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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等鸮奴長?大?。”王芙溫柔地摸摸他的頭。
那一刻,他腦海中刻下了一定要變強這個?信念,他后來也?一直是這么做的,每打完一次架,他都比上?一次更厲害,八歲以后,那些比他還大?三四歲的鮮卑兒就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那段日?子很苦,阿母卻用盡她所有的愛去教導我。有時夜晚的星空下,我們坐在胭脂湖邊,阿母一邊錘洗衣裳一邊跟我講著?中原的故事,還在沙子上?寫下漢字,我就是那時學會識字的。”拓跋驍說。
“這應該是你最美好?的記憶之一了?!苯獜墨婍樦?回應他。
“是?!彼耐昀镌僖?沒有比這更美的記憶了,他暫時忘記了饑餓和困苦,思緒徜徉在阿母描繪的故事里,尤其是那些英雄的故事,他會渴望著?自己長?大?后也?變成那樣的人。
“后來,因為阿母漿洗的活兒干得好?,經常派活兒的牧民終于改觀了,盡管生活還是很苦,可我們漸漸積攢了些固定的物資,甚至還換回來兩只小他們終于有自己的羊了,那時拓跋驍興奮不已,等把羊養大?,生下小羊,以后就能擁有越來越多的羊,擺脫現在的日?子了。
“那是一段為數不多的安寧日?子,希望就在眼前,然?而,我們的羊被?人搶走了!”
拓跋驍語氣憤然?,哪怕已經報復過,至今想起來仍恨恨不平,要是他們的羊沒被?搶,他們沒有為了找吃的去到一片偏遠的樹林,阿母或許就不會遭受欺侮。
姜從珚感覺到男人的身體?繃得越來越緊,肌肉繃到極致甚至打起了顫,她握住他纏著?紗布的手。
男人反手握住她,力氣很大?。
“……事情發生的那一天,我們正為找到一片木耳林而高興,我怎么也?不會想到,那是我和阿母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這是拓跋驍最不能提起的禁忌,現在卻主動告訴她。
姜從珚半垂下眼睫,沉靜的眸光攜了一絲悲傷,她其實能料到,一個?被?拓跋塔厭棄的女?人,早已失了庇護,草原上?那些虎狼怎么會放過她呢,一旦確定她前任所有者不會再在乎她后,豺狼們就會一擁而上?。
少年拓跋驍親眼看?到他阿母被?個?男人壓在地上?,他那時拼了命地撲上?去打他、咬他,可他太?小了,還不到九歲,他能打敗十二三歲的半大?少年,卻打不過真正上?過戰場的成年男人。
他被?打倒又站起,踢飛又爬回來,只想從這男人手下解救出自己母親,可最終,他被?打暈了過去。
一切還是發生了,他無力阻止。
他那時其實還沒能完全理解這種侮辱,卻從阿母的掙扎和眼神中感受到了絕望。
他恨自己為什?么不能馬上?長?大?,恨自己為什?么不能變成故事里的英雄去救下阿母。
醒來后,阿母反主動抱住他,不停安慰他:“沒事的,鸮奴,只要你好?好?的,阿母就沒事?!?
打那以后,他們越發肆無忌憚,有時還不止一個?人,他們粗暴地發泄自己的獸-欲,使?阿母遍體?鱗傷。
少年拓跋驍每次都拼命阻止,可他每次都慘敗,甚至有一次,他被?他們綁起來,親耳聽到那些不堪入目的話?語。
“我那時發誓,我一定要殺了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
拓跋驍渾身戰栗得更厲害了,手腳都在發抖,碧眸中帶著?深深的恨意,即便過去這么多年,只要提起,他依舊恨得痛徹心扉,情緒太?過激烈,他五官甚至扭曲起來,加上?臉上?未愈的傷口,脖脈僨張,在幽昧的床帳中如同一只長?滿獠牙惡鬼,腦后的黑發都仿佛是他怨氣具化而成。
姜從珚卻沒覺得可怖,她只泛起一股憐惜,心臟微微抽疼,其實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她的童年都算得上?幸福,盡管揭開真相后,那曾經的幸福變成了反噬她的利刃,可她那時確實是快樂過的,她不曾經歷過拓跋驍經歷的一切,說什?么感同身受都是假話?,但她現在確實為他心疼。
這個?驕傲睥睨、目空一切的男人,也?曾有過一段難以訴說的往痛。
她輕輕將額靠過去,貼在他鬢角,胳膊將他環住。她此時也?不知說什?么話?來安慰他,只能這樣陪著?他。
“你做到了,你為阿母報了仇?!苯獜墨娬f。
“不,我沒有。阿母還是死了,在我十一歲時,她自殺而亡?!?
姜從珚猛地抬起眼皮,“為何……”
“我十一歲,第一次殺死了一個?欺辱她的男人?!?
第103章
一百零三章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薄?
拓跋驍無時無刻不想殺了欺辱他?阿母的人,
終于,他?在十一歲成功干掉了其中一個?。
一把破舊卻被磨得極鋒利的小刀,毫不猶t?豫地捅進那男人的心臟。
拔出?刀時,鮮血噴了他?一臉,
可他?一點都不害怕,
他?只覺暢快,
他?終于報仇了。
死的男人是拓跋塔手下?一個?還算重用的將軍,
他?家里帶人來?捉他?,
要殺了他?償命,
可他?終究是拓跋塔的兒子,他?們不敢直接要他?性命,他?被綁到拓跋塔面前。
拓跋塔聽完事情經過?,又見他?即便?被綁著也充滿兇光如同狼崽子般的表情和眼神,竟然大笑了一聲,
讓人給他?松綁。
拓跋塔圍著他?看了好幾圈,
最后十分滿意地說,“我拓跋塔竟然還有個?這?么野性神勇的兒子,不錯,以后你就是七王子了?!?
拓跋驍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原以為自己可能會被殺死,最少?也要遭頓毒打,
沒想到拓跋塔竟要他?當七王子?
他?一點都不渴望七王子這?個?名頭,
但他?想保護阿母,如果他?成了七王子,
別人是不是就不敢欺負他?們了。
拓跋驍沒有拒絕,于是鮮卑王庭多了個?十一歲的七王子。
拓跋塔又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鸮?!?
“什么鸮?”
拓跋驍抿唇,
“驍,在漢語里是勇武能打勝戰的意思?!?
拓跋塔皺了皺眉,顯然不太喜歡他?這?個?解釋,但他?也懶得再給兒子取個?名字,最終便?沒說什么,隨便?他?了。
于是,他?有了個?正式名字,拓跋驍。
拓跋驍想,他?終于能改變自己和阿母的命運了。
他?迫不及待回到家,告訴阿母自己為她報了仇,殺了欺負她的男人,以后,他?會把剩下?幾個?也殺掉。
阿母依舊笑著應好。
那天,拓跋塔還叫人送了羊給他?,這?么多年他?和阿母頭一次吃到這?么鮮美的肉,他?前所未有的開心。
他?終于長?大了,他?們以后不用挨餓受凍了。
他?以為自己能帶阿母過?上?好日子,可第二天,阿母死了,于樹下?自絕而亡。
他?起初不敢相信,他?認為一定是有人謀害了阿母,他?瘋了一樣要找出?兇手,可他?找不到,他?只找到一封阿母留給他?的絕筆信。
“鸮奴,你答應過?阿母,要好好活下?去?!?
…
“我是答應過?阿母,可阿母不也說會一直陪著我嗎?她為什么就這?么食言了?”拓跋驍閉上?了眼,以手覆面,痛苦低吼。
“你是不是一直怨恨阿母拋棄了你?”姜從珚輕輕問。
拓跋驍一怔。
他?一直下?意識回避這?個?問題,阿母對?他?有恩,為他?付出?這?么多,無論怎樣他?都不該怨她,可從心底最真實的感情來?講,他?未嘗不是怨她的。
她怎么能在他?馬上?就要看到希望的時候這?么做呢,她難道?不知道?他?會有多絕望嗎?
姜從珚感覺到他?在發抖,她緊緊摟著他?,兩人的氣息幾乎交融到一起。
“你有沒有想過?,阿母為你做的已經夠多了。”姜從珚拿下?他?的手,不容他?躲避,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你說阿母對?你永遠溫柔,在你面前永遠堅強,可沒有人能在經歷這?么多悲慘的遭遇后一點都不崩潰,她是為了你,為了你一直苦苦堅持著?!?
“于阿母而言,活著是比死亡更痛苦的事?!?
年幼的孩子是她唯一要活下?去的理由?,等拓跋驍終于能獨立生存時,她才得以解脫。
盡管沒見過?他?阿母,可姜從珚已經能想象出?她該是何等堅韌和溫柔,人在逆境時所有的惡與壞都會被放大無數倍,尤其面對?年幼的孩子,他?們無力反抗,是最佳的泄恨工具,所以那么多人在遭遇羞辱和不公后會把氣撒到女?人和孩子身上?,可王芙從來?沒有,她一個?人咽下?所有苦難,只憑這?一點,拓跋驍就不該怨她,她給了他?所有的愛,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
拓跋驍緊緊抱著她,將臉埋進她脖子,他?何嘗沒有這?么開解過?自己,可他?有時也會冒出?一個?念頭,阿母是不是因為他?身上?一半胡人血脈才會把他?拋棄得這?么干脆,如果他?是她和她喜歡那人的孩子,她還會不會這?么做。
他?已無從得知這?種假設的結果,這?些年他?刻意不去回憶那年的巨變,將他?童年所有的記憶埋藏在腦海最深處,不對?任何人說,不許任何人提。
“你說得對?,我不該怨我阿母?!蓖匕向數偷驼f。
“可她離開了我,”拓跋驍忽然抬起頭,大掌鉗住她胳膊按在枕邊,上?半身懸起,“珚珚,阿母已經走?了,我現在只有你,我要你答應我,以后無論發生什么,你都不許離開我?!?
他?情緒陡然激動起來?,深眸直勾勾地看著她,眼神鋒利得像刀,不容她有絲毫閃躲。
男人在她面前猶如一塊即將墜落的巨石,姜從珚被他?陰影籠罩,抬眸看過?去,只見他?閃著凌厲眸光的眼睛,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和希望。
“珚珚?!?
見她沒第一時間回答自己,拓跋驍的氣勢又沉了幾分,掐著她的力道?不自覺加重,整個?人如繃到極致的弓弦。
姜從珚知道?她現在只要說個?“好”字男人就會松懈下?來?,可她不想這?么說。
“我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么,我只能跟你說,只要我們仍像現在這?樣,我就會一直陪著你。”最終她說。
拓跋驍皺了皺眉,這?話跟他?想聽的有些不同,但轉念一想,她說還像現在這?樣,他?當然會一直保護她不讓她經歷阿母曾經的悲劇,這?樣一來?,她就會一直待在自己身邊了。
“好,你要一直陪著我?!薄∷銖娊邮芰诉@?個?承諾,身體慢慢躺了回去。
可下?一秒,他?又急急湊過?來?親她,雙臂抄過?她腋下?,將她摟進他?懷里緊緊箍住。
姜從珚有些措手不及,他?剛剛還這?么痛苦,現在卻來?得這?么突然。
她想或許是情緒堆疊到了頂峰需要宣泄安撫,難得見到這?個?男人脆弱的一面,便?任由?他?抱著自己,滾燙的吻落到臉上?。
她任由?他?親了一會兒,眼見男人還沒停下?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往下?,手還扯起了她衣襟,趕緊抓住他?的手。
“別……你身上?有傷。”
“沒事?!蹦腥祟^也不抬。
“張復說了近幾日最好不要劇烈動作。”
拓跋驍頓了瞬,可還是身體的情緒壓過?了理智,吮著不肯放。
姜從珚是真擔心他?的傷,又道?:“我今日才知道?阿母的事,你非要這?樣的話,我在阿母面前都沒臉了。”
“才不會,阿母只會替我高興,我有了喜歡的女?子,我們還成了夫妻?!?
姜從珚:“……”
不過?他?雖這?樣說,最終還是停住動作沒再繼續。
姜從珚心里暫松口氣。
兩人又恢復到先前那樣相互擁著的姿勢,親密卻不含情-欲。
時隔多年頭一次將這?段往事說出?來?,他?突然滿肚子傾訴欲,想把一切都告訴她。
拓跋驍又斷斷續續說起他?和阿母的往事,“……我曾經問過?阿母,為什么不能假意討好拓跋塔,這?樣就能少?受些苦了,她說她不愿意,她心中有個?郎君,是她少?年所愛?!?
“她說,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那時他?還小,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可他?卻阿母身上?感受到了刻入骨髓的堅定。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姜從珚低低重復了句。所以他?那時特意問了自己這?句話。
“阿母明明遭遇了那么多不幸,可她還教我,要我做個?君子,可我要讓她失望了,在草原上?,君子是活不下?去的,只有比別人更兇狠、更厲害才能活下?去……”
就算他?當時成了口頭上?的七王子,他?也必須靠武力和不要命才能立足。
姜從珚半靠在男人懷中,聽著男人低沉的嗓音,她有點明白?拓跋驍為什么會選自己了。
他?大概受王芙影響,喜歡漢人女?子的美麗與婉約,但尋常漢女?太過?柔弱他?也不喜歡,他?理想中的妻子,應該是兼具美麗和堅韌,甚至要比王芙更堅強才能入他?的眼。
而她,或許是那兩次相遇誤打誤撞展現出?了一點他?想要的特質,加上?兩位公主實在不是他?喜愛的,她又出?身姜家皇室,正好滿足了他?的要求,于是最終選了她。
這?算是某種命運嗎?姜從珚說不清,正如她現在也分不清,拓跋驍的這?種喜愛,究竟有幾分是出?自他?的想象,有幾分是對?她這?個?人。
如果有一天,他?發現自己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他t??還會喜歡她嗎?
“你帶我去祭拜一下?阿母吧,成婚這?么久都沒去祭拜阿母,她可能要生我氣了?!?
“不會的,要氣也是氣我?!蓖匕向敼雌鹚豢|長?發把玩。
“既然你想,我們明天就去。”他?又說。
“好。”姜從珚點點頭,瞥了眼帳外將要燃盡的蠟燭,“太晚了,你今天還受了傷,早點睡吧。”
拓跋驍確實累,身體和精神都累,壓抑多年的心事傾訴出?去后整個?人都輕了一頭,心神放松下?來?,很快就睡了。
第二日,兩人早早起了床。
洗漱好,姜從珚命阿榧去準備祭拜所需的東西,又讓拓跋驍自己去換藥。
男人還想磨她幫他?換,她說自己有事,男人只得瞅了她好幾眼,最后獨自去了。
姜從珚則趁這?個?空檔,來?到書房,鋪開紙筆。
天氣太冷,手都僵成了石頭,在手爐上?暖了好一會兒關節才靈活起來?。
她提筆,開始寫字——
王芙墓銘。
王芙,中原漢女?,前事未詳,十六流至鮮卑,婉婉有儀,是歸于王,越明年,乃育王七子驍。兒今嫁夫君,乃初聞母事,知母與夫昔年不為王所悅,度日苦寒,生之甚艱,心甚悲之;然又聞母嘗閱古籍,舊史及諸子書,聞而盡知之無遺,遂教于子,令其明事理、辨是非,得君之道?……
吾祭君從于享之,君魂氣無不知也。
拓跋驍很快換完藥找過?來?,見她站在桌案前,問:“你在寫什么?”
姜從珚正好落下?最后一筆,將筆輕置,轉過?身對?他?道?:“我想著去祭拜母親,總要帶點什么,那些俗物都太尋常,便?給母親寫了篇祭文?!?
拓跋驍眉頭一動,站到她旁邊,視線落到平鋪的白?色宣紙,上?面一個?個?勁秀優美的字,表達出?女?孩兒最真摯的感情。
就算王芙不是拓跋驍的母親,她的為人也值得姜從珚欽佩,所以寫這?篇祭文時,她根本不需過?多思量,腦中自然而然便?浮現出?這?些話語。
拓跋驍眸色動容,情緒越來?越激動。
“吾祭君從于享之,君魂氣無不知也!”
第104章
一百零四章
貓頭鷹寶寶。
這篇墓銘辭藻平實樸素卻情感真?摯,
對王芙的人生進行了概括。
姜從珚并未遮掩她悲慘的遭遇,卻不僅僅是描繪她的不幸,而是把重?點放在了她身處逆境仍保持自我、堅韌不拔、用心教育孩子的高?貴品行上。
若這篇墓銘有幸流傳千百年而不遺失,世人通過這短短幾百字,
便?能了解到這個時代有一個偉大的女性?叫王芙。那時的人們,
或許也會為她感到惋惜和?欽佩。
拓跋驍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尤其是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