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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我們根本不適合種田,應該改回牧場。”其余人不死心地反駁。
拓跋驍等他們吵完,才終于坐直身體,沒理會別人,只看?著拓跋懷,“你?有把握解決麥苗的事?”
“王!”
拓跋驍只投去一個黑沉的眼?神?,眾人便下意識噤了聲,說不出反駁的話。
“我已?經決定了,你?們不用再說。”他語氣淡淡,卻自帶一股威勢,眼?神?再落到?拓跋懷身上。
拓跋懷很?有信心:“要?是王能讓我帶上那些漢人工匠,我一定能處理好。”
拓跋驍想了下,點點頭,同意了。
“本王就?命你?前去處理麥苗的事,一定保證剩下的存活,農田決不能改。”
“是,屬下一定完成王的命令。”拓跋懷撫胸垂首,鏗鏘有力?。
已?經做下決定,農耕之事宜早不宜遲,多耽擱一天麥苗就?多死一片,拓跋懷當即出了王帳,朝工匠位置走去。
只是調些人手?,他原以為會很?順利,沒想到?這些漢人竟然敢拒絕自己。
“你?說……我無權調用你?們?”
“這些匠人是梁國皇帝結盟的條件,現在已?經屬于鮮卑了,你?們要?違抗王的命令?”拓跋懷審視地看?著文彧,瞇起深褐色的眼?眸,不經意間露出幾分?危險,接著他又提醒說,“別忘了,你?們現在站著的土地是鮮卑王庭。”
所以你?們沒有反抗的資格。
文彧似乎沒察覺到?他不善的語氣,依舊一副恭敬又溫和的模樣,好聲好氣地解釋道:“大人理解錯了,我們并?不是不遵守王的命令。”
“那是我誤會了?”拓跋懷斜看?一眼?。
文彧露出一個笑,“確實是誤會了。”
“若此刻王要?用這些工匠,他們自然該出力?,只是需要?告知公主。”
拓跋懷向他投去一個懷疑的眼?神?。
文彧便繼續道:“大人有所不知,這些工匠是公主陪嫁,而王先前對我們公主承諾,同意公主自行管理嫁妝,所以,他們實際上還是公主的私產。公主與王夫妻一體,我們當然要?為王效力?,只是這用人是否也該通知公主征得公主同意?”
拓跋懷臉色僵硬了下,喃喃,“我竟然不知這些匠人是公主的嫁妝。”
文彧見他懷疑,當即轉身從自己帳篷里拿出一份錦綾帛書?,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大人請看?,這是梁國國書?。”
到?這一步,還得感謝梁帝好面子的行為。
因為拓跋驍要?求多,又要?嫁公主又要?送工匠,還要?開貿易,梁國這種行為跟屬國上貢也差不多了,為了面子上好看?,梁帝直接把工匠算到?了姜從珚的嫁妝里。
雖然他知道這只是明面上的,工匠實際上就?是滿足拓跋驍的野心而已?,但他對外的官方說辭卻是“鮮卑王特意來長安求娶公主,梁國同其修好,以厚禮嫁公主”,這樣一來就?能弱化和親帶來的負面名聲。
史?書?筆墨這么寫,等到?百年千年之后,后世之人也就?無從考究真相究竟如何了。
拓跋懷朝國書?看?去,他認識漢字,果然看?到?上面寫著“以工匠陪嫁之”幾個字眼?。
所以,他現在調用不了這些工匠?
他額角忍不住抽了下,緊緊握著拳頭,費了很?大力?氣才壓制住胸口的情緒。
同時在心里罵人,狗皇帝實在是虛偽至極,他這樣做面子上好看?了,卻給自己添了大麻煩!
拓跋懷咬了下牙,朝文彧道:“既然如此,容我回去向王稟告。”
文彧依舊和和氣氣,點頭應好,恭敬地送走了對方。
等人一走,文彧立馬招來自己的侍從,將剛才發生的事概括了下,讓他立馬去稟告公主。
工匠隊伍在王庭外圍偏遠的地方,拓跋懷去王帳找拓跋驍,文彧的人來找姜從珚,兩邊幾乎是同時到?達。
姜從珚聽到?報信人說的話,并?不意外。
拓跋驍要?發展農耕,從梁國要?來的工匠正好有擅長農事的,他當然要?用上,只是這個人選竟然是……拓跋懷?
拓跋懷。
但除了他,好像也沒有更合適的人了。
拓跋懷是純血鮮卑人,也是鮮卑王族,但他身世十分?復雜。
他祖父拓跋索漠跟拓跋驍的祖父拓跋沒骨能是兄弟,索漠曾是上上上任鮮卑王拓跋力?微最看?重的王子,可惜被他叔叔拓跋窮殺了,拓跋窮登上王位后殘暴不仁嗜殺成性,拓跋懷的父親拓跋宇被迫逃亡,拓跋懷自己從小流落中?原,在漢人社會中?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自然而然學會了漢文化,直到?十八歲才回到?鮮卑王庭。
他是鮮卑王庭中?為數不多精通漢文化的人,能理解拓跋驍所思所想,懂他這么做的目的,而后面,他似乎還支持拓跋驍的改革,但這部分?史?料很?少,也只是一種猜測了。
鮮卑人看?重血脈,卻不像中?原王朝那樣推崇皇室將他們高高貢起,對他們而言,誰手?里的兵多,誰最勇猛,他們就?臣服誰,就?算有王族身份,沒有實力?的話他們也看?不起對方。
拓跋懷流落中?原十幾年,回到?王庭不過七八年,這個時候的他在鮮卑中?的地位并?不高,比拓跋勿希還要?低很?多,存在感并?不太強,但后來的歷史?上,拓跋驍隕落后,鮮卑內亂,烏達鞮侯趁機再次襲擊王庭,鮮卑一敗涂地,不起眼?的拓跋懷卻收攏起殘部,抵抗了烏達鞮侯許久,但他最終也不是烏達鞮侯的對手?,只能一路逃竄。
烏達鞮侯志在中?原,見他構不成威脅便不再理會,轉而揮兵南下。
整個北方淪陷后,不少百姓忍受不了胡人的殘暴仍在反抗,拓跋懷不僅收攏鮮卑人,還一邊跟中?原漢人合作,給烏達鞮侯添了不少麻煩。
烏達鞮侯死后,拓跋懷更是趁機舉兵反抗,在北方捅了匈奴一刀,直到?他去世前,也算得上一方霸主了。
他雖不如拓跋驍驚才絕世,名氣也沒那么大,但也算得上一個英雄人物,最關鍵的是,他身為純血鮮卑人,對于漢文化卻不排斥,尤其在后期,他也在著手?進行改革,可惜時局動蕩朝政不穩,也就?沒有下文了。
許多人說他是弱化版的拓跋驍,姜從珚還沒見過人不好評價,但卻有種直覺,他跟拓跋驍不一樣。
按理,這樣一個人她該拉攏才是,但現在,他必須從此次麥苗事件中?出局了。
因為——她要?入局!
工匠隊伍,她一定要?掌控在自己手?中?,絕對不會拱手?讓給別人。
她猜得不錯,拓跋懷回到?王帳后,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剛才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這些工匠本就?是梁國贈送給王庭的財產,竟然還不能使喚?
僅這一點就?將在場的人點燃了,他們都顧不上反對種地了,直接義憤填膺,罵起了文彧。
“這些梁人簡直不知好歹,難道他們以為還在梁國嗎?”
“沒把他們當成奴隸就?已?經是對他們的恩賜了,現在竟然敢反抗王的命令,他們知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在誰手?上。”
“那個漢人公主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故意……”
有人甚至還說到?了姜從珚,覺得她從中?作梗,剛想說幾句,結果突然感受到?一股冷冽的視線,一看?,是王!他心頭一凜,這才想起自己嘴里這個漢人公主現在已?經是王的妻了,而且看?王的態度,他對這個漢人t?公主還很?喜歡。
他閉上嘴巴,心里卻還是忍不住嘀咕。
“王,那些漢人不聽話,就?該把他們關到?奴隸營里去。”
“用鞭子抽一頓就?好了。”
“對,還說什么嫁妝,他們所有人都該是王庭的財產,王,您不能太縱容那漢人公主了……”
所有人喋喋不休,他們一致認為姜從珚這個漢人公主沒有資格插手?這些事。
就?在這時,帳外的親衛來報:
“王,漢人……可敦過來了,在門口求見王。”
拓跋驍一聽說她來了,霍地從王椅上起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其余人也跟了出來。
姜從珚立在王帳前,她還是先前那幅打扮,白色的衣裙和簡單的側編麻花辮,裙擺在風中?輕輕飄蕩,亭亭立在那里就?好像一朵花。
她手?里拿著一本書?,見到?拓跋驍,眼?神?亮了下,主動走過來,“王。”
步履纖纖,優雅靈動。
“你?怎么來了?”拓跋驍抓起她一只手?。
姜從珚掙了下,沒掙開,只好任由他,“我猜你?現在在為難。”
拓跋驍不以為然,“我有什么為難的。”
“因為我。”
拓跋驍不說話了。
姜從珚微仰起脖頸,認真看?著他碧綠色的眼?睛,繼續道:“你?之前答應過我,說我的嫁妝讓我自己管,現在還算數嗎?”
拓跋驍原以為她的嫁妝應該只是些金銀財物或者一些隨行家仆,當時答應得十分?爽快,確實沒料到?梁帝在國書?上把工匠也算進嫁妝中?。
如果是一般公主,就?算明文寫了她也沒有這個權力?,但姜從珚不一樣。
她一開始也不知道國書?上是這么寫的,提這個條件時只是為了保障自己和她帶去的家仆,至于工匠隊伍,還以為要?廢一番大力?氣才有可能收攏過來,從文彧那兒得知這個消息后,她突然覺得自己運氣還不錯,有這份國書?在,她就?更有底氣和把握了。
如此良機,不把握住實在可惜了。
拓跋驍盯著她沉默了會兒,難得沒有一口答應,反而問,“拓跋懷說,調用工匠要?你?同意他們才聽令,你?要?工匠隊伍是打算干什么?”
他原本確實有自己的打算。
“王需要?工匠做什么,我就?讓他們做什么?”姜從珚說。
她一雙烏眸清澈明亮,這么仰頭看?著人時,滿臉真摯認真,不會叫人懷疑她話里的真假。
“他們到?了王庭,自然屬于王的子民,應該為王效力?。只是我擔心他們語言不通,加上兩族行事方式不同會產生矛盾,我是漢人,他們也是漢人,他們跟著我背井離鄉本就?不容易,所以我想盡我所能關照這些工匠。”
“而且我在涼州時也經營過一些產業,獲利不少,要?是王讓我管理工匠的話,我有信心將這些技藝和產業做好,屆時,草原上的物資必定會豐富起來。”
“我想證明我的能力?,獲得您的臣民尊敬。”
她不緊不慢地說著,聲音清澈、語調輕緩,帶著一種動聽的韻律,將自己的想法毫不掩飾地展露在他面前。
第58章
五十八章
“不許撕!”
拓跋驍是知道她?心地有多柔軟的,
一路上但凡有人生病,她?都讓身邊的醫士去診治,還主動?添了糧食給他?們,這些他?都知道。
她?對她?的仆人也很好?,
甚至有些縱容了,
不行跪拜禮,
有時?還要她?去哄他?們,
吃穿用度都得上他?的精銳騎兵了。
還有那次被烏達鞮侯擄走,
也是因為?她?急著?救治傷員才一時?放松了警惕。
她?現在說是為?了她?自?己,
可卻叫人生不出半點反感,反而叫人覺得她?是為?了那些工匠才這么說的。
就在這時?,王帳西邊,文彧帶著?十幾個工匠趕過來。
他?一見到拓跋驍就連忙行禮賠罪,“漠北王,
請恕我剛才一時?不當之?舉。”
拓跋驍轉過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文彧繼續道歉,“我當時?只?想著?這些匠人是公主的陪嫁,一口拒絕了這位大人,卻忘了您現在與公主成了婚本就是一體,公主自?然不會不同意您的安排。”
“想明白這點后,我自?知剛才的行事?有些不妥當,
這便立馬將擅農事?的人都帶了過來,
聽憑漠北王安排。”
農匠們跪在地上,一聽到文彧說要把他?們交給鮮卑人,
全都瑟瑟發抖,惶恐至極。
胡人兇殘又野蠻,語言還不同,
自?己落到胡人手中豈會好?過?
他?們不敢抬頭看人,可眾人卻能感覺到他?們的微妙氛圍,這些卑微的工匠,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們公主身上。
拓跋懷見狀,走過來,朝拓跋驍道:“王,既然文大人這么說了,那剛剛的事?就過去了吧,事?情緊急,我這就帶人去土默川。”
接著?他?又朝姜從珚說,“可敦,我曾經在梁國生活過,自?認為?中原話說得很流利,不用擔心我們語言上有困難,我也不會虐待這些工匠,您盡管放心。”
姜從珚的眼神第一次鄭重地落到了他?身上,這就是拓跋懷。
他?是個純血鮮卑人,深目高鼻,頭發深棕,可神情溫良,銀冠束發,看上去比拓跋驍這個漢胡混血更有漢人的感覺。
在中原生活這么多年,他?一舉一動?早已浸染上漢人的氣質。
拓跋懷果然是個聰明人,很會抓住時?機,不動?聲色地截過了她?的話頭,不過她?也不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
姜從珚微垂下眸,瞥見跪在地上的工匠。
那些工匠聽他?這么說,生怕漠北王一口答應下來,再?也忍不住哭出了聲,向他?求情,“漠北王,求求您讓我們跟著?公主吧!公主讓我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們只?想跟在公主手下做事?。”
“我們想跟著?公主……”
“我只?跟著?公主,公主,求您了。”
一路走來他?們早把公主當成了唯一的主心骨,他?們身份低賤,又在異族他?鄉,誰都能欺負到頭上,只?有在公主手下,有她?護著?才能安穩活下去,更不要說公主時?不時?賜下的米糧,那是他?們這輩子都不敢奢望的好?東西。
一邊是兇惡的胡人,一邊是庇佑子民的公主,傻子都知道該怎么選。
十幾人齊哭出聲,場面不可為?不悲慘,他?們仰起頭充滿希冀地看著?漠北王和公主,仿佛他?們的命運就在這一瞬間。
拓跋懷見此?,忍不住咬了咬牙,這些漢人還真?固執。
姜從珚見狀,主動?朝拓跋驍開口,“王,他?們如此?信任于我,我不想辜負他?們,您愿意讓我試一試嗎?”
“試什么?”
“試試能不能成功救活麥苗,收獲糧食。”
“你有這個信心?”
“嗯嗯。”姜從珚抬了抬下巴。
她?神采飛揚,自?信驕傲,拓跋驍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的場景。
那時?的她?便是這么特別,叫他?一眼就記住了她?,以至于抵達長安后,再?看那些所?謂的皇室貴女,都大失所?望沒了興趣。不過幸好?,還是讓他?見到了她?。
他?當時?想,就算她?不是梁國公主他?也要選她?,結果讓他?有些驚喜,她?雖不是公主,卻是開國皇帝的后代。
“好?,那我就把這件事?交給你去處理。”拓跋驍當即下了決定。
他?不是個小氣的人,既然國書?上寫著?把工匠當做她?的陪嫁,而自?己曾經也承諾過她?讓她?自?行管理嫁妝,此?時?應下也沒有猶豫。
她?只?是管理這些人,如果他?要做什么,也可以命令他?們。
而且,他?有種莫名的直覺,她?這么聰明,有膽識有謀略,把人交給她?會給自?己帶來驚喜。
接著?他?又用鮮卑語通知其他?人,他?剛宣布完,鮮卑人就跟冷水滾入油鍋一樣炸了起來。
“王,不可以!”
“王,您怎么能用一個女人去干大事?,還是一個漢女。”
“王,您不要被這漢女迷惑了。”
……
他?們爭相?勸阻,仿佛拓跋驍干了一件違背天理的大事。
拓跋驍早已不耐煩他?們,聽到這些話更是完全沉下了臉,骨骼分明的輪廓帶著?鋒利的寒意。
他?正要發作,姜從珚及時?拉住了他?,朝他?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