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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楚材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早已猜出個七七八八來,也不挑破,只是笑著看這些年輕人玩鬧。
可李彬自那日起是真的煩惱了起來,他摸不透蒙哥的心思,這明顯的好感叫他每日每夜都活得提心吊膽。夜里李彬翻來覆去想這些事睡不著,心說找個機會必須得與他把話說明白才行。
一日,幫耶律楚材整理書籍時李彬發現了不少師伯的隨筆,有詩有文章,李彬好奇地挨本揀起來一字一句仔細閱讀起來。
在家時,比起枯燥的經典時政他就對些詩詞歌賦,奇聞趣談,風物雜記更感興趣,這一讀起來頭也不抬,竟是直到崔彧喚他吃飯才起了身。
李彬乍一抬頭眼前直冒金星,暈暈乎乎走了幾步,看得崔彧心驚膽戰忙去攙扶他,待李彬緩好了才松手,“今日耶律先生回來的早,說是要大家一起用晚飯?!?
“好啊。”李彬點頭,耶律楚材忙于政事,平時很少有機會能這般老少幾人獨處。
耶律楚材雖官居高位卻生活清貧,幾個人吃飯也就是五六個菜并一鍋湯,主食卻是難得的米飯。李彬北上到耶律楚材這以前,一日三餐具是干巴巴的面食,和些牛羊肉,都快吃吐了。跟了耶律楚材后占了他的光,才得以吃些蔬菜米飯之類。
飯后,耶律楚材也沒有趕他們走的意思,而是把他們又叫到了一起,取了筆墨紙硯來,竟是要考校他們最近所學。梁小宸自覺并無才學,乖巧去沏水倒茶做起了書童。
“近**們都讀了些什么?”耶律楚材接過熱茶抿了口,緩緩問道。
崔彧與李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還是崔彧先開了口,“除了您之前叫我讀的敕令外,我還看了《泰和律》和先生您做的《便宜一十八條》?!?
“哦?”耶律楚材撫須一笑,“可有什么想法?”
“小子以為,蒙古人并未有成文法典,皆以成吉思汗所設大扎撒為準,幸得先生高才大略,做得此篇《便宜一十八事》,既定政略,吏治,賦稅,刑法等等,包羅萬象,不可謂不廣泛,然近日觀閱金朝所制《泰和律》,《泰和律》更適宜在漢地治理漢人,相比之下,《十八事》倒只適合做臨時之用,若蒙古大汗想長治漢地,還需得再行說法?!?
“不錯不錯,你果然有個好腦子!”耶律楚材頻頻點頭,“你將我心中所擔心的都講出來了,我正有以《泰和律》為基準再定蒙古典章的打算?!?
李彬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暗暗叫好,當初一同離家到草原來,自己每日還在看閑書,崔彧卻已經有了如此成長,和幾月前判若兩人,不能不叫人艷羨。
耶律楚材一高興又拋出了問題,“我就再出個題難為下你,你且寫寫蒙古欲要入主中原還需什么措施?!?
“是,先生?!贝迯饝?,卷起衣袖抄起毛筆沾飽了墨,略加思索便筆走龍蛇。
耶律楚材又看向李彬,“徒侄,你也說說?!?
“額……這……”李彬自覺比起崔彧差得太多,羞得滿臉通紅,“我不如崔兄機敏好學,也沒那等廣闊眼光和胸襟,說起來很是慚愧……”
耶律楚材擺擺手,叫李彬不必拘謹,“你不必介懷,有什么直說就好。”
“學生最近除了學習蒙古文字,便是讀了師伯隨成吉思汗西征時所做的《西游錄》和師伯的隨筆詩詞?!崩畋蛐闹徐笛垡幻橐沙?,見他并沒遷怒自己偷懶,只是仔細傾聽才稍稍放心,又繼續說道,“我隨兄長曾去西域經商,然路途遙遠補給有限,最遠只到了高昌、伊州一帶,之后便返回中原。今日剛好讀了師伯西行的手記,對西域世界頗感驚奇,想不到西域也有如金山河谷這等鳥語花香水草肥美之地;還有書中所寫原哈喇契丹都城虎思斡耳朵,原花拉子模的忽占等等,訛達剌城等等,我從前見都沒見過甚是好奇?!?
李彬講的有些快,喘口氣繼續說道,“師伯那篇《西域河中十詠》中所寫‘葡萄垂馬乳,杷欖燦牛酥。釀酒無輸課,耕田不納租?!渲邪褭炫K诌€有西域美酒我實在想嘗嘗……還有還有……”
李彬還想繼續說些什么,卻見耶律楚材但笑不語,心里一慌,聲音越來越小再不敢說些什么只怯怯地看著他。
“哈哈哈好男兒就當走遍四方,你有遠行之志是極好的?!币沙呐呐耐街兜谋承Φ?,“當年我隨成吉思汗西征時便如你這般,見了什么都是新鮮的,所以才寫作此書。”
“那……那我有生之年能去看看嗎?”
“如何不可?西征后,哈喇契丹與花拉子模故地皆為蒙古所有,也兒的石河以西的欽察草原乃是術赤王爺家的封地,術赤王爺雖已作古,拔都和斡爾達王子依舊在那處鎮守?!?
李彬仔仔細細聽著,生怕漏掉任意一個字,聽到這個名字時詫異道,“拔都?又是王子?我怎么沒在哈拉和林見過?”
“術赤王爺與幾位王子已是分封在外了,須得在外駐守按時向汗廷納貢,平時當然是見不到了,不過眼下他們就快回來。”
“是嗎?”李彬眼前一亮。
“再過兩月便是大汗壽辰,想必拔都王子也會前來賀壽,到時你一見便知?!?
李彬在心里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夢里的他曾提起過這個名字,想不到竟是蒙古宗王。難不成自己與蒙古皇室還有什親戚?
不但如此,他已在哈拉和林見過許多王子了,如貴由、蒙哥、忽必烈、旭烈兀等等,卻還沒見過長王一家的后代們,心中滿滿的好奇。
此時崔彧的文章也寫好了,將那寫滿字的紙交給耶律楚材。耶律楚材讀后欣慰點頭,“好!你所寫的遷都,土地,賦稅等等問題都與我所考慮相近,真不愧是中過舉的,若是科舉取士,你不是榜眼探花也定是個二甲進士?!?
崔彧在家都未曾被如此重視夸贊過,心中高興,連連拜謝耶律楚材栽培之恩。
李彬自從讀過耶律楚材的西行詩作及行紀之后就對西域動起了心。他從耶律楚材的藏書中找出了《元和郡縣志》、《太平寰宇記》以及前朝史書中地理方志等等,讀得廢寢忘食。
就在他讀得熱火朝天時,有人送來封信,李彬拆開一看,落款竟是蒙哥。李彬最近與書本打得火熱,竟是把這人和這碴事忘得一干二凈,想必是這位王子因為自己沒去找他怪罪自己來了吧。李彬深感腦殼疼,不情愿地拆了信,叫信使在外侯著,自進了大帳讀起信。
信上字跡并不是蒙文所寫,盡是歪歪扭扭的漢字,如同剛學寫字的小兒般,時不時還有些錯別字,李彬讀得忍俊不禁。信上先是問他最近過得如何,后面便是他開始讀漢人的書所寫的讀后感。李彬沒想到獵場上那身負重劍,手持彎弓的蠻族少年竟然認真學習漢人的知識。
他在信中寫自己最近在讀漢人的儒學經典,雖隱隱約約讀懂了些大概意思,卻始終有許多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便寫信來問李彬。
李彬自己就沒怎么認真讀過什么書,即使曾經讀過也忘得差不多。只好硬著頭皮,按著腦海中學堂讀書時所學,磕磕絆絆寫了些釋義。轉念又一想,蒙古人已戰略奪天下,從小接受的觀念仍是尚武,讀書這種事果然有些勉強,便在回信末寫到,“晉朝詩人陶淵明講,讀書要‘不求甚解’,就是不追求咬文嚼字死纏爛打,讀書讀懂大體意思就可以了,王子您學習漢人知識也應如此,此外循序漸進,不可貪多也很重要,九經、十三經雖然經典,但在下覺得王子多讀讀論語就足夠了,切忌貪多。”
落款處寫了自己的名字,他見蒙哥來信時還端端正正蓋了他自己的印,可自己離家時卻未把印章隨身攜帶,這可不好辦。李彬想了想,便在自己名字后頭加畫了株小草,以蒙哥的腦子,想想應當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李彬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把蒙哥那信拿出來,仔仔細細改了他寫的錯字同回信一起封好交給信使。
李彬見信使背影越來越遠才幡然想起,自己忘記在信中問他為何如此執著于自己了。不過又思索了一番,這種事還是面對面同他說更好。
這次李彬并沒等太久,只隔幾日,李彬遵照耶律楚材的吩咐去向大汗的大帳送東西時便遇到了蒙哥。
他剛同弟弟們狩獵歸來,一身短打裝扮,騎著匹棗紅色高頭大馬懷里還抱著個小孩,額頭上掛滿了汗珠。
蒙哥一見李彬便勒馬停了下來,也不管那小孩死活,下馬直奔李彬。
李彬老遠就看到了他,躲也躲不過,風一吹過便送來了蒙哥身上的汗味。李彬頗有點嫌棄,不自覺往后退了退。
蒙哥見他嫌棄自己,語氣便有些委屈起來,“還是你們漢人愛干凈?!?
李彬動動鼻子仔細嗅嗅,“天氣這么熱,你幾天沒洗澡了?”
“才五六天吧,最近雨水少,井里也沒太多水。”蒙哥實在冤枉,他也不是不想洗個痛快酣暢的澡,只是長生天不作美啊。
李彬突然有點心疼蒙古人,大夏天的洗個澡竟然這么困難。
“你的回信我收到了,謝謝你,我剛開始學寫漢字,讓你見笑了?!泵筛琪詈诘哪橆a上隱約有點發紅,也不只是天氣熱的還是不好意思。
“那都是小事,我倒是有更重要的事想了很久,覺得必須要來問問您才好?!焙貌蝗菀状鴻C會,李彬害怕再延誤過去,也不廢話,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哦?你愿意求我了?”蒙哥以為他終于想通,心中說不出的開心。
“額……”見他一臉又是高興又是期待的模樣,反倒叫李彬不好意思開口,“就是……嗯……我們不過見了里面而已,為何王子對我如此……嗯……如此……”
“你想說‘念念不忘’還是‘執著’?”蒙哥用不太熟練的漢語說出兩個詞語。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李彬如此直白一問,蒙哥并不覺得生氣或尷尬,反倒比李彬還驚訝,“我們蒙古人喜歡直來直去的,不喜歡你們漢人那套繞圈子做派。所以,你長得好看我中意你,這需要有疑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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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文不講中原和金、宋的事,本章里的政事也都是我瞎編的,大家看一樂就好。
以及,那個時代的蒙古貴族學問水平其實比我們想象中的要高。耶律楚材作為一名能臣,為蒙古前期的**做了很多貢獻,感興趣可以在史書里找耶律楚材的傳記,電視劇《成吉思汗》里講的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