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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從珚見他們好像根本?沒聽清拓跋驍在說什么,不論他說什么,他們都會?無條件服從。
不過她還是挺高興的,拓跋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了。
她朝少?年?們露出一個淺笑。
孩子們半跪在地上,抬頭看?向她,只見她坐在一匹雪白的馬兒身上,身上的衣服也?是白色的,卻又閃著明?亮的光澤,在身后湛藍天空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高貴和圣潔,跟他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少?年?們想不出詞來描述,卻莫名感受到了一種貴氣。
“可敦在婚禮上撒過糖!”有人想起兩日?前?的婚禮,驚呼出來。
經人一提醒,其余人也?想起來了,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更熱切了些,舔了舔嘴巴。
“可敦,您還有糖嗎,我們可以跟您換嗎?”
姜從珚看?著這些發色不一,瞳色也?不盡相同的小孩兒,此時都用同一種渴望的眼神看?著自己,好像面前?蹲著許多品種不同的貓貓,莫名有些可愛。
她笑了笑,擺擺手,“暫時沒有了,不過等我把作坊修起來就能生產許多糖,到時候你們想吃多少?都可以,我今天就是來選位置的。”
啊,聽她這么一說,眾人都期待起來。
“那等作坊修起來我們就來找可敦換糖!”
“好呀,我十分歡迎。”
簡單說了會?兒話,兩人繼續騎馬朝前?。
天空中時不時有蒼鷹翱翔,讓她想起烏達鞮侯那只鷹,姜從珚多看?了眼。
拓跋驍見她好奇,給她解釋,“這是蘇里養的鷹,他就喜歡養這些。”
姜從珚仔細看?去,果然看?到遙遠的草地上有個人影,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身形很像蘇里。
一道尖銳的哨聲響起,半空中的蒼鷹便聽到指令飛回蘇里身邊。
蘇里喜歡養鷹,他眼饞靈霄,所以一路上才會?用那種眼神看?自己。
只是可惜了,她是不會?把靈霄送給他的,就眼饞著吧。
“他是在馴鷹?”姜從珚轉過頭問男人。
拓跋驍點點頭,“對。”但接著他話鋒一轉,“蘇里不是最好的馴鷹師,你不是有只鳥,我明?天就讓馴鷹師幫你馴練它。”
姜從珚發現了,他雖然不介意靈霄跟他的名字重?音,但還是不喜歡它,每次說它都不叫名字,而是“那只鳥”、“你的鳥”,真是莫名小氣。
“好呀,謝謝王!”
靈霄也?該訓練一下了,自此來到她身邊,天天有吃有喝,連趕路都搭順風車,簡直將懶惰發揮到了極致。
昨天兕子還跟她打趣,說靈霄重?了好多,該不會?飛不起來了吧。
嗯……這個擔憂不無道理。
猛禽的體格本?就大,靈霄有二十多斤,這在鳥類中已經是重?量級選手了,需要極大極有力的翅膀才能飛起來。
最近一個月,它光吃不運動,都快三十斤了,要再這么胖下去,可能真飛不起來。
靈霄還不知?道它的逍遙日?子結束了,馬上就要天天上學了。
兩人一上午沿著胭脂湖走了一圈,姜從珚最后看?中了三個地方,一個在莫多婁的騎兵營帳旁邊,就是空地不太大,如果以后要擴建比較麻煩;一個離水源較近,位置也?夠大,但旁邊不遠就是拓跋勿希的營帳,對方可能會?來搗亂,還有一個位置比較遠,幾乎在胭脂湖另一頭了。
三個位置各有優缺點,姜從珚不能立馬下決定,打算讓手底下的人再去考察一下,綜合考慮。
臨近中午,兩人剛回王帳,還沒下馬,就有個信兵來報。
“王,屬下有急事稟告。”
拓跋驍一抬手:“說。”
那人沒立馬開口,反而看?了眼姜從珚,表情遲疑,似乎在說“有外人在這里不好開口”。
姜從珚垂下眸,面容沉靜地坐在馬背上,沒有主動開口說要走。
拓跋驍看?出他的顧忌,臉色有些不虞,語氣重?了三分,“說。”
那人不敢違抗王的命令,只好用鮮卑語稟告:“王,土默川那邊又來問,您安排改為農田的土地,種下的麥苗死了一半了,剩下的也?一直斷斷續續要死了,要是繼續耕田,今年?可能什么收獲都沒有,讓屬下回來稟告,問您該怎么辦?”
他賭這個漢人公主聽不懂鮮卑語,這樣?一來,就算她聽見了也?沒關系。
姜從珚確實沒完全聽懂,他語速又急還帶著口音。
拓跋驍沉思了會?兒,臉色凝了些,鋒利的眉眼有些迫人,然后朝他道:“你去把拓跋懷他們叫過來。”
等人一走,拓跋驍又轉回頭朝她說,“我要去處理些王庭的事情,先送你回去。”
姜從珚乖順地點了下頭,沒再說什么。
來到寢帳前?,拓跋驍利落下了馬,又將她抱了下來,卻沒立馬松手,反而摟緊了兩分,“我很快就處理好,等我一起吃飯。”
姜從珚的臉貼著他胸膛,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熱氣,只好輕輕“嗯”了聲。
男人這才放開她。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姜從珚回到帳中,讓阿椿把阿茅找來,她把剛才那人的話跟阿茅復述了一遍,讓她仔細翻譯給自己聽。
她只聽懂了大概意思,怕理解錯誤,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出于謹慎再問一下比較保險,幸好她記憶力還不錯。
阿茅翻譯完后,姜從珚點點頭,她沒聽錯,這是件大事。
土默川應該就在河套那邊,河套向來有“塞上江南”、“塞上糧倉”之稱。
這是一片農牧二元地帶,主要分為前?套、后套、西套三個大板塊,自然條件既可以畜牧又可以農耕,“黃河百害,唯富一套”便是在贊美這片難得的肥沃綠洲。
河套土地平整,比鄰黃河,可以引黃河水灌溉農田,從而彌補因為降水不足而難以發展的農業,打破了“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線以下是草原和荒漠”這一規則。
自古以來這片地區都是農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爭奪的焦點,不僅僅是豐饒的物資,更重?要的是其在軍事上的地位,河套南望關中,控天下之頭頂,若在游牧民族手上,便能成為進攻中原的前?哨,若是被中原王朝控制,則能成為防御胡人的前?線,就同涼州的地位一樣?。
但河套地區從地理位置上很難與中原王朝產生緊密的聯系,并且地區三分,極容易產生自立政權,許多實力不夠的中原王朝只能被迫放棄這片地區,只是這樣?一來,失去天然養馬地,便會?使?得中原地區戰馬緊缺,從而進一步被胡人威脅。
當?初太-祖皇帝沒能奪取河套地區,便只能把目標轉向幽燕一帶,只可惜……天意不在。
后套地區原本?一直被匈奴霸占,鮮卑與匈奴經常在此發生爭奪,拓跋驍登上王位后與烏達鞮侯那一戰,直接將整片后套奪了回來,那里水草豐美,可以養活幾十萬牛丟失了后套,匈奴單于氣得不行,給烏達鞮侯狠狠記了一筆,將這個兒子發配出去。
現在除了西套,前?套后套都在拓跋驍的控制下,他自然明?白其重?要性?,或許他還意識到了農耕帶來的t?經濟效益,或者說能養活的人口,比畜牧高出數倍。
草原經濟能承載的人口數量是有限的,尤其近一二十年?,氣溫下降,天災加劇,北方面臨著低溫和大雪的嚴峻挑戰,他們需要更多的物資才能度過艱難的冬日?,這也?加劇了草原部族上的矛盾,使?得他們相互攻伐、南下劫掠。
能量在生物間傳遞的效率只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甚至更低,草原受到的陽光和雨水本?就比南方少?,這片土地承載的能量自然比南方低許多,在這樣?的條件下,如果單純依靠放牧,牧民再從牛羊身上獲得能量,相當?于中間多了個能量級,轉化?效率會?變得極低極低,而若改成農耕,人直接從谷物上獲得能量,供養的人口至少?能提高五倍。
拓跋驍不懂現代這套能量傳遞理論,但他通過最直觀的表象也?能得出這個結論。
所以為了壯大鮮卑,他想發展農業?
只是鮮卑人不擅長農耕,就算他想這么做,過程也?不一定順利,現在不就遇到麻煩了?
姜從珚不由?想到他跟梁國結盟的事,他要這么多工匠,應該就是預備這些事。
他并不只會?帶兵打仗,他敏銳地意識到了不同經濟類型的差別?。
姜從珚緩緩呼出一口氣,抬起眼,眸中重?新聚起明?光,把兕子叫過來。
“你騎馬去通知?文彧和工匠隊伍,鮮卑那邊可能會?有些動靜,讓文大人做好準備。”
兕子還有些云里霧里,“女?郎,讓文大人做好什么準備?”
姜從珚搖頭,“你只把這句話傳給他,他自然知?道。”
兕子便不再問,利落地騎馬去了。
姜從珚知?道這不是件小事,傳信的人說麥苗死了一半,鮮卑人或許會?爭執到底該繼續種田還是及時止損改成畜牧,但她也?沒太過擔憂。
以拓跋驍的性?格,一旦決定要做某件事,絕對不會?因為眼前?的困難半途而廢,無非是多花點力氣而已。
而且他也?必須把這件事進行下去——他想稱霸天下的話。
這或許也?是她的一個機會?。
第57章
五十七章
因為——她要入局!
王帳那邊還在商議,
姜從珚也不急,讓阿茅把甘蘿叫來。
甘蘿是她管事之一,也是王府舊人,一直跟在她身邊,
但跟若瀾又有些不同。
若瀾舍不得離開她,
這些年主要?在府內照顧她身體和起居,
偶爾對外聯系,
幫她巡察和傳達命令,
但并?不管理具體事情,
甘蘿之前也在身邊伺候她,前幾年她興建作坊開設店鋪,便把甘蘿派了出去,歷練了幾年,攢了不少經驗,
做事利落又仔細,
現在已?是她手?下幾個管事之一。
其余幾個管事都分?散在各地,甘蘿正好在長安,主動請纓跟她一起北上,姜從珚確實需要?人負責工坊之事,便同意她的決定。
這一路從長安跋涉而來,甘蘿一直帶著手?下的家仆安分?守己,
從沒惹過麻煩,
又能自給自足,幾乎沒有存在感,
一直到?幾日前抵達王庭,安頓好后每日也只待在這邊,修整一下工具,
盤算一下可以發展的產業,在外人看?來似乎只是可有可無的家仆。
姜從珚日常并?不需要?太多人伺候起居,五六個人足矣,再說還有朝廷分?配的宮女和內侍,也能安排著做雜活,帶著幾十人家仆,自然要?發揮他們的作用。
“女郎,您找我?”
帳外,一個約莫三十的年輕女性走了進來。
她一身青色齊膝窄袖衫下搭黑色褶褲,頭發全部梳起盤于腦后裹在頭巾中?,一看?打扮就?很?利落。
甘蘿五官清秀,眉峰略高露出幾分?嚴肅氣勢,眼?神?沉著,看?到?女郎時卻不由溫柔了許多。
“嗯,先坐下說話。”
姜從珚讓阿榧從書?房拿了紙筆,鋪在桌上,提起筆,將自己覺得可以的三個位置大概畫出來,順便把今天逛的地圖也標記了下,每一處都住著哪些人。
“……我覺得這三個位置都可以考慮,不過具體還想問問你?的看?法,你?也可以再親自去看?看?哪里更適合修健作坊,到?時你?來決定,實際運轉方面你?比我清楚。”
姜從珚將三個位置的優缺點都告訴她,最后看?甘蘿怎么選。
甘蘿聽完卻道:“女郎今后不止發展制糖一個產業吧。”
姜從珚定神?看?了她一秒,忽然笑了,“你?果然懂我。”
甘蘿也一笑,“那就?只有兩個選擇了。”
“也不一定。”
甘蘿:“嗯?”
“或許……我全都要?呢!”
甘蘿愣了一下,姜從珚朝她眨了眨眼?:“你?現在有優先選擇權,一定要?選自己喜歡的,以后可沒這個機會了哦。”
甘蘿愿拜下風,敬佩地看?了女郎一眼?,“那我就?多謝女郎給我這個機會了,我一定好好選。”
姜從珚繼續道:“現在產業才剛開始,糯米和小麥等原料從中?原購買也需要?時間,一時半會兒你?們還忙得過來,等以后擴大規模后人手?必定不夠,我現在有個初步的想法,到?時候我們要?招用些鮮卑人進作坊干活,但要?如何平衡處理我們跟他們的關系,需要?斟酌一下。”
“而且,語言溝通很?重要?。”
聽到?這兒,甘蘿也無奈地低下了頭,嘆了口氣。
他們都不是什么天縱之才,哪里這么容易學會一門胡語?尤其是他們的鮮卑語又沒文字,單靠腦子記,腦子都要?打結了。
姜從珚見她垂頭喪氣,只好安慰她:“你?也不用擔心,語言是在說話中?學會的,只要?你?多跟當地人交流,很?快就?能學會了,不著急。”
就?算語言完全不通的兩人,單靠表情和肢體動作也能大概交流,只是遇到?復雜的事情應付不過來而已?。
女郎這么說,甘蘿卻下了決心,一定要?早點學會鮮卑語,不然到?時溝通不起來發生矛盾才是麻煩。
“女郎放心,我會辦好您交代的事的。”
姜從珚搖頭,“我跟你?說這些,只是讓你?心里先有個準備,還早著呢。”
她也不可能一上來就?大張旗鼓地插手?所有事情,事緩則圓,得一步一步慢慢來。
她知道那些鮮卑人也在觀望她,思量她每一個動作背后的意圖,想知道她這個漢人公主是不是包藏禍心。
她并?不怕他們看?,反而怕他們不看?,看?看?她所作所為到?底是對鮮卑好還是對鮮卑壞。
甘蘿離開后,姜從珚去了書?房,站在書?架前對著分?類看?了看?,拿了本農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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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帳中?,拓跋驍坐在主位的鷹首王椅上,看?著底下進來的十幾人,此時幾乎吵翻了天。
“王,麥苗已?經死了一半,另一半也活不成了,我們就不該像那些漢人一樣種地,我們鮮卑從來不種地,放牧打獵才是鮮卑人最擅長的,我看?就?該直接把剩下一半拔了改回草地,土默川水草那么好,能養活幾十萬牛羊了,不該浪費這么好的土地啊。”
“段目乞說得對,王,我們已?經浪費一個春天了,現在把麥子拔了改回去,還能繼續放羊。”賀然干在一邊附和。
“對,放羊才是我們最該做的。”
“種什么地?到?現在什么都沒撈著!”
……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但基本都認為種地不適合鮮卑,還是改回草地更好。
拓跋驍坐在王座上,一直沒說話,任由他們隨心所欲地發表自己的意見。
他脊背靠在座椅上,一手?隨意搭在一邊,一手?支著腦袋,長腿伸出,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喜怒,高挺的眉弓在他眼?里落下小片陰影讓他看?起來有些沉,可那雙碧眸卻虛虛地盯著某處,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和無聊。
這件事他回來那天就?報過了,當時他沒立馬處置,現在又報上來,明顯是想讓他做個決斷。
眾人吵了半天,見王一直不表態,最后還是一個看?起來四五十歲頗有威望的男人站了出來,“王,我們都認為不該繼續種地了,應該跟以前一樣在土默川放牧。”
拓跋驍沒回應他。
那人加重了語氣,顯得語重心長,“王,種地浪費了這么肥沃的土地,還浪費了這么多人手?,可從春天到?現在,我們什么收獲都沒有,就?算我們等到?秋天,到?時候麥苗都死光了,我們又得到?了什么呢?”
“中?原人擅長種地,我們鮮卑擅長放牧和打獵,我們就?該干我們擅長的事,我們鮮卑幾百年都是靠放牧和打獵過來的,大家都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突然改變是行不通的。”
他說得有理有據,又符合眾人的認知,底下人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拓跋驍見狀,終于抬起眉,“你?t?們都同意可地延尋說的,認為鮮卑該放牧,不該種地?”
眾人見他表情雖沒太大變化,可氣場中?透著股寒意,遲疑了下,相互看?了看?,從對方臉上看?到?跟自己一樣的想法,最終還是鼓起勇氣點點頭,“是的,王,我們認為俟懃地何說得對,放牧更適合鮮卑。”
他們異口同聲,拓跋驍濃眉朝下壓了下,眸光漸漸聚起。
“我不這么認為。”
這時,一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在十幾人中?脫穎而出。
他站到?前面,朝拓跋驍道:“王,我認為我們應該繼續種田。”
這人模樣看?著也很?年輕,不過二?十多歲,他頭發沒辮成辮子,而是用發冠束起,身材挺拔卻不過分?健碩,雖然穿著鮮卑服飾,可一舉一動間卻有種中?原士人的風范,若不是截然不同的瞳色和高鼻深目的五官,一眼?望過去還以為是個漢人。
眾人見說話的是他,都皺起了眉,“拓跋懷,難不成你?在中?原待了幾年,就?真把自己當中?原人了?”
拓跋懷被這么說也不生氣,平靜地望過去,“我當然沒忘記我是鮮卑人,但我認為王的決定是正確的。”
說罷,他不再跟旁人糾纏,轉而認真對上拓跋驍,“王,我愿意去解決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