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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終狠狠砸了下龍案,“崔司徒,你一直沒開口,你來?,該不該出兵。”
崔司徒被點到名,只得站到眾人面前。
他朝梁帝一揖,抬起首,沒有含糊其事,直接道:“臣以為,不該。”
梁帝眼眶微張,身體?下意識前傾,“你告訴朕,為什么不該。”
群臣亦等著他的理?由,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他一人身上。
崔望面不改色,“陛下可想?過,漠北王出兵羯族是為何?是為報固原截殺之恨。”
“漠北王天之驕子、年輕氣盛,遭受此等挑釁,豈有不報復之理??是故在返回王庭后?調兵攻打羯族,本是常事。”
“可羯族之不存,我大梁亦危矣,崔司徒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司馬維也站到了最前面,大聲反駁他。
崔望沒立刻話?,反而偏過頭,回看了他一眼,語氣陡然嚴厲起來?,“你可還記得我大梁與?鮮卑盟約剛成?”
“呃…”
“漠北王愿與?梁國結盟,明他短時間內并無南下大梁的意圖,西北的匈奴還在虎視呢,我大梁豈是羯人小族可比,他若敢與?大梁開戰,屆時戰事焦灼,鮮卑王庭亦不能自保,漠北王豈能看不懂這點?”
“漠北王本無和梁國交惡之心,若你們出兵助羯背叛盟約,惹怒了漠北王,主動站在他的敵面,就算他本無攻打大梁之意,此等挑釁也不能忍,那時大梁才?真?的危矣。”
“或者,你們覺得幫羯族出兵能趁機擊敗漠北王?如是這樣的話?,我也無話?可。”
崔望完,再不理?會旁人,站到一邊閉目養神?起來?。
崔司徒的話?句句在理?,羯族向來?是他們的敵人,如今豈有背叛盟友而去助敵的做法?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那句,惹怒了漠北王,他不顧一切南下怎么辦?
議到最后?,多數人還是覺得崔司徒的話?更透徹,紛紛向梁帝進言不該出兵,不過確實該加強邊防,以防萬一。
司馬維又道,“不如備上豐厚的金銀布匹,派使者去匈奴王庭游,要是能服他們趁機攻打鮮卑,漠北王或許就自顧不暇了。”
“不可,若被漠北王知曉,豈不同?樣遷怒我大梁?”
司馬維道:“自是秘密行事。”
梁帝沒立馬應下。
待群臣散去,司馬維特意留到最后,又等了一會兒,郭侍中果?然來?叫他,陛下傳喚。
——
七月十一,宜嫁娶。
長安百姓皆知,桓家七郎要娶天子的六公主為妻了。
此前一日,桓均來?到西城里坊一處僻靜的小院。
這是一片小吏們居住的里坊,屋舍不高,院落繁密,并不算富貴,卻有幾分溫馨,因為周圍住的都?是些有點官身背景的人家,治安尚可,鄰里也較為和諧。
桓均敲了敲一扇黑油小門。
“誰?”院子里傳來?一道女聲。
“是我。”桓均道。
里面的人聽出了他的聲音,卻沒開門,反而,“女郎了,‘以后?桓家郎君再來?,不必給他開門’。”
聽聲音還有些氣悶在里面,看來?這個丫鬟也不待見他。
桓均苦笑一聲,“我已跟三?娘明緣由,她還是跟我生氣么?”
丫鬟努努嘴,心道,你都?要娶妻了,還非要來?招惹我家女郎,女郎是什么低賤之人嗎非要巴著你不放。
桓均聽里面仍沒有動靜,無奈之下只好道:“你要是一直不給我開門,我就一直站在這里,我這張臉在長安還算得上出名,到時要是被人認出來?圍觀……”
話?還沒完,木門“砰”地?一下從里面打開,露出小丫頭那張憤怒的圓臉。
“郎君太無恥了,你這根本就是威脅女郎。”
桓均才?不管小丫頭的抱怨,用折扇敲了一下她的頭,越過她直接朝里面走去。
“誒~”
來?到廊下,他正欲推門,卻發現里面插上了插銷。
桓均低嘆一口氣,沒再試圖闖進去,而是挪了幾步來?到窗前。
“蘊娘。”他喚了一句。
他聲音如石如玉,很是好聽,尤其是故意溫柔喚人名字時,幾乎沒有女郎能抵擋住這份魅力,可惜屋內的女郎卻一直沒出聲。
桓均也不惱,上半身隨意地?靠著墻,望著天空,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手心。
“蘊娘。”
“蘊娘……”
他好像也不在乎她理?不理?自己了,只是想?叫她的名字,像現在這樣,跟她靜靜地?待在一起,他的心就有種安寧感。
盧蘊卻被他叫煩了,終于移步到窗邊,冷聲打斷他,“你今日又來?,是作什么?”
桓均聽到聲音,唇角勾起一抹笑,轉過身,“你把窗戶打開我就告訴你。”
盧蘊不動,桓均就這么隔著窗戶看著她。
才?到夏末,天氣還未寒涼,窗戶仍是夏日時貼的綠竹紗窗,隔著薄薄的綠紗,他們能相互看見對方的輪廓。
對峙許久,終究還是盧蘊敗下陣來?,將窗戶支起。
終于見到她,桓均一笑。
盧蘊看起來?十七八歲,只穿了件白色的小袖衫外罩一件青色的長褙子,都?是普通絹布,上面也沒多少花紋,但她身姿亭亭體?態優雅,一身簡單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也多了幾分清麗。
她五官只算中上,是個清秀端莊的模樣,卻有種極吸引人的書卷氣,便?是這種氣質讓她更添了幾分溫婉的美麗。
但此時,溫柔的女郎卻冷著臉。
“蘊娘,我對你之心意,從未更改。”桓均。
盧蘊不作聲。
桓均又道:“我之前已將實情告知于你,我與?六公主的婚事只是一場交易,我對她并無任何情誼,就算她日后?進府我也絕不會逾越,只當?做友人之妹,而且……”到這兒,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無奈,“就算我不愿,家中亦在為我準備婚事,我恐他們將強行逼我成婚,現在我主動利用這樁交易,反倒能從家中獲益。”
“蘊娘,你是知我之志的。”
盧蘊垂下眸,她知他有匡扶濟世之志。
盧家尚未出變故那幾年,兩人常見面,每次都?能聊上許久,除了日常里的趣事,他們聊讀過的書,聊他的志向,她也希望他能大展才?華,在史書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上個月就來?過,跟她假成婚的事,她也知道他跟佑安公主商定了某種計策。
“我未曾懷疑過你對我的情義。”盧蘊,她抬起頭,認真?地?看向桓均,“這幾年來?,你如何待我,我都?知道。”
可正是這樣,她才?不能回應他,不能讓他為了自己與?家族決裂從而失去展翅的機會,他現在需要桓家作為他的基石才?能在朝堂上走下去。
這幾年他不是沒提過兩人直接成親,但她不能。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避我?”桓均不解。
盧蘊道:“你你與?六公主的婚姻是假,可在旁人眼里始終是真?,你若冷待她,旁人又如何看她,她在桓家又如何立足?難道她就該遭這份罪?”
“我若與?你糾纏不休,又該如何自處?一個破壞他人姻緣的外室女?”
“因你一人,陷兩個女子于惡境,你可有愧?”
桓均一時答不上來?,手里的折扇也凝在了空中。
他原以為自己這么做是兩全之法,他沒有辜負她,又能解決家里的催促,可她犀利尖銳的話?語直接將他戳破t?。
他太貪心,太自私,不能娶她為妻,卻又不肯放她走,非要來?糾纏她,可他確實不能舍棄自己的家族身份和志向。
沉默許久,桓均道:“蘊娘,我要離開長安了。”
盧蘊的眼睫顫了下。
“此一去,少則三?五之年,我也不知中間有沒有機會再回長安,我只望你珍重?。”
他原想?,你能不能在長安等我,可現在他卻不出口了。
如她的,這幾年,兩人不清不楚,雖未逾禮,可在旁人眼里早就不清白了。她其實早過,要他忘記兩人的婚約,不要空耗在她身上,可他做不到。
他一直糾纏她,不肯斷了兩人這份情誼,他也知道她并不是真?的絕情,于是前幾年就這么稀里糊涂地?過來?了,一直到家里人相逼,將矛盾擺到面前,再不容他逃避。
“蘊娘,我要走了,你若有他意,便?去吧,我再不攔你了。”桓均完,終于轉過身,帶走沉重?的步伐離開了。
盧蘊從窗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怔在原地?,許久,忽然回過神?拔掉門栓追了出去,剛跨出小院,又頓住腳步,外面的街巷里早已沒了他的身影。
她扶著門站一直站著,直到隔壁鄰居大嫂買菜回來?跟她打招呼,“盧娘子,你站著門口是在等客人嗎?”
盧蘊這才?回過神?,“不、不是。”只是剛送別一個故人,或許很久都?見不到了。
她忘了回他一句,珍重?!
第二日,桓家舉行婚禮。
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桓均本不想?大辦,可桓家是有頭有臉的士族,他娶的又是公主,太簡陋的話?就是不給天子臉面,桓均只能妥協。
簡單還是隆重?,對他而言沒什么區別,或者,隆重?些的話?對六公主來?還是一件好事。
熱鬧的婚禮過后?,夜幕降臨,新人小院一下變得特別安靜。
六公主一身紅色婚服靜靜坐在床上,直到聽到外面一陣腳步,緊接著是木門被推開的“吱呀”聲,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張望了過去。
她在內間,那些人在外間,姜羽兒只聽到一道低沉的嗓音,“你們都?下去吧。”然后?就是眾人告退的聲音,最后?同?樣是一聲關門聲。
如此一來?,室內就只剩二人了。
姜羽兒攥起手心。
桓均穿過隔檔的檀木屏風出現在她面前,他只看到一個弱小的身影坐在床邊,正仰著頭,眼神?怯怯地?看著自己。
“六公主不必緊張。”桓均不輕不重?地?寬慰了一句,然后?撩起衣擺坐到了床對面的胡凳上,隔了將近一丈遠。
姜羽兒不知道該點什么,仍看著他,似個學生般等他訓話?。
桓均見她如此,心里暗嘆一句,心想?要是換成公主的話?,她現在大概會面色如常地?對著自己,商量接下來?在桓府里的日子該怎么經營,他也不用擔心她無法在這里立足。
蘊娘昨日那句話?得對,就算婚姻是假的,可在旁人眼里就是真?的,他至少要讓六公主能在府里好好生存下去。
桓均便?將自己的安排告訴她,“公主,今夜我會歇在外間,您不必擔憂。為了今后?少些流言,這段時間我會隔三?五日過來?一趟,只是打擾您了。”
姜羽兒忙搖頭,“不敢、不打擾。”
她其實很意外,她以為桓均會直接把自己丟在院子里,他現在竟然還肯來?幫她做面子。
桓均又給她大致介紹了下府里的人口,桓老爺子有四子三?女,桓均的父親是長子。
桓均原本有個長兄,只是少時亡故了,時隔許多年他母親才?又有了他,然后?又生了他弟弟桓延,在家排行十一,今年才?十四歲,還在族學讀書。
“……家里人太多,你一時半會兒也記不全,但也不必憂心,我們各房管各房的事,你只需要對大房的人熟悉就行了,然后?就是十一郎,他年紀小還未定性,可能有些冒失,需要你多擔待。”
姜羽兒像小雞啄米似的不停點頭,認真?將他的話?記下。
交代完這些,桓均了句“公主好生安歇”,便?去了外間。
姜羽兒在床上坐了許久,將他剛才?的話?仔細回憶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記漏才?稍微放下心來?。
聽他的意思,以后?會給自己面子,讓她盡量過得好一點。
這樣很好了。
簡單地?洗漱過,姜羽兒小心躺回床上。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床鋪,陌生的身份,她心一時靜不下來?,想?起桓均在外間,又不敢出聲,只能呆呆地?看著帳頂。
她忽然又想?起了阿姐,她她到了鮮卑會給她寫信回來?,等她出宮就能收到了。
阿姐會給她寫什么?她在鮮卑過得好嗎?不知道她們什么時候還能再相見。
姜羽兒抱著自己胳膊,如同?一只小獸縮在被子里,亂七八糟地?想?了許久最終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第二日,桓均帶著她去認了人。
男性長輩只見了個禮,以后?她在內宅不常見面倒是無需太在意,桓母和各房姑嫂嬸娘這邊卻需要多熟悉熟悉。
桓母的態度還算和藹,七郎的婚事都?快成她的心病了,雖然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娶六公主,但好歹是個公主,身份不低,模樣也乖,只是看起來?性格有些軟,但也不算大問題,總比那五公主好。
十一郎桓延的態度則有些古怪,用一種她好像霸占了嫂嫂身份的眼神?看著她,雖沒口出惡言,但仍讓姜羽兒緊張了下,桓均暗暗告誡了幾句他才?把眼神?收起來?了,只是仍不肯叫她“嫂嫂”,姜羽兒倒是不在意。
從今以后?,她就要在桓府生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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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驍的大軍于七月中旬抵達雁門,羯族大將軍率軍五萬嚴陣以待。
羯軍占據雁門天險,他自認拓跋驍就算再能征善戰也要折戟,結果?拓跋驍命人繞后?偷襲,他中計率兵救援,拓跋驍趁機前后?夾擊,幸得三?王子及時來?救才?堪堪保住了關隘,卻也折了數千兵馬。
初次交鋒,羯族大敗,士兵間氣氛低迷,對拓跋驍的畏懼更甚一籌,三?王子厲聲訓斥了幾次才?勉強提起士氣。
與?之相反的,鮮卑軍隊氣勢高昂。
拓跋驍趁機犒賞底下將士,破例開了酒,但只許今晚,即便?如此,鮮卑軍營依舊熱鬧非凡,對面的羯族都?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有人提議要不要趁他們放松時去夜襲,最終被三?王子否決了,拓跋驍這樣狡詐的人怎么可能毫無準備,不定這又是一個陷阱,就等他們自投羅網呢。
氣氛歡騰,拓跋驍露了一面,跟幾位大將喝了兩碗酒,緊接著就回了軍帳。
他讓阿隆擺出紙筆,提筆開始寫信。
蘸好墨,他卻沒立刻下筆。
寫什么呢?
第89章
八十九章
想我了沒。
要是見著?她,
拓跋驍張口就能?說來許多話?,可現在要他寫信,他一時?還真不知道怎么寫。
他還是第一次給?她寫信。
他們漢人寫信向來文縐縐的。
帳外是熱鬧非凡的笑聲、喝酒聲,帳中只有他一人,
坐在燈下苦思冥想?。
許久,
拓跋驍終于落筆,
寫下一小段,
還沒寫完,
他自己讀了遍,
忍不住皺起眉,這信怎么看怎么奇怪,他怎么會說這么文縐縐的話?。
他抓起寫到一半的紙團成一團扔到腳邊,重新鋪開一張。
這次他不再刻意編那些話?了,連“某某親啟”這樣的話?也沒有,
直接開篇寫上自己想?說的話?,
想?到哪兒寫到哪兒,洋洋灑灑寫了十幾張紙才?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