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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不記得我欠你一條命?”令狐傷突然問李倓。
這一問,讓眼神游離的人回過了神。李倓揮手掃掉了令狐傷抓住自己衣襟的手,繃緊臉,沉聲道:“你還了。”
“還了?”令狐傷挑眉,像是故意要挑起李倓的怒意,說出的話字字扎在李倓心頭,“李沁的命在你眼里這么不值一哂?如今仇人在你眼前,你不報仇,倒還有心思跟他一起對弈喝茶,鈞天君,這就是你么?!”
“夠了!”李倓眼中怒意乍起,放在桌前久久未曾出過鞘的凌云墨龍劍又一次架在了令狐傷的脖頸處,“別再試探我。”
到底是誰在試探誰?令狐傷往后退了一步,將脖子從李倓的劍下挪開,轉身離去。李倓望著令狐傷的背影,兀自笑了起來。
上元二年一月,史思明為史朝義所殺。李倓無心地落下一子,閉上了雙眼。這一場烽火狼煙,快要結束了。
寶應元年,李倓的傷終于好的差不多了。清明剛過,李倓立在別院內的桃花樹下,與令狐傷肩并肩,談起了三年前未說完的話題。
“我想阿姊不會怪你。”李倓看著頭頂一瓣桃花飄落,如此說道。
“那你呢?”令狐傷一點兒也不關心李沁會不會怪他。
“我無法不恨你。”李倓自嘲地笑了下,接著道,“又無法讓自己恨你。”
“我可以還。”
“如何還?”
“……”
桃花樹下,是誰先吻了誰,又是誰先糾纏上了誰,已經不重要了。
三月末,李倓與令狐傷向楊逸飛告辭,兩駕青布馬車從長歌門出發,一路往北而去。
李倓坐在車中,手里翻著書卷,目光卻沒留在書頁之上。令狐傷坐在李倓身旁,欣賞著沿途的風景。
過了洛陽,巍峨的天策府出現在眼前,李倓這才回過了神,挑起車簾,道:“修的倒也快,記得那時北邊可是破了個角。”
“也不知道是誰弄壞的。”令狐傷冷不丁地補了句。
“嗯,也不知道是誰。”李倓放下車簾,抬眼看了下對面沒什么表情的人。
過洛陽,便進入了楓華谷。戰亂的痕跡在這里清晰可見,楓華谷似乎總擺脫不了悲涼這個詞。
曾經歇腳的茶棚早已倒塌在戰火中,只有紅葉湖邊的那一個石亭,還獨自立在那里。
后一駕馬車突然停了,李倓與令狐傷聽到聲音,紛紛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后一駕馬車上,盈盈走下一個輕紗遮面,氣度雍容的女子,眼角顯現的一縷皺紋可以看出這個女子年歲不小。那女子往前走了幾步,注意到李倓與令狐傷往這邊趕來,微微向兩人點了下頭。
“我記得,李太白曾在那個亭里落過腳。”女子伸手指著坡下的石亭,似乎想起了什么,感慨地道。
“那是很多年前了。”李倓恭敬地對那個女子道。
“是啊,很多年了。”女子微微頷首,“當年在大明宮,這位大詩人可是唯一一個看不上我的人呢。現在想來,倒也有趣的很。”
“要扶您過去坐坐么?”李倓心念轉動,那個亭子里何止有過李白,當年那場大雪里,他與令狐傷也曾在這亭中話別。
“不用了,你不是說他快……”女子亮如星辰的眼眸里漸漸蘊起了一抹水色,李倓不再多說,扶著女子上了車。
李倓與令狐傷也重新上了馬車,不再停留。這一次再回帝都,該當做一個了斷了。
為了當年那一劍,為了天下靖平的夙愿,還為了李沁的臨終囑托。
伸手撫摸上那一柄隨身佩劍,李倓眼中漸漸浮現一抹狠厲。令狐傷蹙眉,不知道當初沒有勸阻李倓前行長安,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抉擇。
帝都、太上皇、肅宗、張皇后、李輔國、李俶……李倓的心太大也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