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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達鞮侯側著臉看了眼,眼神不?善。
這是他養了數年的鷹,是從?幾十只里面挑選訓練出來的最聰明?的一只,t?頗通人性,能聽懂指令,以往作戰的時候還能幫他觀察敵形,可?是這一次,它居然沒發?現拓跋驍藏起來的五千精兵!
此刻烏達鞮侯腦海里想不?到那五千兵馬藏得很遠不?容易被發?現,他只有惱怒。
他再一次被拓跋驍算計了。
他倏地坐起身,一手掐到了黑鷹的脖子上,鐵鉗一樣的五指漸漸收攏。
喉嚨被扼住,求生的本能讓黑鷹撲騰起翅膀來。
它體型頗大,翅膀也很有力,烏達鞮侯剛剛死里逃生還沒完全恢復力氣,竟被它的翅膀掀開了。
烏達鞮侯的眼神更加陰沉起來,卻在此時,黑鷹忽然又飛了起來,在半空中盤旋了會兒,似乎發?現了什?么,朝烏達鞮侯叫了兩聲。
烏達鞮侯趕緊藏到了草叢里。
緊接著遠處傳來一句悠悠的唱腔,“哎~斷竹,續竹,飛土,逐宍……”
隨著歌聲越來越響亮,才發?現這是一個放牧的老頭兒,身上裹著黑乎乎的羊皮衫,頭上帶著一頂小圓帽。
現在正值春夏,河邊水草豐茂,老頭兒正騎著一匹老馬,用長?桿趕著十幾只羊在河邊吃草。
老頭兒沒發?現異樣,像往常一樣慢悠悠地在河邊溜達。
烏達鞮侯藏在他身后的草叢中,盯著老頭兒的背影瞧了一會兒,又落到他騎的馬上,金綠色的眸子瞇了瞇,然后趁老頭兒沒防備從?背后撲了上去?,一把將人扯到地上,毫不?猶豫抽出腰間的匕首捅進對方的脖子,一套動作下來行云流水,仿佛干過無數次。
牧民老頭兒到死都沒明?白,自己今天只是照常出門?放個羊,怎么就突然沒了命,臨死前還瞪著一雙驚恐又疑惑的眼睛。
烏達鞮侯殺完人,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只是殺了只獵物。
拿著匕首在老頭兒身上蹭了蹭擦掉血跡,重?新收回?鞘中別在腰間。
隨便包扎了下身上的傷口,他騎上馬,朝西北而去?。
原以為這次偷襲能拿下拓跋驍的性命,沒想到拓跋驍的大膽和狡詐程度都超乎他想象。
他至今還不?甘心,拓跋驍竟然看穿了自己的計謀,還將計就計以身入局,等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時候,五千精兵突然出現打?了他一個錯手不?及,還好他急中生智臨時決定回?去?劫走了那個漢人公主,不?然這回?能不?能逃命還不?好說。
可?即便如此,還是叫他損失了三千騎兵,還有數百親衛。
自從?四年前攻打?鮮卑王庭失利,單于就一直不?太待見他,而他下面的幾個弟弟更是趁機討了單于歡心,分走了原本屬于他的權力,他再也不?是匈奴王庭的第一王子了。
這幾年好不?容易積累起戰功再次得到重?用,他手里的兵馬也不?多,不?過七八千,這次帶了一半過來卻全部?折損在拓跋驍這兒,豈能不?叫他憤怒。
烏達鞮侯對拓跋驍恨之入骨,死死勒著韁繩,幾乎要嵌進掌心里。
黑鷹一直飛在半空中跟在他身邊,烏達鞮侯瞥了眼,心中的氣仍下不?去?。
他伸出一只胳膊,黑鷹便落到他身上,尖利的爪子搭在他胳膊上。
烏達鞮侯摸了摸黑鷹的脖子,瞇起眼睛看向鮮卑王庭所在的方向,對黑鷹下了幾個指令。
“去?,給我監視拓跋驍和那個漢人公主?!?
黑鷹得到命令,便再次撲騰著翅膀飛向高空離開了。
第44章
四十四章
當誰都跟他一樣不知羞嗎?……
謝紹很?快整頓好旅賁衛。
他將?陣亡將?士的尸骨焚成骨灰帶回去,
同時按姜從珚說的砍了數十顆匈奴人頭,用石灰腌著防腐,還取下一些匈奴將?領的信物帶回長安,如此一來,
這個“抗擊胡敵,
保衛公主”的功勞便坐實了。
至于底下的將?士,
他們也?覺得?自己冒著性命之險出了不少力氣,
戰功或許有些夸大,
也?不算弄虛作假,
而且夸大戰功也?是很?常見的事,謝紹的做法對他們自身也?十分有利,便都同意了。
能跟胡人正面交鋒還能斬殺他們,他們這支隊伍就算放到長安城的精銳中都是佼佼者,根本不心虛。
一些討厭謝紹太過一根筋不知變通的人,
經過這件事后也?對他稍微改觀了,
官場嘛,水至清則無魚,底下人要的不是一個剛直不阿的主君,而是一個能給他們帶來好處的上司,這樣才能跟著喝口湯。
最終的結果便在這種默契中定下。
第二?日,兩邊各自整頓好隊伍,
分列在山谷兩側。
這便是要正式辭別?了。
謝紹打馬上前,
行至公主儀仗前,翻身而下,
然后單膝跪地抱拳,“末將?只?能護送公主至此了,愿公主一路順遂,
平安無憂。”
姜從珚坐在馬車里,讓兕子撩起車簾,朝謝紹看去。
“也?愿將?軍珍重,希望我們,后會有期。”
謝紹再次俯首行禮。
愿……后會有期。
謝紹退回隊中,騎在馬上目送隊伍離去,直到那輛馬車完全消失在視野里,才一揮手,帶著剩下的旅賁衛踏上回京之路。
他現在,也?要去走自己的路了。
-
與謝紹分開后,送嫁隊伍繼續從固原向東北而去。
走出固原,這一片的地形地貌又有了巨大的變化,不再是山地溝壑,而是一片沙地,不過此時這片高原上的沙漠化程度還沒后世那么嚴重,偶爾能看到一些綠意。
蘇里帶來的五千精騎,拓跋驍只?留下少許,其余的讓他們提前回去了,大軍在外,消耗不少,他們輕裝簡行而來,帶的糧草并不多。
這里已經是鮮卑外緣,烏達鞮侯敗走,沒人再敢來挑釁他。
軍隊離開前,蘇里看著拓跋驍欲言又止,“王,屬下想留下,跟王一起回去?!?
王離開王庭去梁國三個月,也?沒什?么消息傳回來,只?知落定兩國盟約了,部落里的大人們都很?好奇他會娶個什?么樣的漢女,又會怎么對這個漢人公主。
最理想的情況就是王只?把漢人公主當個女人玩兒一玩兒,等他沒興趣了后再娶幾個鮮卑部族的貴女,讓她們為?王生下孩子,但是現在的情況明顯朝著大人們最不希望看到的那面走去。
王自己就不用說了,為?了那個漢人公主居然寧愿放走烏達鞮侯。
莫多婁喜歡那個漢人也?能理解,莫多婁一直都是王的跟屁蟲,他本身也?是雜血,對于王娶誰一點都不在意,王自己喜歡就行。
可是叱干拔列,這個離開王庭前,跟他們一樣不希望王娶漢女的叱干拔列,他不是最討厭漢人了嗎,現在居然也?維護起那個漢女來了!
那天吵完架,他氣消了后又去問了問叱干拔列救漢人公主的具體情形,好嘛,嘴上不肯承認,但以他對叱干拔列的了解,他要不是對漢人公主改變了看法,怎么能在危急瞬間?不顧自己的安危去擋箭。
蘇里實在想不通怎么會這樣,所以他要留下來看看,這個漢人公主究竟有什?么巫術,把他們都迷得?暈頭轉向,哼!
拓跋驍原本打算讓蘇里先回去,不過他想留下也?無所謂,于是便同意了。
蘇里便帶著幾個屬下跟在隊伍里,開始暗中觀察這個漢人公主。
出了梁國,沒了驛站,隊伍每日只?能在外面安營扎寨。
剛開始上路那兩天,姜從珚身上的淤傷實在疼得?厲害,只?能躺在馬車里什?么都做不了,堅持涂了幾天藥又一直按揉散於,終于好轉不少,能下地行動了。
臉上的傷也?好了許多,一些細小的傷口已經結痂脫落,只?剩淺淺的痕跡,不過還是不太好見人,帷帽有點影響視線,今日她下車活動時便掛了張面紗,只?露出一雙烏黑清亮的眼?眸。
拓跋驍看到她這個打扮,盯著她瞧了好久。
一開始姜從珚還以為?自己哪里不妥當,直到發現男人的眼?神?越來越火熱。
“……”
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最近男人很?安分,姜從珚想著以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和模樣他應該不會有興致,沒想到,她高估他了。
她卻不知道,她以為?自己現在模樣不好看,可她輕紗遮面后,只?露出一雙清冷冰透的眸子,余下的臉龐都半隱在紗下,因此更多了份神?秘感,具體長成什?么模樣倒不那么重要了,光這纖柔的身段和水眸便足夠令人心猿意馬。
拓跋驍靠到她面前,俯身過來,突然想親一親她的眼睛。
姜從珚趕緊抬手擋住他的臉。
他不要臉,她還要呢,大庭廣眾之下的,當誰都跟他一樣不知羞嗎?
對此,拓跋驍無奈嘆了口氣。
中原女子在這方面就是太矜持,不夠奔放,在他們草原上,互相愛慕的男女當眾親吻又怎么了,別?人只?會笑著羨慕他們感情好。
那日親過她一次后,他簡直無時無刻t?不在回味。
先前惹惱了她,他本想著過幾天她氣消了再找機會,他絕不會那么過分了,就親一親,結果烏達鞮侯半路殺出,害她受了這么重的傷,一碰就要散架,他便不好做什?么了。
他從未覺得?回到王庭的路這么漫長。
已是傍晚,紅日西墜,映襯得?在這片大地廣袤而荒涼。
一片黃沙中,偶爾立著幾棵蕭疏的楊樹,似這大地上唯一的生機。
姜從珚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色,忽然就覺得?以前讀過邊塞詩詞都具象在了眼?前,那些大漠孤煙、秋風蕭瑟,萬里征程……在這邊塞土地一遍又一遍上演。
涼州其實也?有類似的地形,只?不過她在涼州長大,去過的地方卻不多,至于前世,她只?能通過屏幕看向外面的世界,那些奇峰險谷、滔滔江海,是她永遠也?不可能到達的彼岸。
天邊的云彩被夕陽曬得?通紅,遠處的高空中,一只?雄鷹張著翅膀翱翔,為?這蒼涼的景色更添壯闊。
然而拓跋驍的眼?神?卻忽然一變,“來人,取弓!”
姜從珚朝他看去,只?見男人的眼?神?變得?冰冷無比,五官愈發冷硬。
她順勢看向半空中的黑鷹,“這只?鷹有問題?”
拓跋驍銳利的碧眸依舊盯著前方:“這是烏達鞮侯的鷹?!?
草原人擅養鷹,而烏達鞮侯養得?尤其多,還訓得?特別?好。
四年前,拓跋驍剛跟烏達鞮侯交手時曾在他手上吃過虧,他當時發現自己的行動很?容易被匈奴人察覺,一開始他以為?是鮮卑中有對方的奸細,后來才發現烏達鞮侯養了鷹,他的鷹可以飛到高空發現敵人的蹤跡。
不過他的鷹也?不是萬能的,如果地形復雜或者距離足夠遠,烏達鞮侯就判斷不出來了。
姜從珚聞言,卻想到另一件事,烏達鞮侯果然沒死?。
她并不意外,卻還是暗暗嘆息了聲?。
阿隆很?快取了拓跋驍專用的烏龍鐵脊弓,他張臂搭箭,瞇起碧眸,對準了盤旋在半空中的黑鷹。
男人身體結實,肌肉虬結,此時全力張開雙臂拉開這四石強弓,手背上密布的青筋暴起,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繃到了極致,隔著衣料也?能看到高高隆起的肌肉弧度,不免叫人想象其中積蓄的力量有多恐怖。
姜從珚暗自朝旁邊退了一步。
拓跋驍倏地一松弦,嵌著白色尾羽的箭矢便帶著泰山崩石的氣勢流星般劃向天際,幾乎成了一個黑點。
姜從珚目不轉睛地看著,原以為?拓跋驍肯定能射下這只?鷹,沒想到它對危險的敏銳程度竟十分之高,感受到襲來的利箭,它飛快撲騰著翅膀躲閃。
它飛得?太高,即便拓跋驍力有萬鈞,箭矢依舊避免不了重力的作用,以至于飛到半空中時力道已經被削減許多,堪堪擦著黑鷹的翅膀掠過。
箭矢墜地,同時還有些許黑色的羽毛飄落。
黑鷹雖沒被射死?,卻擦傷了翅膀。
它似乎很?惱怒,這個人竟然能傷害到自己,它撲騰著翅膀,發出尖利的叫聲?,不斷在他們頭頂上空盤旋。
其余鮮卑將?士也?知道這鷹是烏達鞮侯的探子,紛紛挽起弓箭射,一時間?箭雨狂撒。
只?可惜勇猛的鮮卑騎兵能在草原上來回縱橫幾千公里,對于這幾百米的垂直距離卻沒有任何辦法。
黑鷹狡猾地飛到高空,那些看似危險的箭矢對它便造不成任何傷害了。
底下鮮卑將?士都氣得?不行。
雖然這只?鷹傷害不了他們,可一直跟著這么個烏達鞮侯的眼?線也?讓他們很?不爽,就連拓跋驍的臉色都有些沉。
眾人射了很?久,還是拿那只?鷹沒辦法,隨著夜幕降臨天色變暗,便更看不清了,只?得?暫時放棄。
用完飯,除了值夜的人都歇下了。
姜從珚坐在帳篷里,由?阿榧幫自己換完藥,又揉了揉還有些淤青的地方,等一切收拾好,換上寢衣準備睡覺,卻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些許動靜,夾雜著胡語的怒罵。
她一開始還以為?又起某種沖突了,叫阿榧給自己取了件斗篷披上,再掛上面紗,出了帳篷她才發現,原來不是人跟人的沖突,是人跟鷹的沖突。
那只?鷹確實聰明,它傍晚被射了,可能氣不過,便趁晚上光線不好眾人難以發現時來偷襲,其中一個值夜巡查的鮮卑士兵還被它鋒利的爪子抓傷了。
此時營地里燃起許多火把,明亮的火光將?營地周圍照得?通亮,卻依舊照不清遠處的天空。
鮮卑戰士們都要氣死?了,他們身為?戰無不勝的鮮卑勇士,現在居然拿一只?鷹沒辦法,還要被它挑釁。
于是也?不管能不能看見,胡亂射了一通箭雨。
姜從珚看了會兒,等不到什?么結果,便準備回帳篷里繼續睡覺。
然而,那鷹躲開了箭雨后,或許是發現她這邊人少,竟然借著夜色的遮擋直直朝她俯沖下來,一直到快要靠近時才被眾人發現。
拓跋驍的營帳就在她不遠處,見狀閃到她身邊正欲出手。
他宛如利箭一樣的眼?神?鎖定著它,只?要這只?鷹敢下來,他絕不會再讓它活著飛回天上。
拓跋驍勇武無雙,他在自己身邊,姜從珚確實很?有安全感,倒也?不怕,站在原地看那黑鷹會不會被抓住。
然而不等它沖到面前,卻在此時,不知從何處飛來另一只?大鳥,在半空中朝那黑鷹扇了過去。
是一只?巨大的白色大鳥。
它的體型足足比那黑鷹還大出一倍,張開的翅膀竟達丈寬,龐大得?不可思議。
眾人都瞪大了眼?。
黑鷹被偷襲,也?發出憤怒的尖叫,撲騰著翅膀回擊、搏殺,兩只?鳥上下翻飛,斗得?羽毛亂撒,叫聲?尖利。
都是猛禽,在空中激戰,當真?像極了一場龍爭虎斗。
纏斗了會兒,最終還是那只?白色的大鳥憑借體型和力量優勢,一爪子拍到了黑鷹的背上,鋒利的指甲頓時劃破黑鷹的脊背。
緊接著,白鳥完全踩在了黑鷹的背上,黑鷹再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跌了下來。
鮮卑將?士立刻圍上前把這只?鷹殺了。
然而也?是這時他們才發現黑鷹背上那道傷口有多深,幾乎將?它劈成兩半,身上的羽毛也?被抓掉了一半,他們不出手黑鷹也?絕對活不成了。
他們回頭朝半空中那只?白色巨鳥看去,既驚艷又警惕。
這只?白鳥一出現蘇里就一直盯著它,看到它竟然把烏達鞮侯的鷹干下來,眼?睛瞬間?燃起亮光。
他從沒見過這么神?氣的大鳥,要是能抓住它收服它,絕對不比王的驪鷹差。
蘇里搓了搓手,蠢蠢欲動。
只?希望它別?就這么飛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他的祈禱,那白色大鳥還真?的沒有飛走,不僅沒走,還朝下面俯沖下來。
它沖下來的位置正好對著姜從珚,拓跋驍瞇起眼?,上前一步擋在了她面前,碧色的瞳孔泄出一絲危險的光芒,五指捏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