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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城里有位教書先生,一教教十年,未曾收過一分束脩錢。
只是可惜今年春天,他卻不再收學生了,問及緣由,原來是要離開姑蘇了。
郁普生清撿好偏堂的藏書,打算將一部分帶不走的送人,院門外傳來問喊聲,他停下手中動作,去到外面迎客。
面容憔悴的婦人向他行完一禮,略微焦急地開口,“郁夫子,子泓那孩子有些反常。他一向好學懂事,秋闈在即,這個節骨眼上,他竟然把功課丟到一邊,每天早出晚歸,實在不知道在干嘛。我問他,他還支支吾吾不肯說,直到……”
婦人開始有些傷懷,“直到昨日,我偶然見他和一嬌俏女子走在一塊兒。那女子生得靈動好看,但好人家的清白女兒又怎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和男子拉拉扯扯……”
“我遠遠觀著,舉止之間,子泓竟然甚是縱容遷就那女子,實在是太胡來了……他早已和蘇家女兒定了親,怎可作出如此荒唐的事……”
婦人拭淚,對著郁普生跪了下來,“除我那故去的拙夫外,子泓最肯聽的就是您的話了,郁夫子,幫我勸勸那孩子吧……”
郁普生將婦人虛扶起來,“我這里還有些帶不走的典籍,勞徐夫人回家告訴子泓一聲,讓他明日過來取?!?
婦人聽聞喜泣,知道他是應承了,忙不迭地點頭。
朱暮蕓走后,屋檐上的鳥雀主動飛了下來,郁普生抓了半把麥粒攤于掌心。
他聲音清冷,平鋪直敘,“什么來歷。”
杏兒大的鳥雀在他掌心啄食,黑溜的眼珠子輕輕抖動。
“貓妖?”直到這時,語氣才帶上一絲詫異。
麥粒從他指縫灑落到地上,鳥雀也跟著跳到地上,郁普生踩著最后一絲天光出了門。
春寒尚且料峭,一更三點的暮鼓一敲響,街上就幾乎見不到走動的人了。
平江深巷里,郁普生負手而立夜觀天象,隔了兩條巷子傳來“小心火燭”的更鑼聲。
他調轉頭,巷子那頭走來一男一女,皆是芳年華月的年紀。清新俊逸的翩翩少年郎,后面跟著夭桃俏麗的靈動少女,乍眼看去甚是般配。
燈籠的光堪堪掃到他的衣擺,那少年未曾注意到他,似是叮囑了少女幾句,隨后推開了那扇頂上斬離皮革、畫以丹青的大門。
那少女正要轉身離去,忽地掃到他一眼。以郁普生的目力,能看清她微皺的鼻子以及輕微歪頭的弧度。
她帶著一種疑惑好奇的目光向著他走了幾步,等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半時,她又停住。
她抬起手中的糖葫蘆啃了一口,糖衣碎裂的清脆聲遁著風逃離了很遠……她對面的,隱在光的外緣之外的男人似靜影沉璧,負手而立一身清冷。
少女鮮活靈動,他則面無表情。同樣是對視,他單薄的眼皮之下雙眼似古井無波,不帶打量的情緒,卻又分明將她看進了眼里。
少女忽地轉身,鵝黃的裙擺蕩出花的波紋,糖葫蘆背在身后一蹦一跳地離開了。
郁普生抬頭再望一眼星,也轉身踏入了月冷春寒。
……
徐子泓得知夫子要將自己珍藏的典籍送予他,簡直高興壞了。第二天清晨,天才蒙亮,他就趕往了小院。
郁普生正在清掃菜圃,見他過來,便放下鐵鏟問他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毙熳鱼呛堑貙⒙飞腺I的早飯遞過去,“夫子,這是您最喜歡的素云吞?!?
郁普生接過,坐到石桌旁吃起來,“偏房的書我都理好了,你自己去看,覺得有用的都可以帶回去,盡帶回去也無妨?!?
“那我就不客氣了!”少年風風火火地往偏堂跑,等再出來的時候,手上一大摞書直直抵到了下巴。
他將書暫放到石桌上,郁普生找出一個背簍交給他裝書。
“夫子,你真的要離開姑蘇嗎?”
“嗯?!庇羝丈厝?,繼續吃沒吃完的云吞。
“好吧?!毙熳鱼⑽⑹洌罢嫦胂穹蜃右粯有腥f里路,去領略不一樣的山河風光。不過好在我至少還有希望讀萬卷書?!?
郁夫子適時教育,“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我無牽無掛,凡塵俗事上沒有羈絆,你不可學我?!?
“明白的?!鄙倌陮⒈澈t背上身,“那夫子將要去哪兒?說不定我以后還有機會過去拜訪您?!?
“還未定,或許會去臨安?!?
少年又開心起來,“那倒不算遠,總有機會再見得夫子。夫子何日動身,我到時來送送您?!?
郁普生想起昨日見到的貓妖,“也還未定。”
“那您可不許不辭而別。”
郁普生點頭承認,“回去吧?!?
徐子泓背著背簍走到院門口又站定,他轉過身來,“夫子沒有什么想問我的嗎?我聽說……母親昨日過來找了您。”
郁普生放下勺子,“你母親托我勸你好好讀書,并且不要和不相干的女子過分親近?!?
徐子泓臊紅了臉,“我省得的。那女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答應了要幫她辦到十件事情,所以不好言而無信……”
“你已與蘇家的姑娘定了親,前日街上人來人往,既然你母親都能撞見你和她走在一起,蘇家的人也未嘗不曾撞見?!?
徐子泓低下頭,“學生慚愧。那女子有些怪異,很是不通人情.事理,加上當日她救我時……唉,我實在不知怎么解釋?!?
郁普生擺手,“回去吧?!?
徐子泓行了一禮,拜別后急急往家里趕去,他得求了母親帶他上蘇家作歉去。
郁普生吃完云吞,將院門關好后向西郊方向行去。
西郊外有片河,其中有一處地形平坦,河水匯集在那里就形成了不大不小的水塘,水塘周圍蘭草瑰木綠意蔥嶸,因有大片翠竹傍塘而生,久而久之就被稱作西塘竹林了。
有水的地方不缺熱鬧。
郁普生在塘邊站定,一只麋鹿在不遠處低頭飲水,大善人身上的氣息引得它想要親近,卻又本能地保持了警惕。
竹林里有膽怯而機敏的畫眉在撲翅,唱著一聲又一聲的“如意”,鳴囀洪亮。
潺潺水聲和鳥啼之間忽而增加了一聲惺忪的“吵死了”,然后一道勁風,不知是什么嗖地驚動了竹枝,畫眉鳥的鳴囀戛然而止。
郁普生站在塘邊,淡淡地看著不遠處水渚之上的貓妖收回手,然后翻了身又繼續睡去。
那只想要靠近他的麋鹿,到底還是一路順著水草啃到了他身邊。它又長又瘦的嘴叼住了麻布衣擺,和著草咀嚼了兩下,發現不對味又給吐了出來。
灰白的衣擺赫然出現了鮮墨綠色的斑駁,濕噠噠的皺巴著垂下來,好不難看。
郁普生淡定地走到水邊,蹲下身撩起水搓洗。
對面岸上枕著綠茵的貓妖似有所感地揉了揉眼睛,然后瞇開一條眼縫,在看到他后,立馬坐起身來。
郁普生擰干凈衣擺的水,正要起身,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像前栽去,直挺挺地跟塊石頭一樣砸進水里。
他落水后,那邊渚上的貓妖也跟著撲通一聲跳入水中。
郁普生在水下清清楚楚地看著那只貓像條魚兒一樣異常歡快地朝他游來,等游到他面前了還一臉疑惑的樣子,似乎在奇怪他為什么不掙扎。
許是覺得他嗆水嗆傻了,她夾住他的胳膊把他帶上岸之前還給他渡了一口氣。那雙又圓又妖異的貓眼睛一下湊近,近得他能看清黑色瞳孔深處閃碎的光砂,一黃一藍。
貓妖把他拖上岸,笑嘻嘻地壓著他,“我救了你哦,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你得答應我三十個要求?!?
好一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郁普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三十個要求?”
她笑彎了眼,嬌俏的下巴一點一點,精明的樣子宛若奸商。
他暗忖果然妖精的胃口只會越來越大,轉眼十件事就變成了三十個要求。
“你就是這樣救徐子泓的?”
貓妖歪頭,“哪樣?”
郁普生瞥著她身上濕到透明緊貼著皮膚的衣服,口中一字一句,“施法拽他入水,再救他上岸,然后挾恩圖報?!?
貓妖瞳孔放大一瞬,大概是沒想到自己如此高明的手段竟然也被識破。她慌慌張張地起身,玲瓏的曲線被他一覽無余,“誰、誰拽他入水了……”
她忽地又理智氣壯起來,惡狠狠地瞪他,“你是不是想賴賬?!我明明就是救了你,你不想承認也得承認!”
郁普生淡看她一眼,不想與她多糾纏。
貓妖見他要走,急忙攔住。她張開的手臂像護緊雞仔的母雞翅膀,當真把那三十個要求看得不一般的重要,“你就這么就走了?我可是救了你的命誒!”
郁普生繞過她,頭也不回。
他身后的聲音委屈起來,“你這人怎么這樣,要是嫌三十個要求太多,那最起碼也得有十五個啊……我對你那么好,還給你渡了氣,救那個人我都是直接打暈了扔上來?!?
他一瞬站定,仿佛不用回頭都知道貓妖在哭,“把你自己弄干?!?
身后沒有聲音,他又重復了句,“把你自己弄干,十五個要求,想好了來找我。”
那不肯聽話的貓妖立馬歡喜起來,腳步輕盈地蹦跳到他面前,激動地拉過他的手,“你答應了?”
見她還是恍若未聞一身濕漉,郁普生的眉頭微蹙。
貓妖瞧見他的臉色,趕緊打了個響指,一身衣衫立馬輕盈起來。
郁普生將手從她手里抽出來,“挾恩圖報非君子,以后不許再做這種事。”
“我本來就不是君子……”貓妖不情不愿地嘟囔,卻又在他的視線里無可遁形,“知道了!”
得了承諾,郁普生轉身離開,那嬌俏的聲音喜滋滋地在他身后高喊,“那我明天就來找你哦——”
竹林里重歸寂靜,貓妖回到她的地盤睡起回籠覺,躺著躺著就笑起來。心情太好睡不著,她干脆脫了鞋襪坐在岸邊淌水。
身后傳來響動,不消半刻,從竹林里走出一個男子,黑衣黑發,淡褐色的瞳,也是圓而上挑的眼。
貓妖頭也沒回,“找我干嘛?”
男子坐到她身旁,語氣有些急,“我都按照你教的做的,可是怎么我還沒提要求,她就哭著讓我娶她?”
貓妖噗嗤一笑,“這么好的事,那娶唄~”
男子有些氣惱,“可我喜歡的是你?!?
“可我喜歡的又不是你?!彼上律?,手臂墊在腦袋后邊看天,“莫非那姑娘長得很丑?”
“不丑。”男子不知想到什么,臉微紅,“很漂亮……”
“那不就得了~”
“可是……”他一臉糾結,“人妖殊途,在一起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貓妖閑適踩水的腳一頓,她坐起身來,認真又不愉地看著他,“人妖殊途?”
“你不知道?”男子一臉詫異,“這是所有妖都知道的道理……”
她抿了唇,片刻后呸了一聲,重新躺回去,“什么鬼道理,我才不信?!?
男子無法,只得跳過這個話題,“那我到底怎么辦?我總不能真的娶了她吧?”
“你不想娶就不娶,她難不成還能逼你?”
“她真逼我了。”男子苦大仇深,“她說我和她已經有了肌膚之親,如果我不娶她,她為了不辱沒門楣就只能一巾子吊死……”
“肌膚之親?”貓妖好奇地側頭。
“我真的什么都沒干!就只按照你教的,讓她跌進水里,然后再跳下去把她救起來……但當時她似乎非常害怕的樣子,上岸后藏在我懷里不敢看別人,她的丫鬟一陣哭,哭得我腦仁疼。等我把她送回家后,沒想到她娘親也一陣哭,一個個的全都在哭,還喊什么清白都沒了……我實在是冤枉,逮著機會趕緊逃了出來。”
貓妖又坐了起來,眼睛里流光溢彩,活像醞釀著什么好主意,“這就清白就沒了,然后就可以逼著你娶她了?”
不需要他回答,她就若有所思地點了頭,“原來還可以這樣……”
她泡在水里的腳丫又開始一前一后的蕩起來,“你還不趕緊回去?你這一逃,那姑娘指不定立馬就心灰意冷到要上吊自盡了。再晚點,你恐怕只能回去娶她的尸體?!?
男子表情一凝,一只黑花貍貓倏地躥了出去。
“衣服——”女貓妖懶洋洋地提醒,貍貓又趕緊躥回來,叼住衣服后往竹林外頭跑去,眼看快要消失不見,他又倏地頓住。
那貍貓不安地轉回頭,口吐人言,“……你不會喜歡上了人類吧?”
女貓妖給了他個眼刀,“關你屁事?!?
……
是夜,郁普生點了燈在偏堂看書,燭火搖曳一陣,他抬頭往窗外看去。
一張明艷的笑臉驀地出現在他眼前,心無準備的人說不定會把她當成女鬼,從坐著的椅子上嚇得滾落到地。
他淡定地重新看回手里的書,“這么快就想好了?”
貓妖手肘擱在窗臺上,愜意地撐著腦袋,“你能教我讀書識字嗎?”
郁普生想了一瞬,學無止境,是個耗時的大工程,“你性子太過跳脫,靜不下心,不適合讀書?!?
“胡說!”她一掌拍在窗臺上,“你還是個教書先生呢,哪有這么詆毀學生的!難道治病救人的大夫也會因為病人過于狂躁而放棄他讓他自生自滅嗎?!”
詆毀學生的夫子抬頭,心里倒是高看她一眼,“教你識字一千個,這就算第一個要求了,剩下十四個是什么?”
貓妖得了意,向上延伸的眼尾不像貓倒像狐貍,“我要住你這~我沒有住處,不想再睡在草上了?!?
“我這兒只有一間臥房,你要住這兒就只能睡偏堂?!?
“那你得給我布置得舒服一點,我要軟軟的床、軟軟的被子?!?
郁普生點頭,“住這兒、軟床和軟被子,剩下十一個要求呢?”