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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阿飛的小伙計默默應了,反身從后廚給陸小鳳抱來三壇酒。
他和別的店里的伙計不一樣的地方大概就在于,阿飛的話很少,十四五歲的少年人看著卻又四五十歲的老成沉穩,他從不和客人多說話,干起活來卻是輕快又麻利。
陸小鳳看得出他是有些功夫底子的,且習得還不是一般二般的硬功夫,而是頗為上乘的內功,但他卻也從不多問,一個能學得到讓他都贊嘆不已的內功心法的少年緣何會淪落到在鄉間酒館里打雜,想來也不會是個令人愉快的故事。
不過這并不妨礙陸小鳳同阿飛套交情,他總是很喜歡交朋友的,老江湖嘴里總是有太多太多稀奇古怪的江湖傳說,而阿飛這般年輕人,便是再如何的沉穩,也總是沒辦法逃脫那些快意恩仇美人名劍的故事的。
“今天仲先生也沒下來?”陸小鳳問道。
阿飛低低地嗯了一聲,輕巧地扯去酒壇上的泥封為他倒了一杯,而后坐在他前面,黝黑的眼睛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
陸小鳳當然知道他在期待什么。于是咳了兩聲清清嗓子,從他那一肚子多得要命又沒人愿意聽的老掉牙故事里選了一個講了起來。
他卻是不知道,樓下的故事,樓上也是能聽見的。
仲彥秋的小酒館只兩層樓,一樓待客,二樓住人。
“再這么下去,阿飛怕是要被他拐跑了。”仲彥秋執黑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然后他翻轉棋盤,捻起白子落下,同時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東西一般,笑著搖了搖頭:“他的緣分合該不在我這,我強留也是留不住的。”
棋盤翻轉,黑子落下。
棋盤邊小小的香爐里,一線香煙輕飄飄地散開,香氣并不重,像是夏天里還清涼著的小溪,那種極淡極涼的香氣覆在衣服上,要不了幾息便會消隱無蹤。
但是這種香氣極好的迷惑了他的鼻子,讓他不至于嗅到太多讓人心情不愉快的味道,這些天酒館里來的客人身上多背著血債,哪怕睡覺的時候,他也總覺得鼻尖有股子銅銹味揮之不去。
血就像是生銹的鐵,但血多了,就更像是銹銅。
掛在窗上的鈴鐺叮叮當當響得清脆,蓋過了耳邊永無止息的呼號哀泣。
他的能力自然不至于視覺,他的耳朵能“聽”到,他的鼻子能“聞”到,甚至于他的舌頭能“嘗”到,他的皮膚能夠“感觸”到,這個世界無時無刻向他倒映著自己最為真實的模樣。
所以他總要學會迷惑自己的五感,才能過得快活些。
唯獨眼睛,是無法被迷惑的。
不知不覺,棋盤上已落了大片黑白交錯,仲彥秋一手執黑,一手執白,棋盤翻轉間自言自語著,頗像是那飲了五石散狂態盡顯的魏晉文人,不過若是用他的眼睛去看,他那原本空無一人的對面分明坐著位風華絕代的女子。
她的面色仍是紅潤而細膩的,她的眼眸仍是靈動而明亮的,但是她確確實實已經死了,幾年前的北地里病重而亡,那被她兒子硬拉來的赤腳大夫卻笑著同她離體的魂魄問好。
她在和仲彥秋下棋。
魂魄碰不到實物,她便口述落子的位置,仲彥秋替她落子。
一邊聊天一邊下,自是下不了什么好棋的,香爐中一縷細香尚未燃盡,棋盤上的白子已是窮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