現在的情況,自然極力渲染涼州軍現在有多危急。
他們已經被?匈奴圍困一個多月了,永康只是座小城,城墻低矮,城中物資支撐不了多久,如果不能突圍,只有死路一條。
就算她能狠下心?不管梁國,卻?不能眼睜睜看?著涼州軍葬送性命。
中午,拓跋驍從軍營回來,姜從珚提著裙子跑到前院。
她心?里明明很急,見著人?,卻?忽的不敢上前了。
男人?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丟給身后的阿隆,走過來,“怎么?了?”
姜從珚張了張唇,呼吸有些艱難,“拓跋驍,你能不能……出兵?”
拓跋驍先是驚訝,昨日她還在猶豫,今日卻?忽然下了決心?,他很快反應過來,“是發生了什么??”
姜從珚點頭,眸中已蓄起水光,“我大舅率涼州軍去救中衛,不敵,現在被?困在永康,已經一個多月了,涼州現在也三面受敵,抽不出更多的兵力去救。”
拓跋驍聽她聲音都在發抖,心?疼不已。
“可以。”
姜從珚沒想到他竟然一口答應了,怔怔地看?著他。
拓跋驍拇指指腹貼上她眼角,輕輕拭去她浸出的水意,聲音輕柔地哄,“涼州侯把你養大,你放不下他們,這次我幫你去救,以后你跟梁國、涼州就兩?清了,別再惦記他們了好不好?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管了,他們走他們的路,我們走我們的路。”
第155章
第
155
章
“你帶上我吧,我想跟……
姜從珚明白過來了,
他?是要?以此?為?條件讓她斬斷與涼州的關系。
她后?背漸感覺到?一絲涼意,幾欲入骨,讓她忍不住顫了下。
“拓跋驍,我做不到?。”姜從珚喉嚨發顫。
她緩緩搖頭,
抬起濕潤的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